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仪卫之三面间谍》寒山无雪

2、致美楼接头 在致美楼的

　　崭新的官凭已然颁下，沉甸甸地落在贾进忠手中：銮仪卫千户、兼领京师卫所后卫后勤总管。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素来有“一块砖头砸下去，能碰到三个戴官帽”的戏言，一个五品武职，实在算不得多么威风，更摆不了前朝锦衣卫那般令人闻风丧胆的谱。诚然，銮仪卫仍沿袭了部分侍卫、仪仗乃至侦缉的职能，但其核心权柄与超然地位，相较于那个直接向皇帝负责，拥有诏狱、可风闻奏事的昔日庞然大物，已是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京师卫所后卫后勤总管”这个位置，对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琐碎事务，但对于头脑灵光、深谙“生财之道”的贾进忠来说，却无疑是个能翻云覆雨的肥差。这份“搞钱”的本事，几乎是他的“家学渊源”。贾家祖上本是山西晋商，靠着精明与勤勉积累下不菲家财。到了贾进忠父亲这一代，家族不再满足于商贾身份，花费重金替他捐了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职，算是踏入了官宦门槛。待到贾进忠承袭父职时，家里又出了一大笔钱，上下打点，才顺利让他接下了这个锦衣卫千户的职位。有趣的是，家族的商业衣钵，并未传给贾进忠，而是落到了他的姐姐贾进敏肩上。
　　贾进敏，年长其弟四岁，如今已是年近三十，在这个时代堪称是“老姑娘”了。她为了支撑和扩张家族生意，硬是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然而，她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堪称一位精明干练、手腕高超的女强人。更令人称奇的是，她能在近年天崩地裂的混乱时局中，不仅保全了家业，甚至还能左右逢源，屹立不倒。李自成大军逼近京师时，她曾暗中通过渠道为其提供过军需物资，被大顺军视为“义商”；而清廷入主北京后，她又迅速调整策略，为稳定战后京师的粮油布匹等基本物价“做出了突出贡献”，同样得到了新朝的认可。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本事，可见一斑。
　　这一日，贾进敏正在自家位于前门大街的绸缎庄总号后堂查账，忽见伙计引着一员官员走了进来。那官员头戴镂花铜座、上植明黄色翎毛的凉暖帽，身穿红缎小团葵花箭袖袍，腰束绿绸带，佩着一柄鎏金腰刀，气度不凡。贾进敏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这是新朝銮仪卫高级官员的制服装束，心下微惊，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账本，亲自上前招呼。
　　“这位官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她话未说完，待看清那帽檐下的面容时，不禁失声，“是……是你这小子？！”
　　来人正是贾进忠。姐弟二人骤然重逢，皆是惊喜交加，也顾不得场合，当即相拥在一起，贾进敏更是喜极而泣，用力捶打着弟弟的背脊。
　　“姐姐，是我！是我啊！”贾进忠亦是眼眶发热，声音哽咽，“东躲西藏快两年了……连家门都不敢认，都没回过家！如今可算……可算都过去了！我回到京城，在銮仪卫里谋了个千户的职位，官复原职了！”他轻拍着姐姐的背部，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待到情绪稍平，贾进忠从姐姐口中得知，贾氏家族的生意在这两年间的巨变中，竟几无受损，核心产业都得以保全，不禁对姐姐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游刃有余、求得生存并发展的惊人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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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贾进忠接到了恩师马贲的邀约，参加其在致美楼平江阁设下的晚宴。贾进忠心下明了，这必是又有新的“自己人”被吸纳进銮仪卫，马老师借此机会让大家熟络。他都不用猜，新来的多半也是前锦衣卫的“老人”。
　　致美楼，乃是当时京城首屈一指的奢华酒楼。自崇祯十年开业以来，便以格调高雅、菜肴精美著称。起初主打精致的姑苏菜系，奈何北方官绅商贾多不习惯其偏甜的口味，生意一度遇冷。酒楼东家果断求变，高薪聘请鲁菜名厨，逐渐转型，终以地道的齐鲁风味融合南派的精细做工，征服了京师的食客，成为达官显贵宴饮的首选之地。
