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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知 糟蹋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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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宥:“……”
弥元青用手抹了一把脸,说:“行了,我一会儿洗一下,师兄有何吩咐?”
岁宥一顿,忽然有些难堪,淡淡道:“……没什么吩咐,你收拾收拾吧,下雨了,别在外面,进屋我教你,剑不是这么使的。”
他觉得这弥元青几乎是个圣人脾性,一点脾气都没有,喜怒哀乐俱全的身子,非要搞得像只剩个皮囊妖皮惑众,还叫别人像个故意捣乱却没挨骂的孩童,倏地愧疚起来。
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讨厌这人了。
弥元青回房洗脸,岁宥跟在他身后,这才头一次仔细瞧一瞧这个院子。
平生难见的寡淡。
平日里要用的一些东西俱全,但整个屋子半处装饰也没有,似乎只要保证吃饱穿暖能睡着,这人睡在桥洞也毫无怨言。
然而朴素简单是一回事,寡淡又是另回事,就像随时能抽身,天下随意哪处都能当他家,给他一个依靠似的。
弥元青搓了两把脸,把那坨黏糊的“面团”从脸上除了去,不等擦一把,便漠然地一转头,恰巧对上岁宥的眼神。
岁宥道:“给你分配这么大个院子真是……”
弥元青:“怎么了?”
“糟蹋钱,我家狗都比你住得有人味。”
弥元青一愣,没明白岁宥这话从何处来,先判断出了这人的意图——怕是看自己不顺眼,准备给他弄别处去了——这倒没什么。
于是他洒脱地问:“修士算人么?”
岁宥被噎了一下,只说:“……你把剑拿来。”
弥元青“嗯”了一声,递了剑给他这位立场不明态度不明的师兄。
岁宥拎着剑转了一转,抹了一把剑柄上的纹路,问:“你选的?”
他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时的他堪堪称得上是“恃才傲物”,可就这一抹傲气映在他颓唐的眼里,竟无半分违和,反而显得他有种近乎灼目的摄人心魄。
弥元青淡淡收回了目光,“嗯”道:“是。”
岁宥嗤笑一声:“口气不小。”
剑柄上纹路一摸便能摸出,那是几条锦鲤——锦鲤是卷阿往年使的,最近不再用剑了,却是把他的那把给了弥元青,也不知道弥元青了解不了解,一个门派铸剑不会铸同样两把,那么卷阿此举意味着什么。
卷阿万一哪天出意外或飞升了,或者不想干了退位了,弥元青就是那个接任的掌门。
岁宥没再想下去,手腕一转,漂亮地挽了一个剑花,像是随意地把玩一个器物,而后他手腕忽然一拧,剑锋堪堪抵在弥元青咽喉一寸处,“瞧见了么?这才叫使剑,”他说到这里才懒散地一抬眼,“你那个叫擀面杖。”
弥元青却不接茬,抵着剑往后推开了一段距离。
小正经。
岁宥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我刚刚那一招……应该看明白了吧?”
明白个鸡毛。
弥元青想:“我要能看明白,还犯得着拿剑当擀面杖使吗?”
而面前这人还自以为是地一摆手扬长而去,弥元青扭头看了一眼角落积灰的伞,不咸不淡地问:“师兄撑伞么?”
师兄远在十步之外,纡尊降贵地听见了这句话,听完嗤笑一声:“伞是给破喽啰准备的。”
于是破喽啰为了不再遭人诟病,在师兄没影后,提着剑去空地练,回来时淋了个满身。
弥元青的院子相对之下距离岁宥其实并不远,然而卷阿山大,岁宥先前跟着去了卷阿的书房,又自顾自去了弥元青那处,辗转几里路,岁宥许久未练基本功,加上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到屋时不仅累得够呛,还感了一场许久未患的风寒。
察觉到时是深夜。
分明屋外寒风凛冽,他辗转反侧半晚,几个时辰都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昏胀之间他忽然记起来:这情况似乎是感了风寒。
一摸额头——大约是缺德话说多了,现世报来得十分之迅速,脑门犹如穷书生中举后家里的祖坟,簌簌的白烟直窜云霄。
岁宥想坐起身来,甫一动弹,天灵盖内有条弦倏地弹了一下,嗡嗡声中,岁宥死鱼似地躺了回去。
偏生嗓子还干得很。
他躺着等了许久,又忽然睁开了眼睛。
往年在岁府,他若害了风寒,屋内必将比过节还热闹,因为他一个人,平日里劳累的人一遍又一遍给他拭汗,明日要上朝的人毫无顾忌地守夜,拿他当祖宗捧在手心。
而今身侧,连一根鸟毛都没有,原来风寒竟也是要独自捱过的。
这时四周无人,星野低垂,方是深更半夜寒冷时。
他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孤独,恍然他并不是有家无处归,只是无家可归。
岁宥便生生捱了一夜,次日还昏睡时,卷阿不识时务地敲响了房门,连着叫了几声“思永”后,径自闯了进来。
见着岁宥眉头紧蹙的样子,卷阿一愣,赶忙上前查看,眼见这人烧得人事不省,眼见这是办不成事了,正想照顾一下这小子,堪堪凑近想试试皮热。
手刚刚放上,对方便睁了一半眼。
岁宥喉咙干涩道:“什么事?”
