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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话、兄弟 ...
入夜后,冬夜回到二楼房间,发现角落的油灯还亮着。而无一郎却已躺进了被褥,背对门口,呼吸均匀。
冬夜在门口停住脚步,观察了一番,才踏入昏黑的房间。油灯的火苗因为他的经过而摇曳起来,在窗前地下留下一抹火红。
“灯,是给我留的?”他走近问道。
“嗯。”无一郎回答。
“多谢。”
冬夜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坐下,将日轮刀拔出,放在膝盖上。
他同时注意到无一郎的刀靠在墙边,便开口问:“武器,保养过了吗?”
“嗯。”
“这样。”
冬夜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拭刀布。
“那,等我一会。”
他不再说话,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布料拂过刀身,一下下、节奏缓慢。这既是作为剑士的工作,又是一种类似于冥想的宁神仪式。
刀面逐渐光亮,映出剑士半垂的眼睫。
嗯。
这样就可以了。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做。
冬夜想着,看着恢复清亮的刀身,收刀入鞘。
他向无一郎道了晚安,起身吹熄油灯,而后又借着残存的月光,走到房间的隔门边,拉开,进入相连的狭小偏间,躺下——合眼。
……
……
梦境浮现。那是三年前的某日。那天,天气温暖,阳光明媚,清风穿林打叶。
绯白发的剑士坐在一段刚砍下不久的树桩上,手中小刀灵巧地削着一截硬木。
簌簌。
木屑落下,逐渐显露出刀的形状。
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霞色长发的少年从林间跑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腼腆。
“……下午好。”
“嗯。”
剑士应道,手腕一扬,将那柄成形的木刀抛向少年怀中。
“开始吧。在你哥哥找来之前,应该还有点时间。”
“……是。”少年握紧木刀,摆出起手式。姿态虽然生涩,但已有几分神韵。
剑士则随手从旁折下一段树枝,算作对阵的武器。然而,就在教导即将开始的瞬间,他忽然松懈身形,抬眸望向远方山林。
“对了。”他的声音透出淡淡的肃色,“这附近,最近不太平。有鬼出没的痕迹。”
“!”少年有些慌张。
“你们兄弟俩,在这种深山里相依为命,一定要小心。”冬夜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警告道,“尤其入夜之后,不要单独行动。”
少年僵硬地点头。
“……”
剑士看着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但是,没关系。”
他握住腰间真刀的刀柄。
“我一定会——”
……
……
梦,忽然被扯断了。
名为现实的潮水冰冷地漫上。黑暗之中,冬夜倏然睁眼,被子下身体绷紧。
有动静。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是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沉重的足音,正从走廊靠近这个房间。年久失修的木质地板因为那东西的踩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在被褥中维持着身体的静止,让呼吸保持绵长,仿佛仍身处梦中,右手却移向枕边的刀柄。
无需调动视觉,指尖便凭本能碰到日轮刀的镡口。他在等待。他做好了准备。
下一秒钟,足音停在门外,门……打开了。
“——”
黑暗中,谁的身影一闪而过。冬夜从被褥里翻身滑出,单手扣住来者手腕,顺势一拧一压,便将对方死死制在榻榻米上。同时刀剑抬起,就要架上来人的——
……等一下。
他忽然感受到手心温热的体温。在那体温之中,有着独属于活人的脉搏搏动。
“……”
好像……是人类?
“好痛……!放手!你这混蛋,快放开我!”
那是压低的、隐含疼痛和怒气的声音。
月亮移动到窗外,月光投下。这一刻,冬夜看到:被他制服的,并不是什么袭击者,而是这家人的儿子,枫。
“……”
他沉默地松开钳制,起身,目光却仍紧咬着黑暗里代表枫的身影。
柱级剑士们的夜间视力一般很好。他看到枫揉着手腕爬起来,手指在不停发抖。
力气,好像用大了。
看着那发抖的手指,冬夜默默想。
但是,这不是重点。
“你在做什么?”
他问道,毫无愧疚之意,仿佛刚才出手制伏对方的不是自己。
枫在昏暗中瞪向冬夜。
“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回答,你难道要像那些武士一样,拔刀砍了我?”
冬夜没有因枫拙劣的挑衅而动怒。他眯起眼,浅金色瞳孔在黑暗中似藏有火光,如同夜行动物般凝视着眼前的青年。
“你在找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枫似乎没料到冬夜会跳过他释放的恶意直接追问,噎了一下:“哈?”
