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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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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一战,最终以晨耀曦升的险胜落下帷幕,可这场胜利,代价惨烈到近乎透支。
为了抢下那块象征城市未来的地标地皮,双方利润都被压至薄如刀刃,账面之上只剩勉强维持的体面。
竞标期间你来我往的明枪暗箭、层层设局与反制,早已将两家巨头本就脆弱的关系,彻底推入冰点之下。
媒体毫不客气地用“惨胜”“两败俱伤”形容这轮厮杀,业界更是从中嗅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人人都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两大巨头全面战争的开端。
半个月后,一场由市政府牵头、意在推动科技产业合作与公益联动的慈善晚宴,在城中一栋藏于闹市区的百年洋房花园里举行。
灯火沿着雕花栏杆蜿蜒铺开,草坪修整得一丝不苟,水晶杯与丝绒礼服在夜色里交相辉映。
这样的场合,即便心底再不愿,岑安生和黎平乐也必须出席。
她们是这座城市商业版图上最刺眼的双子星,是舆论的风向标,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的信号塔,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反复解读。
岑安生选了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
面料垂顺而富有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冷白得近乎剔透。
白日里西装加身的凌厉并未褪去,反而在夜色与灯光下,多了几分疏离冷艳的气场。
她端着一杯浅金色香槟,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几位资深投资人与市府官员之间,谈论人工智能与城市精细化管理的未来,言辞犀利,逻辑清晰,见解独到而不激进,引得身边众人频频颔首。
只是在无人留意的间隙,她眼梢总会不自觉地掠过人群,在光影交错间,下意识寻找那个同样无法被忽视的身影。
黎平乐则是一身极简剪裁的黑色露肩礼服,没有多余钻饰,只靠线条撑起一身清贵。
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碎发温柔垂在颈侧,却反衬出颈项线条的利落优美。
她正与几位学术界泰斗轻声交谈,姿态谦和有礼,不抢话、不张扬,可一开口,逻辑严密,对技术路径的判断精准果断,沉稳得让人难以忽视。
她看似完全沉浸在对话之中,直到某一瞬,一道熟悉、锐利、带着审视与戒备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主办方大约是想缓和场内暗涌的紧张气氛,又或许单纯为了制造话题、上镜好看,竟在晚宴中段,别出心裁安排了一场小型怀旧金曲现场演奏。
当悠扬而柔软的钢琴前奏缓缓流淌开来时,岑安生正巧走到靠近演奏区的自助餐台旁,想取一杯温水润喉。
是那首《童年》。
很老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干净,像被时光晒暖的旧信,带着一层淡淡的、温柔又怅然的忧伤。
岑安生伸出去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几乎是本能,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的黎平乐。
黎平乐也恰好从学术交谈中短暂抽离,微微侧耳,听着那段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目光落在钢琴师跳跃起伏的指尖上。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表情,可眼神深处,有什么沉寂多年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音符,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小、却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一个几乎被时光彻底磨灭的、极其细微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撞进岑安生的脑海中。
不是那个清晰的夏日秋千,而是更模糊、更遥远的一幕:某个长辈家里,老式留声机吱呀转动,放的也是这首曲子。
空气里浮着陈旧木头的暖香,还有那股清清凉凉、像雨后初晴般的薄荷叶气息。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安安静静翻着一本画册,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干净。
下一秒,那张稚嫩侧脸,与眼前身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场沉静的黎平乐,轰然重叠。
“平……乐?”
一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名字,被她死死咬在舌尖,只剩下微不可闻的气音。
可她的瞳孔,却因为极致的震惊,微微放大,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仿佛心有灵犀,黎平乐也在这一秒,缓缓转过脸。
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岑安生脸上那抹异样,那不是竞争对手之间的打量与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震荡、像是撞见了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震动。
黎平乐的视线,缓缓落在岑安生因惊愕而微微失神的眼睛上,滑过她挺翘的鼻梁,微张的唇,最后,定格在那股即便混杂在晚宴繁复香气中,依旧清晰可辨的草莓甜香里。
不是工业香精的甜腻,而是鲜活、真实、带着一点泥土与青叶气息的甜。
像记忆深处,那个秋千旁,小女孩递过来的半颗刚从院子里摘下、还沾着晨露的草莓。
秋千。
夏日蝉鸣。
安静的眼神。
草莓。
薄荷。
平乐。
安生。
所有破碎、模糊、被刻意遗忘的片段,在这首突如其来的老歌里,被瞬间串联、拼凑、还原。
轰然一声,在两人心底彻底炸开。
黎平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素来平稳得近乎刻板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指尖冰凉,薄荷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缕,不再是往日那种冷静自持的防御气息,而是裹着翻江倒海的难以置信,轻轻散开。
怎么会是她?
