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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密谋 他是真的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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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的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庄站在窗前,望着那架秋千,忽然想起昨日黄昏,虞姬推着项辽,秋千荡起来时,辽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姬也笑了,那笑容明媚得晃眼,像是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无关。
他当时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若这辈子都能如此,该有多好。
可不过一夜,天就要变了。
项庄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重新展开那张舆图。楚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往北是通往咸阳的官道,往西是项声驻兵的河内,往东南则是连绵的山脉和散落的大小郡县。
他在楚州十年,将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城墙加固了,粮仓堆满了,三万守军,个个都是他亲手挑出来的精壮,装备、操练都按边军的标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这些人要比那些表面光鲜的朝廷大军靠谱得多。
但这些,他从未对外人说过。
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项庄在楚州磨刀霍霍、心存异志。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这块封地,守着妻儿,过完这辈子。
可吕雉称帝的消息若是真的,他便只能走出那一步了。
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项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衣袍上还带着秋风的凉意。他在项庄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开门见山道:“项王想通了?”
项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替项声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兄长先喝茶。”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急什么。”
项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茶喝了,话可以说了吧?”
项庄放下手中的竹简,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项声,缓缓开口:“我可以与你联手,但我有三个条件。”
项声微微弯起唇角。只要项庄答应联手将吕雉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莫说是三个条件,一百个条件他都答应。他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说道:“好,我答应你。”
项庄沉声道:“第一,楚州的兵,只能由我亲自统领。你可以在我的防区驻军,但不能染指我的守军。”
项声点头:“自然。”
“第二,若事成之后,安儿必须登基亲政。太后退居后宫,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废黜皇帝。”
项声再次点头:“可以。”
“第三——”项庄的目光直视项声,声音冷了下来,“兄长方才说,你只想要活命。我希望你能谨记这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书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项声盯着项庄看了很久,忽而轻笑一声,道:“项王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项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是提醒。你我联手是为了保住项家的天下,不是为了换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
项声沉默不语,面色阴沉。良久,他忽而笑了。
“项王说的这三个条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可以答应。但项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事成之后,我要做摄政王。”
项庄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光影明明灭灭,将他半张脸照得通亮,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项声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从容,仿佛“摄政王”这几个字,他早已在心中咀嚼了千百遍。
窗外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猛地下沉,又倏地蹿高。
项庄这才开口:“一言为定。”
正在这时,房门外响起一阵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朝门口望去。在烛火的映衬下,窗户纸上映出的一个人影格外清晰,那人显然在外偷听了许久。
项声面色一沉,右手倏然一动。
一道银光闪过,飞镖自袖中破空而出,刺穿窗棂,准确无误地打在了那个黑影身上,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项庄猛地起身,冲出房门。
夜风灌入回廊,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滴暗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一路向院墙方向延伸,却在墙根处戛然而止。
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却都没有人影。那人受了伤,却能如此迅速地消失,要么是对这府中地形极为熟悉,要么是有同伙接应。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项庄回到书房时,却见项声丝毫不见担忧,正不紧不慢地坐着喝茶,姿态从容得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项庄见他如此,心头火起,沉声道:“兄长好大的心!今日之事若被旁人听了去,便是灭族之罪!”
项声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无碍。那只飞镖上淬了西域的一种剧毒,见血封喉。中了飞镖的人,恐怕活不过今日。”
项庄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若那人有同伙呢?中毒身亡之前,将消息传出去了呢?”
项声的笑容慢慢敛去,面色沉了下来。
“那就提前行动。”项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原本我还想再等等,等时机更成熟些。如今既然有人已经嗅到了气味,那便不能再等了。”
项庄心头一凛:“提前到何时?”
“三日后。”项声说道,“我调河内驻军南下,你从楚州出兵北上,攻击咸阳城。”
项庄猛地站了起来:“三日后?我的兵马还未集结,粮草也未——”
“项王,”项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你没有三年前那么充裕的时间了。今日偷听之人,不管是哪一方的人,消息迟早会传出去。等到太后的密使带着圣旨来夺你的兵权时,你再来跟我说粮草未备,可就来不及了。”
项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项声说得对,可三日后就起兵,实在太急了。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画满朱笔标记的舆图,目光沉沉。楚州到咸阳,路途虽不算远,但沿途要经过三座城池,每座城池都有朝廷的守军。若是一路打过去,消耗太大。若是绕过城池走小道,粮草辎重又跟不上。
除非——
“兄长从河内出兵,能出多少?”项庄抬起头,目光锐利。
“五万。”
“五万?”项庄眉头一皱,“你不是号称十万大军吗?”