“你深夜潜入客房,行动虽有遮掩,却目标明确。你没有立刻进门。我猜测,你是在确认房内是否有人醒着。而你在进入后,直接走向了墙边的柜子,视线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所以,你不是在寻找某物,就是在确认某事。”
“最重要的是,无论你是在做什么,你都一定不想让我知道,否则便不会遮遮掩掩。”
冬夜解释道。月光漏进屋子,照亮了青年因他说出的话而变得难看的表情。
“如果是普通的东西,需要你这样做吗?还是说,你其实是在防备我?”他看着青年的眼睛淡淡地问,对方的敌意实在太过明显,如今又做出半夜潜入房间的事来,容不得他不在意。“我不明白你对我怀有如此明显警惕的缘由。如果你愿意,可以解释给我听。”
枫听完,嗤笑一声。
“这哪里重要了?为什么要讲给你听?”他质问,“反正,你们明天就会走吧,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听完故事,点点头,说几句漂亮话,然后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最后都和你们无关,不是吗?”
“……”
冬夜没有回答。他在思考怎么开口。
暴雨过后,空气湿润清新。整个村庄都沉浸在睡梦之中,有乌啼与犬吠。
“这个村子里有鬼在活动。”最后,他选择直接说明,“而且,它的存在,很可能与你弟弟的死有关。”
“——!”
枫猛地睁眼。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弟弟,还有鬼?难道你——”
“基本的情报收集。”冬夜说,“你母亲告诉了我一部分。你的反应,揭示了另一部分。”
“……果然是她啊。”
枫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
“她……看着温柔,其实一直、一直没办法放下我弟弟的事,想尽办法要报仇。”
“她找过神官,找过和尚,最后,又找到你们这些带刀的人。”
“每次都是一样的。”
“一样满怀希望地迎来,一样失望地送走。那些家伙,要么根本不相信有鬼,要么听完了就说会调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冬夜站在青年面前,安静地听着。这样的故事,在他漫长的猎鬼生涯中,已经听过太多主角不同、情节却相似的版本。
“所以,你想让我也对你说些什么吗?”枫自嘲一笑,“你说的,情报收集……是吧?反正我这种连弟弟都保护不好的人,只能求你们这些外人为他复仇的人,只剩这点作用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么不友善。但冬夜隐约发觉,在那冰冷之中,因为刚才的交谈,似乎多出了一点期待。
他现在应该愿意告诉自己些什么。
“好。那么,你目击过鬼吗?”冬夜没有客气,直接发问。
“……啊,我见过。”
枫冷笑了一下,神情惨淡地说。
“那只鬼……就是在我带弟弟上山时,突然从身后出现,把他抓走的。”
“抓走?”冬夜从这一点切入,说道:“鬼这种生物,一般不会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如果你遇到的鬼有这种行为,那么有可能是捕捉了很多人类、所以演化出储备习性的鬼。”
枫顿了顿,别过头去。
“有这种区别吗?我不清楚。反正,就是那个灰色皮肤的怪物,把我的弟弟……杀死了。”
“那么,会有点麻烦。”冬夜思索后说。
有概率吃过许多人的鬼可能会很强。虽然无论多强的鬼,他都会想办法杀掉就是。
“那只鬼,有展示过奇特的能力吗?”他想要知道这是否又是一只拥有血鬼术的鬼。
枫摇摇头:“没有。除了牙齿很长,行动力很强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鬼还会有特别的能力吗?”
“……按理说,会有的。”冬夜皱眉道。
这一点……很可疑。原来是没那么强大的鬼吗?这样也对,这样就能解释眼前的青年为什么会好好地站在这里。但是,这和抓走这种行为的发展前提不符……
看来只是有怪癖的鬼。
……暂时,只能这样解释了。
“最后一个问题。谢谢你刚才的配合。”
冬夜放弃深究鬼的习性问题,再次开口。
“你弟弟遇害的那片山,是哪一座?”
“……东边那座。”
枫回答,看向窗外。
“就是在那片最浓密、长着最高树木的森林里……离开那里,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来时的那一座山?
那里的确有只鬼。但已经被他斩了。
“能描述一下鬼的特征吗?”冬夜追问。
枫一脸抵触地抱起手臂。
“……嘁。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算了,也没指望你信守诺言。”
“那只鬼的特征,不就是灰色的皮肤、尖牙利齿……然后,短发、外表是男性吗?”
