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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行路 离了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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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洞庭水泽,越往北行,一股无形的紧绷感便愈发清晰。初时,官道两旁尚且可见零星耕作的农人,村落里偶有鸡犬相闻。但渐渐地,田地开始荒芜,废弃的屋舍门窗洞开,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路上的流民多了起来,他们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挪动。
官道旁那间唯一的茶棚,像是乱世中一个倔强的孤岛,依旧煮着三文钱一碗的粗茶,但歇脚的人却彻底变了。没有了高谈阔论的商旅,取而代之的是一触即发的肃杀。
左边一桌,浩气盟弟子蓝白相间的袍袖纤尘不染,几人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右边一伙,恶人谷众人赤纹短打,煞气外露,为首的壮汉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两派人马在简陋的木桌旁泾渭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峙,连那袅袅升腾的茶烟,都似乎凝滞不敢飘散。
这份脆弱的平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时被轰然踏碎!
“狼牙兵来了!”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十数名身着皮甲、凶神恶煞的胡骑已旋风般冲至近前,为首军官马鞭一抽,“啪”地击碎了檐下悬挂的茶旗,碗口大的马蹄随即踏翻了路边的桌椅,碎木飞溅!
几乎在同一瞬间——
“铿!”
“锃!”
浩气盟长剑出鞘三寸,恶人谷钢刀离鞍半尺!原本势同水火的双方,此刻目光交织一瞬,竟齐齐转向了共同的敌人,那烧杀抢掠、荼毒山河的狼牙军!
“原来……在烧杀掳掠面前,那些恩怨竟如此可笑。”知至听见身旁的有攸低声说,她侧目看去,只见师兄脸上惯常的嬉笑已然收起,紧抿的嘴唇和锐利如鹰的眼神,竟与她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打狗棍一般,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凝与锋锐。
二人无心停留,继续赶路。及至一处残破小镇,尚未踏入,凄厉的哭喊已刺入耳膜。镇中街道一片狼藉,浓烟滚滚。一名狼牙兵正狞笑着,粗暴地抢夺一名妇人死死抱在怀中的包裹。
“军爷,行行好,这是给孩子救命的干粮啊!”妇人哀声乞求,用身体护着包裹,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滚开!”士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妇人肩头。
就在妇人倒地,包裹脱手的瞬间,那男孩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扑上去,一口咬在士兵腿上!
“小杂种!”士兵吃痛,暴怒之下,眼中凶光一闪,举起雪亮的马刀,竟直接朝着男孩的脖颈劈下!
“娘——!”男孩惊恐的瞳孔中映出急速放大的刀光。
“畜生!”
有攸一声怒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那狼牙兵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青龙,自下而上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
“呜——啪!”
打狗棍精准无比地敲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士兵惨嚎一声,马刀“哐当”落地。有攸招式不变,棍头顺势向上一挑,正中对方心口!那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砸在断墙上,不再动弹。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或者说,母亲的本能快过了一切。
在马刀举起的那一刻,那被踹倒的妇人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量,竟合身扑上,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完全覆盖住了自己的孩子。
刀锋,虽被有攸打断去势,但那凌厉的刀尖仍在落下时,在她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
“朝廷管不了的事,我来管!”有攸持棍而立,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狼牙兵,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知至已疾步冲到那对母子身边。妇人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仍死死抓着孩子的手。那孩子被母亲压在身下,毫发无伤,只是呆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看着母亲背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忘了哭,也忘了喊。
“孩…子……”妇人艰难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寻找着知至,用尽最后力气,将孩子的手往她方向推了推,“……求…求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然垂落。
“娘——!”
直到此刻,那孩子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挣脱出来,扑在母亲尚有温热的身体上,用力摇晃,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知至眼眶发热,伸手想去拉他。那孩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泥污和母亲的鲜血,唯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亮得骇人。他对知至伸来的手不仅没有感激,反而猛地一口狠狠咬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之大,瞬间鲜血直流。
钻心的疼痛传来,知至闷哼一声,却并未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充满仇恨的小小身躯,紧紧搂入怀中,任由他咬着。孩子尝到血腥味,愣愣地松开口,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姐姐,她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与他同悲的、深沉的痛楚。他颈间挂着的半块铜锁滑了出来,上面刻着的“渊”字,在血与火的光影中,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他们草草掩埋了那位不知名的母亲。孩子跪在坟前,不哭也不闹,只是死死攥着拳。有攸默默地把最后半块带着体温的干粮塞到他手里。孩子看着他,又看看一旁手腕缠着布条、眼神悲悯的知至,最终,他没有吃那干粮,而是伸出脏兮兮、带着血污的小手,死死拽住了知至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