卷阿答:“无事,你害了风寒,先去泡药浴。”
“没这么麻烦,”岁宥说,“给我倒杯水,究竟怎么了?”
卷阿倒了杯茶,试了水温后喂给岁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蓬莱老长老来找我商议七会场地,今年按理轮到旌寸派那边,但……”
“师叔怎么了?”
卷阿沉声道:“他年前便销声匿迹了,找不着人。”
岁宥头还疼,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问:“找我做什么?”
“大弟子理应到场,但你这情况倒不必逞强,我回去说一句就行——你做什么?”
岁宥随意披了一张披风,裹紧了身子,便坐榻上简单收拾了下,起身时重心不稳,险些跌在地上,被卷阿手快扶住了。
岁宥身上忽冷忽热,烧得焦灼,道:“扶我一下。”
蓬莱老掌门已经等得有些急了。
岁宥到时,这位老人家争半尖酸不刻薄地与好心服侍的道童说:“这卷阿山来回一趟怕是脚底都要磨破,”
岁宥佯装虚弱,答:“唯恐误了七会,竟还是遭了嫌弃。”
掌门:“……”
卷阿道:“小徒染了风寒,拖着病体险些要被我扛了来,您这老不死的还是别多说了,原本卷阿派就不欢迎您,别惹了人晦气。”
岁宥:“……”
他能想到卷阿明里暗里讽刺回去,却实在没想过卷阿还能正大光明地挖苦回去,一时间懵了。
“小松针,”岁宥冲迎面而来的一个道童喊了一声,“别在这杵着了,去把我院子屋子打扫了,往后你便回我那里——行么?”
叫松针的道童眼睛倏地一弯,干脆道:“行!”
几月前——也就是岁宥跟卷阿险些决裂的那几个月,卷阿派整日愁云凄惨。那时卷阿怕触了岁宥的眉头,将道童们往别派送,送了大半,这个松针一直是岁宥带着的,卷阿没着手调,岁宥却亲手把这位讨喜的小道童遣送去膳房,他那院落便终于空落了下来。
现下岁宥要把这松针要回去,相当于“少爷终于愿意用饭了”,松针心里高兴的,忍不住又瞧了这人一眼。
却兀地难过起来。
卷阿在这短短一瞬中瞥了岁宥数次,却见岁宥神色如常,卷阿心里清楚,他心里孤傲,想开以前不可能将这松针带回去。
松针是岁宥在岁府当大世子时负责照顾他的嬷嬷的儿子,那位嬷嬷在他上山前一年走了,于是岁宥便带着松针上的山——结果年复一年,松针分明渐渐不再提早年间岁府的事了,岁宥这心大的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忘了。
直到瞒不住的那日。
卷阿心说:“他要在这关头醒悟……也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各怀心事,蓬莱掌门真真正正地见识了什么叫“几家欢喜几家愁”,生怕这几人哪个开了口,当下也不拐弯讽刺了,正色道:“下月十五的七会,按理这次该在旌寸,但越尧京他……下落不明。”
卷阿也沉吟道:“此次存安派不也要来么?”
存安派是挺早的一个门派了,实力不弱,但鲜有人知。
“若他们要争一争这飞升的名额,估计有一场恶战。按理说旌寸那个位置阴阳气交缠,最有利于压制这些人,越尧京却这时候不见了……他平日里跟存安那些人有来往么?”
蓬莱掌门:“谁有空盯着他,他脸挺大么。”
卷阿瞪了他一眼。
岁宥这会儿已然听懵了,顽强地问:“二位考虑的这些问题都用不上我,要我来做什么?”
卷阿:“不是与你说过了,大弟子按理应当到场,你这情况可以不来,你不非要跟来?”
岁宥端起面前的茶仰头一饮而尽,愤懑地“嗯”了一声,又问:“之前为何没听说过存安一派,新兴的么?”
卷阿与蓬莱掌门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卷阿说:“存安……是我们几个的,呃。”
蓬莱掌门迟疑道:“娘家?”
“不过我们都走了之后就同原先不一样了,如今那儿的掌门是当今人间国师,”卷阿解释道,“挺荒谬的,但那儿人挺多,有幸见识过一回,终身领教。”
蓬莱掌门冷嗖嗖道:“想跟他们打一仗来着,输了。”
“就你话多,”卷阿瞪他,转而朝岁宥说,“当年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往后不会了,你这性子天生就该锋芒毕露,当成小家碧玉自个儿知道有多珍贵也不是个事,倒让外人随意踩一脚。”
岁宥不说话,蓬莱掌门也不等他,兀自道:“那国师歪门邪道的样,一看就没什么好心眼,带出来的徒弟竟还个个飞升——有时真叫人怀疑,这人间是否早跨越修真界和幽都同仙界搞好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