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节》墨湦埗枝

1、选择 “福伯，您

　　“福伯，您回去的路上慢点。”

　　许知诚半弯下腰，透过车窗对驾驶座上的老人说道。福伯已经重新坐好，发动了引擎，闻言仍是担忧地看向他。

　　“真的不需要我和您一起去报道吗？”

　　“真的不用，”许知诚摇摇头，下意识揉了揉头发，“送我一趟已经够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

　　他略显尴尬地直起身，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最终消失在街角

　　周一早晨的校门口像一锅煮面沸的水，人群熙熙攘攘，有拎着大包小包往里送的家长，有独自背着画板、乐器的学生，还有三三两两结伴着嬉笑打闹的朋友，……人声鼎沸。许知诚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误投入河流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河底，周身流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但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格格不入的人。

　　娜艺英才。

　　校门口的巨大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优秀教师和学生，门口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用楷书雕刻了娜艺英才四个大字，铁艺围栏上爬满了蔷薇花，门口的保安站的笔直，不像老家学校门口的大爷，会靠在摇椅里和同学说笑，

　　这里是蓉城顶尖的艺术类重点高中，以精英化的小班教学和高得惊人的升学率闻名，是无数艺术生和家长挤破头也想进入的殿堂。

　　许知诚穿着崭新的校服，与他过去那身扎人又松垮的旧校服截然不同。没有扎人的网状里面，也不是不合身材的超级大码，而是精致的，贴合的，如同临走前那个不着调的舅舅，往他头上身上喷的发胶和香水一样，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束缚感。

　　许知诚有些局促地站在校门口，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橙子橙子！”

　　“新学校怎么样”

　　“顶尖艺校耶，是不是超爽”

　　微信嗡嗡的震动，发信人是徐淼，他像个碎嘴子的老大爷一条接着一条的发，回顾整个寒假，这位话痨朋友给他发了几千条消息，即使他一条没回，也雷打不动地每日准时报道。

　　“徐三水同志，你对八卦的热爱，用一半在画画和学习上，你就可以拳打1班，脚踢重点了。我都跑到蓉城了，行程怎么还能被你扒到”

　　“我去我去！”

　　“活了！”

　　“活的橙子！！！”

　　许知诚无语凝噎，正想打字问候一下徐淼到底谁死过，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

　　“许知诚是吧，我叫冯凯，是高一的年纪主任”

　　冯凯到是很符合许知诚对“教导主任”刻板印象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稀疏的头发梳得勉强，厚厚的眼镜片后藏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穿着一件衬衫，背着手走过来

　　“李瑞阳是你....舅舅是吧，欸，他给我打过招呼啦，你先跟我去办公室吧”

　　娜艺英才的教学楼是三栋五层高的连廊式建筑，连接教学楼和大门的通道是一条长长的木质游廊。游廊的柱子上爬满了常春藤，阳光透过叶隙，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透过游廊的座椅，可以看见成片的树与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几条延伸出去的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通向未知的建筑。有学生沿着小路狂奔，路过冯凯都会匆匆喊上一句“老冯早上好”，而这位看似严肃的主任，则会佯装恼怒地回一句

　　“又迟到，又迟到，慢点跑，再给路震塌咯”

　　冯凯的办公室在一楼最深处。布置极其简约，一张办公桌，一套会客的沙发茶几，仅此而已。

　　“看了看你之前的成绩，好像是偏科的很哦，不过没关系，英才和你之前的学校教学模式不一样，你舅舅有没有给你讲过啊”

　　“嗯，讲过一点”

　　冯凯在许知诚对面的沙发坐下，将一瓶矿泉水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不要紧张，你就是0分，只要进了英才，学校也能给你揪回来的啦”

　　他说着，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给许知诚。

　　“我们这里是除了语数英文综的主课这样有固定座位和班级，声乐器乐舞蹈书法，哦，还有你们的美术专业，三小科，，都是分班制，你晓得不，成绩确定进度，进度决定老师。你先看看，这是咱们英才高一这一届的学生每个班的平均水平”

　　“好的老师”

　　许知诚翻开那本厚厚的装订整齐的册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色彩作品。构图精巧，画面完整，笔触干净利落，色彩关系和谐
　　‘一张像教科书的范画’
　　许知诚在心里默默评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作品旁边的那张小小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头发微卷，对着镜头笑得明亮而干净，唇角自然上扬，眼神清澈，像盛着光。
　　照片下方，印着两个字：骆宁。
　　‘骆...宁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哦，骆宁啊，”冯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这可是我们学校的宝贝。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你的文化课同学。至于专业课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知诚身上，“就看你能考成什么样咯。这小子文化课成绩好得很哦，回头打个招呼，让他带带你啦。”

　　冯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许知诚一边听着，怀疑中年人的话是不是都很多，一边继续翻动册子。后面的作品大多也是规规矩矩的正统画法，功底扎实，几乎没有特别差的。他心下有些疑惑，如果水平都如此整齐，那所谓的分班，标准究竟在哪里？总不能是是比谁更“像”范本，谁更“正确”吗？

　　他合上册子，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隙洒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抬起头，说出来到这个陌生学校的第一个要求

　　“文化什么的，无所谓的，我想去这里最好的艺术班”

　　冯凯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你确定吗？”

　　冯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正式的提醒。

　　“除了一班都好塞人嘛，一班人数固定滴，你要考滴撒，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你能进去，就说明，这个班里头有个倒霉蛋要走咯，那你和班里头的同学可就不好相处了嘛”

　　他说的既是现实，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这少年是一时意气，还是真有底气。

　　许知诚的神情没有任何动摇，仿佛那些潜在的人际麻烦和竞争压力都与他无关。他甚至没有去追问那个“倒霉蛋”的规则，只是看着冯凯，重复了核心的问题

　　“您就说评分标准吧”

　　冯凯听完许知诚要去一班的请求，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那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又往前推了推。

　　“你手上这本，”他点了点册子，“是我们英才的第一套标准。走统考的老路子，追求极致的规范、稳定和高分。我们监督、培养，保证走这条路的学生，有绝对100%的过线率。它适合那些……”他顿了顿，选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需要将基础打磨到极致的学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同的分量：“另一套，是美院派。1班，就是美院班。他们要的，不止是过硬的基础素质，更要有创作的灵魂，以及面对美院校招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决心和天赋。”

　　他站起身，目光透过镜片，沉甸甸地投射在许知诚身上，仿佛要掂量出他骨子里真正的成色。

　　“任何一个进入英才的学生，当初都是抱着考顶尖美院的梦想来的。但这半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将人天赋的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他微微前倾身体，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么，许知诚……”

　　“今天是周一，是学校的周考日。上午考素描色彩，抽签二选一，时间是三个小时。哦，当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只有两小时二十五分钟了。”

　　“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许知诚抬起眼，没有丝毫犹豫：“在哪考？”

　　冯凯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于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

　　“没有静物，没有固定位置。”他语速平稳，却抛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常规的考题，“想好画什么，出门。会有人带着画具等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本规整的范画册子，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当然，如果你觉得，那本册子里的方式，能让你进一班……你也可以试试。”

　　这是一道选择题，不止是考题的选择，更是道路的选择。

　　许知诚的目光甚至没有向那本册子偏移一分。他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他的背影。

　　他选择了那条更艰难、也更自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