项声冷笑了一声:“十万是虚数,五万是实数。项王在楚州待了十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项庄没有接话,心中迅速盘算着。
五万河内军,加上他的三万楚州兵,拢共八万。咸阳城中有六万禁军。八万对六万,看似占了上风。可对方是守城一方,据坚城而守,本就事半功倍。更何况,城中坐镇的不是别人,是号称“兵仙”的韩信。
如今他们虽有八万人,可六万禁军在韩信手中,怕是能当十二万来用。
项庄眉头紧锁,胜算连五成都不到。
“不够。”项庄摇头。
“所以我说,要提前行动。”项声走回案前,手指点着舆图上的洛阳城,“我的人在城中已经布了暗桩,起兵当夜,会有人打开城门。只要城门一开,六万禁军就是摆设。”
……
采薇蹲在书房窗根下,夜风拂过,桂花的甜香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她奉命监视项庄的一举一动,可万万没想到,听到却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项庄与项声要联手攻入皇城。
采薇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间悬挂的玉佩轻轻碰撞在墙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心头猛地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袭飞镖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刺穿窗棂,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一阵剧痛袭来,采薇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院墙冲去。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衣襟,在夜风中凉得刺骨。
她单手攀上墙头,翻身跃过,踉跄着跑到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将自己藏进浓密的枝叶间。
黑暗中,她捂着刺痛的伤口,屏住呼吸。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过了不久,她听见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项庄离去的脚步声。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和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采薇从树上缓缓滑下来,她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向后院虞姬的卧房摸去。
夜深了,虞姬却还未睡。
她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项庄今日一整天都闷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是一个人用的,这太反常了。
她正想着,窗户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叩声。
虞姬警觉地抬起头,放下书简,低声问道:“谁?”
“夫人……是我。”窗外传来采薇虚弱的声音。
虞姬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月光倾泻而入,照在采薇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她倚在墙边,衣襟上全是血。
“采薇!”虞姬低呼一声,伸手将她扶住,半拖半抱地带进了屋,又飞快地关上窗户,拉上帘子。
采薇被她安置在榻上,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软了下去,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嘴唇发乌。
虞姬取来药箱,取出干净的白布和止血的药粉,剪开她胸口的衣襟,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飞镖已经被采薇拔掉了,伤口周边的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虞姬用温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撒上药粉,再用白布紧紧缠住。
采薇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好了。”虞姬将打湿的布巾丢进铜盆里。
她坐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采薇:“究竟发生了何事?”
采薇喘了口气,缓过劲来,这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夫人……项将军和大王……要联手起兵……攻入皇城……”
虞姬的瞳孔猛地一缩。
“奴婢在窗外偷听……被项将军发现,中了一镖……幸好跑得快,不然……”
虞姬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那双素日温柔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项庄……他果然还是要走这一步。
虞姬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早就隐隐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暗中发酵,像地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冲垮一切。
只是她不愿去深想。
她宁愿相信他只是为了公务操劳,宁愿相信那些反常不过是她的多疑。
可采薇的话,把她所有的自欺欺人碾得粉碎。
他是真的要反。
为了先帝的托付,为了项家的江山,为了那个他一直未曾说出口、却压在心底的责任。他要带着楚州的三万兵马,和项声一起,去争一个结果。
可这一去,必定不会善终。吕雉的手段,她早就领教过,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项庄和项声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吕雉身边还有韩信,那个用兵如神的男人。
但她……拦不住他。
自嫁给他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她重,也比她大。她可以是他温柔乡里的港湾,却成不了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要去做的,是他认为对的事,是作为先帝胞弟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若拦他,便是让他背弃自己的信念。
虞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壮的笃定。
虞姬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取出一绢帛书,提起笔。
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微微颤抖。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