　　贾进忠步入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平江阁，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心中正盘算着会是哪几位旧相识。然而，当他看清坐在马贲下首的两人时，几乎要惊得叫出声来！
　　你道他看见了谁？竟是莫云霄和吴应勤！
　　这两人，贾进忠再熟悉不过，他们分明是南明锦衣卫系统的人！为何他们北上潜入，南明方面竟没有提前通知自己这个“潜伏组长”？显然，他们是通过其他渠道，直接与马贲搭上了线，并且成功取得了信任，直接入职了銮仪卫！眼前这场晚宴，分明就是马贲为欢迎他二人“归队”而特意设下的！
　　莫云霄，昔日曾是京师六扇门中赫赫有名的女捕快，年方十八便以机敏果敢、屡破奇案而名动京城，后被锦衣卫看中，挖了墙脚。在特训班受训一年后，因其卓越能力直接被授予五品千户官职，乃是锦衣卫中罕见的女性高官。而吴应勤，则是行伍出身，原本就是军中校尉，骁勇善战，像他这般从边军或京营中选拔精英转入锦衣卫的，亦不在少数。
　　更巧的是，贾进忠、莫云霄、吴应勤三人，当年竟是同一期特训班的同窗！尤其这莫云霄，与贾进忠可谓是“缘分匪浅”——她曾结结实实地扇过贾进忠两次大耳刮子。原因皆是由于贾进忠一时情难自已，摆出了欲要强吻对方的姿态：一次是在特训班就读期间，贾进忠被其冷艳气质所迷，试图唐突佳人；另一次，则是在这致美楼，贾进忠替被纨绔纠缠的莫云霄解围后，误判了对方的态度，再次举止失当，换来了第二记火辣辣的耳光……往事不堪回首，此刻再见，贾进忠脸上似乎还隐隐作痛。
　　贾进忠迅速稳住心神，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端起酒杯走到两人面前：“莫千户，吴千户！一别经年，想不到能在此处重逢！去年想是和我一样，在那乱世中东躲西藏，受苦了！好在如今雨过天晴，我们又能同朝为官，实在是可喜可贺！来，为我们劫后余生，重聚于此，干一杯！”
　　莫云霄和吴应勤见贾进忠主动上来“接头”，心中亦明其意，面上不露丝毫痕迹，从容举杯相迎。吴应勤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爽：“贾千户说的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如今又都回到了马贲老师麾下，同属一个阵营！今后必当在马老师指引下，同心协力，再创锦衣卫……不，是咱们銮仪卫的辉煌！”
　　贾进忠心中暗骂这老吴多日不见，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涨。他抬眼间，却瞥见坐在一旁的莫云霄，正用一种极细微的眼神向他示意。贾进忠心里顿时一紧，告诫自己：得慎重！前两次就是错会了这冷美人的意思，结结实实挨了两个大耳刮子，那火辣辣的滋味可是前车之鉴呐！
　　可……这次似乎没错啊？莫云霄确实是在对自己挤眉弄眼，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催促。贾进忠不敢确信，下意识用手指悄悄指了一下自己，对方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难道……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美人竟要主动出击？
　　贾进忠心下狐疑，却又不敢怠慢，趁着席间众人互相敬酒、喧闹之际，他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踱步，跟随着悄然离席的莫云霄，走到了包厢外连接着的露天阳台。
　　夜色已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楼内的酒气与喧嚣。莫云霄在栏杆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贾进忠。月光洒在她清冷的脸上，映出一种肃杀之气。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
　　“贾组长，‘家里’（指南明）派我二人北上，配合您行动。任务已有变更且明确：骆养性、马贲二人，暂不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当前首要之务，是利用你的职位之便，从内部腐化、搞垮其经济命脉，断了他们的财路！同时，伺机暗杀清廷要员，制造混乱，动摇其统治！”
　　贾进忠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如同擂鼓一般。他暗自叫苦：这下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了！南明组织这是派了两个人来，明为配合，实为监视和裹挟，要把自己牢牢绑在这条险象环生的贼船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