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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三天后,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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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征得医生同意,周世卿开车带着江楠艇出门,不曾想出了意外。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着午后惨淡的阳光,贴在江楠艇的皮肤上。他侧躺着,右肩的绷带僵硬地硌着骨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细密的疼。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他没回头,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沾着灰尘,边缘卷着焦黄色,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试着坐起来了。”周世卿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柔和,落在空气里,却让江楠艇的后背瞬间绷紧。脚步声很轻,带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停在病床边。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江楠艇却猛地瑟缩了一下。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周世卿的手顿在半空,几秒后,缓缓收了回去。江楠艇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带着沉甸甸的东西,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心口像被堵住了一块湿冷的棉花。
“粥熬好了,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周世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金属外壳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江楠艇依旧没动,侧脸贴着冰凉的枕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慌乱。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暴雨倾盆的盘山公路上,他驾驶的越野车失控冲向护栏,副驾驶座上的周世卿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他的头。后来在医院醒来,医生说他只是肩骨骨折和轻微脑震荡,而周世卿的左腿被变形的车门挤压,需要手术,至少卧床三个月。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无数次,终于冲破牙关,带着颤音,“我连累你了。”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丈量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江楠艇能感觉到周世卿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听到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人逼你开那辆车。”周世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是我自己要跟你去的。”
“可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山里取景……”江楠艇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绷带因为动作牵扯而绷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世卿,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架在旁边的矮凳上,脸色比病房的墙壁还要苍白。
周世卿的目光落在他渗出血迹的绷带的上,眉头微蹙:“别动,医生说你不能剧烈活动。”
“对不起。”江楠艇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你的画展下个月就要开展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却知道周世卿明白。作为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周世卿筹备这场画展用了整整两年,光是画稿就堆了满满一画室。而现在,左腿受伤,别说继续创作,就连按时开展都成了奢望。这一切,都是因为陪他去那座偏僻的深山取景。
“画展可以推迟。”周世卿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米香飘出来,“但你不能有事。”
江楠艇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周世卿。对方正用勺子搅动着粥,动作轻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却让江楠艇的心更沉了。
他认识周世卿十年,从大学时的同窗到后来的挚友,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画展对周世卿意味着什么。那是周世卿父亲去世前的遗愿,也是他多年来追逐的梦想。可现在,周世卿却轻描淡写地说可以推迟。
“为什么?”江楠艇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怪我?”
周世卿舀粥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江楠艇的眼底。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江楠艇看不懂的执拗。
“怪你什么?怪你热爱摄影,还是怪你想抓住那片难得的云海?”周世卿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江楠艇,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从来没有连累这一说。”
“可朋友也不该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江楠艇别过脸,不敢再看周世卿的眼睛,“你知道我看到你被推进手术室时,心里有多难受吗?我宁愿受伤的是我自己。”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受伤的是我自己。”周世卿的声音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楠艇的心上,“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纠结谁对谁错,没有意义。”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江楠艇嘴边:“先吃饭,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画展的事,总会解决的。”
江楠艇没有张嘴,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知道周世卿是在安慰他,画展推迟容易,可那些错过的机会,那些耗费的心血,怎么可能说弥补就弥补?
“我不想吃。”他推开周世卿的手,粥勺晃了一下,几滴粥落在了床单上,留下点点污渍。
周世卿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放下粥勺,抽出纸巾擦拭床单上的污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江楠艇,”擦拭完后,周世卿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这样折磨自己,就能改变现状吗?你把身体养好,才能帮我,不是吗?”
江楠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现在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是你躺在床上自怨自艾,还是你快点好起来,陪我一起去看画展?”周世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好好的。”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江楠艇心里的防线。他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对不起,世卿,真的对不起。”他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愧疚都倾泻出来。
周世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别哭了。”周世卿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再说,这点伤不算什么,三个月后,我照样能拿起画笔。”
江楠艇靠在他的掌心,感受着那点温热的支撑,心里的愧疚丝毫未减,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勇气。他知道,周世卿是在宽他的心,可正是这份体谅,让他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等我好了,我帮你整理画稿,帮你联系画廊,帮你做所有能做的事。”江楠艇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你的画展,一定不能黄。”
周世卿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像冰雪初融的阳光,带着暖意:“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重新拿起粥勺,递到江楠艇嘴边:“现在,先把粥喝了。你要是倒下了,谁来帮我?”
这一次,江楠艇没有拒绝。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周世卿专注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帮周世卿完成这场画展。
病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落在地上,紧紧相依。江楠艇知道,这份愧疚会伴随他很久,但他更知道,有周世卿这样的朋友,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只是,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周世卿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左腿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看着身边这个满心愧疚的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江楠艇没事,一切都值得。
挂钟依旧在滴答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时光的流逝,也像是在见证着病房里这份沉甸甸的情谊。江楠艇喝着粥,眼角的泪痕渐渐干涸,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用行动,来弥补这份“连累”,来守护这份珍贵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