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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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字迹略显潦草的信被贴身放在衣兜里，几乎被冷汗浸透，柳惊涛一路策马疾驰，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青月竟又病了！那信上寥寥数语，只说是旧疾复发，心神不宁……莫不是天幕上的所言所语刺激了他，引得病症加剧？
一想到杨青月此时正被幻觉折磨，可能内力岔乱、痛苦不堪，只能独自关在房中，默默忍受，柳惊涛的心就猛地揪紧了，几乎痛得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唐门和霸刀即将面临的联姻破裂的尴尬局面，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苍白瘦削、时常蹙眉抚琴的身影。
抵达长歌门时，他已是风尘仆仆。顾不得礼节，也几乎无视了沿途长歌弟子们投来的，夹杂着惊讶、探究和些许了然意味的复杂目光，他径直朝着杨青月的居所奔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混合着担忧、焦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忐忑。
“青月！”他猛地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然而，预想中病人卧榻的景象并未出现。屋内窗明几净，熏香袅袅，杨青月好端端地坐在琴案前，一身素雅长袍，墨发如瀑，神色平静，甚至……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指尖随意地搭在琴弦上，并未奏响，只是抬眸望着闯进来的柳惊涛，眼神清亮，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发的迹象？
柳惊涛瞬间愣在门口，满腹的焦急关切被这意料之外的场景生生堵了回去，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你……你已经没事了？大夫怎么说？给你开的药方呢？拿过来让我瞧瞧。”他下意识地询问道，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弟子们投来的目光。
杨青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细细描摹过柳惊涛因急切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沾染风尘的衣襟，以及那双写满了真切担忧的眼睛。
柳惊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中那点因被骗而来的微小恼火，迅速被更大的不安所取代。自幼相伴，他委实太过了解杨青月，只是对视的一眼，便能看出他神态的不同寻常。这人看着循规蹈矩，实则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常有惊人之举，此刻的平静之下，酝酿的也不知是什么。
“我若不说自己病重，大哥还会来得这般快吗？”杨青月终于开口道。“会在这种时候，抛下霸刀的烂摊子，毫不犹豫地来长歌门见我吗？”
柳惊涛喉咙发干。他当然会来，无论何时，只要涉及杨青月的安危，他总会将其玉所有事情往后放，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对待对方的。
但这样心思，被面前的人如此直白地揭穿，尤其是在天幕将那不容于世的隐秘公之于众后，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竭力露出一个如常的微笑：“……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杨青月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柳惊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清气。
“说来也怪，那天幕上说的那些事，我以前竟从没想过。”一点预兆也没有，他突然说起柳惊涛此时最不想听的话，漆黑的眸子直直的望过来，不容他有丝毫的闪避。“大哥，过去我有不懂的事情，你都会仔细教我，为什么这件事，你从没对我说过呢？”
柳惊涛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随后被他用力握进手心。
“它说，在你心里，我最重要。”见他不说话，杨青月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甚至还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旁人都不能与我相提并论！”
察觉到他的心思已然走上岔道，柳惊涛闭了闭眼睛，尝试着劝解道：“青月，那天幕颇为诡异，所言之事皆荒诞不经，且时间远在未来，你不能就此轻易听信……”
“可是，从我们幼时相识起，大哥就是这么做的啊？”杨青月打断他，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意味。“从小到大，我不想做的事，大哥从不逼我做，我想要的东西，大哥想尽办法都要给我弄来。难道现在，大哥竟要变了吗？”
霎时间，房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柳惊涛能听到自己胸膛中那如雷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对方专注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往日的迷蒙混沌，只有一片澄澈的漆黑，仿佛一面镜子，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的仓皇与挣扎。
他的喉结下意识的滚动了一下，有些畏惧的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些，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的家事：“青月，可你已经长大了，我也……我也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你知道的，不日，我便要与唐家二小姐完婚，届时会有自己的家室，自己的孩子，许多事……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般随心所欲了。”
他顿了顿，试图挤出一丝兄长般的关怀笑意：“不过你放心，即便我成了家，你依旧是我最重要的兄弟。等……等你嫂子过门，她性情温婉，见识亦是不凡，我也会让她多多留意，替你物色一位贤淑佳人。你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也能更放心些。”