“……这样就可以了吧。要我继续回想那东西,我会有些……”
——特征,完全对上了。
“那只鬼,已经死了。”冬夜说,“就在两天前,被我杀死的。”
枫愣了一下,移开视线。
“哦,是吗。那你的动作还真是快。”
这显然是一句讽刺。
“我明白。”冬夜说,“……抱歉。”
在迄今为止的猎鬼生涯中,他并非全知全能,更非无往不利。
来迟一步。
又是这样。
这样的事,他经历过太多太多;因绝望变成痛恨的眼神,他也见过太多太多。
悔恨切削着名为朽木冬夜的形骸。
最终,锻造出如今立于队士顶点的鸣柱。
而正因见过太多,他才无法在面对迁怒与冷待时,燃起被冒犯的怒火。因为理解愤怒之下的悲痛,也因为清楚,在这样的现实前,任何的反驳,都只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
……本该再快一点。
你明明,是鬼杀队速度最快的鸣柱啊。
“道什么歉。”枫说道,态度似乎因刚才冬夜的道歉柔和了些。“又不是你的错。算了……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吧。我半夜过来,确实是在找东西。”
他敛起脸上的悲伤,坐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我在找收养记录。前几天刚办好的,关于那些孩子的证明书。”
“孩子?”冬夜调整心情,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月光。
“嗯。”枫承认道,“他们是在我弟弟出事后不久,我在村子附近发现的几个孤儿。都是家里人被同样的‘野兽’给害了。”
——之后?
冬夜忽然警觉。“你是说‘之后’不久?”
枫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点头,接着说:“是啊。我把他们带回来了。放在村尾的空屋里,每天送饭过去。但这件事,我没告诉我父母。你也记得替我保密。”
“——”
淡金色的眼眸骤然变得冰冷。
如果情报属实,那么,这里,此刻。
正存在着其它的鬼。
一时无人说话。月光在榻榻米上移动,像一道安静的河,又像一尾荷塘里的鱼。黑暗的房间,冬夜所在的这半边从亮变暗,枫所在的那半边,却被游动过去的雪白光辉照亮。
枫无从知晓冬夜的判断,他仍停留在刚才的话题上。等了一会,他不快地看向冬夜。
“喂。”他说道,“有人说过你很冷漠吗?听别人说这种事连句安慰都没有。至少该说句‘节哀’之类的吧?”
“很多。”冬夜提起注意,回答道。
“但节哀改变不了任何的事。我该做的,是把导致了这一切的鬼斩杀殆尽。仅此而已。”
“斩杀殆尽……你这人真奇怪。”
枫勉强地笑了下,扭过头,看向窗外。
“不过,也许正因为你很奇怪,才有能做到其它家伙做不到的事吧。”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你真的会去杀掉所有的鬼吗?”枫又问,“无论如何都会?你……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做做样子就……”
“当然。”冬夜毫不犹豫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是鬼杀队的剑士。”冬夜说,“斩杀恶鬼,只需要这一个理由,便已足够。”
枫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想从那缺乏表情的面容上找出轻率或夸口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剑士的眼神如此坚定。没有迷惘,亦无恐惧。
“……你身上这件和服,”枫忽然提起了冬夜身上穿的衣服,“是去年新年我弟弟送我的生日礼物。他告诉我,等我接替我父亲的职位、当上村长的时候穿。”
冬夜低头看了一眼。
“需要我现在脱下来还你吗?”他问。
“不是!”枫似乎被气到了,“我只是……跟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看你特别不顺眼。还有,为之前的态度……道个歉。虽然你可能觉得无所谓。”
“确实无所谓。”冬夜说,“你的情绪有合理的出处。如果我是你,可能态度会更差。”
枫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吵架的冲动。
“行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
说罢,他走到墙边的老柜子前,拉开了某一层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小会儿,便抽出了几张纸页。
“找到了。我走了,你——继续睡吧。虽然可能也睡不着了。”
枫离开了。冬夜独自留在房间里,但却没有再回到铺位。
他走到窗边,背过身,倚着窗框,望向东方夜空那丝尚未浮现鱼肚白的天际线。
还有其它的鬼。找出它。杀了它。
这是职责所在,也是弥补的机会。
事到如今,睡意已消散无踪。他便这样站着,静候黎明的到来。
……
……
第二日清晨,雨后初霁。冬夜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楼下飘出饭香的厨房。
妇人正在灶台和餐桌间忙碌。见到冬夜,脸上立刻绽开殷勤的笑容。
“哎呀!是剑士大人,早啊!”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快步迎上来,“昨晚睡得可还踏实?有没有被什么动静吵到?这老房子,晚上总是有些响声……”
旁边是正在摆放碗筷的枫。
冬夜注意到,在妇人提起“响声”时,他的身影僵了一下。青年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碗筷的位置,装作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冬夜理解了什么,对妇人说:
“一夜安眠,并无异状。多谢关心。”
“那就好!”