这番话，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哪怕这些字字句句像一根根刺一样扎进他的心底，带起一阵细密的、经久不息的疼痛。他期望杨青月能听懂这委婉的劝诫，能明白有些界限不容逾越，有些陪伴终将渐行渐远；他甚至希望杨青月能像过去偶尔闹别扭那样，冷冷地刺他几句，然后毫不犹豫甩袖离开，把他独自扔下，让他能静静的消化这道由他亲手划下的鸿沟。
然而，杨青月只是定定的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事物。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大哥，”他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你要和别人成亲，然后让你的妻子，来替我选妻子？”
他身体向前微倾。“你明明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给的东西，不管是玩具，匕首，还是琴剑，只要是你给我的，都是我喜欢的。”
“别人给的，我都不要——”
“够了！”他如此步步紧逼，让柳惊涛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低喝出声。有那一瞬间，他简直痛恨那块挂在天上的天幕，痛恨那些口无遮拦、将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年自己察觉对杨青月那份逾矩的心思时，曾经经历了怎样的惊惶与痛苦的抉择。他们更不会明白，以杨青月如今这般状态，对他全心依赖，自己想要引诱他、让他同样沉溺于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只需稍加暗示，甚至无需多言，这个因为病症而心思纯粹、对他几乎从不设防的人，就会懵懂地跟随他的脚步，踏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正因如此，他才万万不能这么做！
青月是病人，神智常年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对世间常理、人伦礼法尚且一知半解，更何况是这等惊世骇俗的情爱？他此刻的执着，究竟有几分是源于清醒的认知，又有几分是病中下意识的依赖和占有？若自己顺水推舟，将来有一日他病情好转，清醒回望，是否会悔恨交加？是否会怨恨自己趁人之危？
一想到日后他会为此痛恨自己，两人从此恩断义绝，柳惊涛就心痛得难以附加。他绝不能利用青月的懵懂和病情，将他拖入这泥沼之中，毁了他本该清明的未来！
想到此处，他硬起心肠，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斩钉截铁的说道：“青月，休要再胡言乱语！你病中思绪不清，易受外物蛊惑，所言所行皆非本心。我与你亦只有兄弟之谊，绝无他念！今日之语，我只当你病糊涂了，从此休要再提！”
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试图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牢牢钉死在兄弟的框架之内，不容置疑，更不容逾越！
“我与唐二小姐的婚事已定，此事绝无更改！你……你也好自为之，安心静养，莫再想这些无稽之事！”
杨青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震得微微一怔，眼瞳微微瞪大。他沉默地看着柳惊涛，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看着他脸上不容错辨的决绝。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争辩或是愤怒并未出现。杨青月眼中的讽刺很快被一层朦胧水汽般的脆弱所覆盖，他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整个人忽然显得异常单薄无力，仿佛刚才那些执拗的辩驳，已然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低弱下去：“大哥……别生气。是我不好，竟又说了糊涂话……你别同我计较。”
随后，他缓缓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桌，抬手提起温着的小壶，倒入早已备好的白瓷杯中。
“都是我一时任性，害大哥一路赶来，定然也渴了。”他端着那杯茶，步履缓慢地走回柳惊涛面前，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抬手递给他，眼神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他的神色，似乎是在找借口向他求和。“喝口茶，润润喉吧。”
柳惊涛看着他苍白的脸，听着他服软的话，再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几分，甚至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方才对他说话的语气委实太重。
毕竟，那块天幕委实太过离奇，所说之事又真假难辨，如何能怪杨青月受其影响呢？
戒备之心稍懈，加之确实一路奔波，口干舌燥，柳惊涛暗叹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杯茶。茶水温度适中，茶香清冽，是他平日喜欢的口味。
他看了一眼垂着眼睑、显得格外乖顺的杨青月，不再多想，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清润微甘，似乎并无异常。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柳惊涛便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四肢力气迅速抽离。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
“你……！”
杨青月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方才那副脆弱委屈的神情已如潮水般褪去，黑沉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柳惊涛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内力滞涩难行，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
杨青月适时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下来的身躯，将他小心地搂进怀里。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柳惊涛的额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
“大哥，”他喃喃低语。“你说我糊涂……可你总是如此心口不一，还以为我看不分明，这可真是……”
“你看，这样安静地留在我身边，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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