妇人眉开眼笑,搓了搓手。
“那……昨天我提起的那件事……您看……您还愿意帮忙吗?”
即便妇人不如此作态,冬夜也已决定要插手此事。但若能让她安心,顺势而为也无妨。
“我记得。”他看了一圈,走向餐桌,在摆好的座位坐下,“我说过会处理,便不会食言。不过,我的同伴可能不会参与此事。”
“啊,是说那位小客人吗?”妇人露出理解的神情,“那么小的孩子,是该离这些打打杀杀远点!但是没关系。您能出手,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冬夜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
“您误会了。他不参与,不是因为弱小。”他抿了一口茶,解释道,“他很强。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剑士都要强。只是他的任务轨迹与我的不同,未必会在此停留。”
但妇人显然不太相信,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流露出怀疑。
想来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沉默寡言的少年,能有多强?她只当这是种客气的说辞,礼貌地不再追问。
很快,一碗盛得冒尖的米饭轻轻放在冬夜面前。饭碗热气腾腾,凑近些,能闻到简单的香气。
“吃吧。”枫走了过来,态度比起昨天好了太多,“不用等,你是客人。我母亲总是准备太多,吃不完也是浪费。”
“谢谢。”冬夜端起碗筷,动作斯文端正。
鬼杀队的柱级剑士,早已习惯了严格的作息。在冬夜开始用餐后,通往二楼的楼梯再次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但这回更加轻盈。
无一郎走了下来。
少年已换回了宽大的黑色制服,霞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醒不久。
他走到桌边,看了眼身边的冬夜,冷不丁来了声:“没走?”
冬夜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
“暂时留下。”
“哦。”
无一郎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表情看起来呆呆的,像是还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
冬夜大概能猜到无一郎为什么会这样。柱级同僚大多清楚他的作风:任务完成后极少在原地滞留,通常会立刻奔赴下一个地点。而像现在这样,在途经的村庄停下,与借宿的人家同桌吃饭,确实与他往常的行事风格相悖。
枫端着一碗饭走过来,放在无一郎面前。这回米饭里拌入了烤鱼碎和时蔬,颜色丰富。
“多吃点,”枫的语气在面对无一郎要更加柔和,与对冬夜说话时截然不同,“这是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很新鲜。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才能长高。”
无一郎没什么反应。
他虽然依言拿起筷子开始进食,但却没有任何情绪表露,更没向枫表示感谢。
不久后,男人也出现在餐厅。他先是问候了两位客人,却在寒暄几句天气和昨晚的睡眠后话锋一转:
“两位难得来一趟,要不要在村里逛逛?虽然比不上京都繁华,但我们这里的田景山色,倒也值得一看。尤其是雨后,空气特别清新。”
无一郎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不要。我吃完就走。”
村长看向冬夜。
冬夜放下碗筷,用布巾拭了拭嘴角。
“可以。”他说,“我也想看看这个村子。”
看看这个,仍潜伏着恶鬼的村子。
……
……
午后的,冬夜随村长走在田埂上,看绿意盎然的作物,看田间农人劳作的身影。不少村民向村长打招呼,好奇的目光频频落在冬夜腰间的日轮刀轮廓,以及异于常人的发色上。
“村长,这位是?”最终,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忍不住问。
“哦,是远道来的客人!”村长笑着说,“在咱家借宿几日,顺便看看咱们村的风光!”
他既没有解释冬夜的来历,也没有提及“剑士”或“鬼”的字眼。
一无所知的村民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两人最终走到村子的边缘。
回头望去,一片屋舍俨然,炊烟袅袅,背后,是绵绵苍翠无垠的群山。
“如何?”村长站在田埂上,欣慰道,“这是个不错的村子吧?大家都很努力,日子也算安稳。虽然不富裕,但也能活下去。”
祥和画面本身并无虚假。嬉戏的孩童、晾晒的衣物、田里劳作的男女。
却偏偏多出一只藏匿其中的鬼。
“确实。”冬夜说,“看起来很安宁。”
“呵呵,跟您见过的世面比起来,还是太简陋啦。”村长说,笑容可掬地凑近了些。
“说起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直言。”
“咳,是这样。”村长清清嗓子,“我们村子三日后有个小祭典。本来是该在月初办的,但因为之前……村里不太平,就推迟了。”
“是吗?需要我怎么样?”冬夜问。
“哎呀,不是怎么样。只是,您愿不愿意赏脸参加?”村长问冬夜。
“您看,您先参加祭典,祭典过后,再处理我内人托付您的那件事也不迟。我想趁大家都在,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也好让大家安心。”
……夫妇之间互通消息,这并不奇怪。
但是……
“祭典?”冬夜问,“在这种时候?”
“是啊,就是在这种时候。之前村里并不太平,大家心里都害怕。眼看农忙要到了,不驱驱晦气,振作下精神,怕耽误了时节啊。”
他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的田地。
“收成不好,冬天就难过了。这可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所以我想着,请您这样的人物来参加,安安大家的心。毕竟,这种事,一直悬着,对村子、对我家,都不是个事儿。”
人群聚集的祭典,对于潜藏的鬼而言,既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好的现身时机。村长选在这个时间点举办祭典,是真的为了振奋人心,还是别有目的?
冬夜无法过早下定论。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却如此疲惫,仿佛肩上扛着整个村子的重量。
“这是您的愿望?”他问道。
一只麻雀从田里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两人头顶。
“是。谁会愿意看着自己守着的村子,接二连三地出事,家家户户提心吊胆呢?”
村长说道。
“我是村长。我得为大家负责。也得为我的家人负责。”
冬夜静静地看着他数秒。
“好。”他回答,“我答应。”
……
……
村长家的宅邸内,无一郎换回了便于行动的装束,将日轮刀系回腰间,准备离开。他站在门口,眼神空茫,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稍等。”
枫忽然出声,走上前,在无一郎的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帮少年整理一下衣领。
他注意到,那领口因为制服的宽大,总是容易滑向一侧。
——啪。
他的手被毫不客气地拍开。无一郎立刻后退,薄荷绿瞳孔里仍是空茫一片,盯着枫的眼神,却多了一丝冷淡。
“做什么?”
“只是想帮你理一下,不需要就算了。”
枫收回手,似乎有些失落。
“……”
无一郎转过头去。
“所以,和你一起的那人不来送你?”枫皱起眉,看向门外,“那家伙,一副兄长的样子,结果放你一个人行动,真是不负责任。”
……兄长?
无一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兄长。
那个人……不是兄长。
“不是。”无一郎反驳道。
仿佛念诵咒语一般,机械地自言自语。
“他不是兄长。我也没有兄弟。”
“就算有,我的兄弟,也绝不会是那样无能无用的家伙。”
枫无法想象无一郎竟能说出如此话语。他笑了笑,笑容像是放下了什么无谓的期待。
“这样啊。”枫意味不明地说,“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你们关系也不怎么样。是我多虑了,抱歉。”
他离开了。走到了隔壁房间,询问母亲之后有什么安排。
只剩无一郎还留在这里。
……
……
兄弟?
……这个词,让他变得……很奇怪。
无一郎懵懵懂懂地抬起手,按住胸口。
心脏正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加速,没有疼痛。但的确有什么东西被词语搅动了,像沉睡在石底下的神明,被熟悉的声音唤醒。
兄弟。
他似乎……曾经是有的。
一个总是没有笑容,严厉的,但是坚强又可靠的,会走在他前面,会提醒他的……
……
……谁?
记忆模糊不清。
能记得的,只剩某种温暖的感觉。
那种被在意着、保护着的、温暖的感觉。
然后是什么?
然后……
想不起来了。
名字、面容、声音……
全都模糊一片。
越是用力去想,画面就越混乱。
记忆深处,有什么在苏醒、在挣扎着与他相见——但他抓不住,看不清。
头,好痛。
无一郎抬起手,呆呆地按上眼眶。
有什么东西,快要自那双薄荷色的眼睛中溢出。
冬夜:你弟弟fine,下一秒mine(并没有)
这章没有主观细节,感觉是最直白的一章了
话说摸了这么久鱼,真的很担心自己忘了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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