那个在商场上咄咄逼人、寸土不让、激进到近乎孤注一掷的岑安生,竟然就是当年那个有点腼腆、会认真和她分享名字含义的小女孩?
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隔着流淌的音乐、衣香鬓影与杯盏交错,目光死死锁在一起。
空气里,草莓的甜香与薄荷的冷冽,不再只是试探与对抗。
它们疯狂交织、冲撞、纠缠,一边拼命确认,一边又被命运这记荒谬的捉弄,刺得遍体生凉。
儿时那个短暂、干净、毫无杂质的午后,与现实中华丽晚宴下冰冷尖锐、势同水火的对立,撞在一起,形成一道辛辣而刺眼的讽刺。
先强行拉回理智的,是岑安生。
她以惊人的速度敛去所有外露的震动与慌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冷硬,甚至比之前更冷,像在自己外面,狠狠套上一层更厚更坚固的盔甲。
她扯出一个极其标准、毫无温度的商业化微笑,笑意半分未达眼底。
“黎总,好巧。也对这首老歌有感触?”
黎平乐喉头轻轻滚动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息的复杂心绪。
震惊、茫然、荒谬、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以及随之而来更强烈的戒备。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回弹钢琴的指尖,声音恢复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常更冷、更疏离。
“怀旧而已。没想到岑总也喜欢这种调子。”
“偶尔听听,提醒自己从哪儿来。”
岑安生不动声色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社交礼仪的临界点。
熟悉的草莓香气更浓地扑面而来,甜里带着锋芒,像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靠近。
“就像黎总,大概也记得,有些东西,光靠‘怀旧’是拿不回来的。”
她明着说云顶,话里却藏着另一层只有两人听懂的暗涌。
黎平乐缓缓转回脸,直视岑安生。
薄荷气息陡然变得更具侵略性,清清凉凉,却带着刺骨寒意。
“岑总说得对。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现在和未来,靠的是实力,不是回忆。”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意有所指。
“尤其是,当回忆里的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岑安生刚刚勉强筑起的防线。
她脸色微微一白,随即涌上更深的怒意与委屈,被她强行压成冷笑。
“面目全非?”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黎总倒是始终如一,还是那么喜欢……自以为是地评判别人。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至少……”
黎平乐寸步不让,目光冷而坚定。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不会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过去’,就忘了自己的立场和责任。”
她明着指责岑安生在云顶项目上近乎赌徒式的激进,暗地里,却也在狠狠切割那个刚刚被确认的、属于“平乐”与“安生”的温柔过往。
“好一个‘立场和责任’!”
岑安生被气得胸腔微微起伏,草莓信息素瞬间变得浓烈而躁动。
“那黎总现在站在这里,和我这个‘面目全非’的对手讨论过去未来,又算是什么立场?你明耀启程的责任,就是处处跟我晨耀曦升过不去?”
“是竞争。”
黎平乐一字一顿纠正她,语气斩钉截铁。
“正常的商业竞争。岑总如果觉得是‘过不去’,那只能说明,你还没准备好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
她故意将“对手”二字咬得极重,拼命想把两人之间失控的关系,拉回安全、冰冷、纯粹的商业对立轨道。
音乐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全场掌声骤然响起,突兀的安静,让她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已经有人投来探究、好奇、暗藏八卦的目光。
岑安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控,更不能因为刚刚确认的那点荒唐又温柔的过去,乱了阵脚。这太危险,太致命。
她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脸上再次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冷漠假面。
“黎总说得对,是竞争。”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了一丝轻嘲。
“那我们就,各凭本事。看看最后,是谁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黎平乐瞬间紧绷的脸,转身,高跟鞋稳稳踩在石板路上,步履坚定,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宾客。
墨绿色丝绒裙摆划过夜色,划出一道冷硬而决绝的弧线。
黎平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岑安生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树,可不知为何,她偏偏从中看出了一丝藏得极深的孤傲,和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晚风穿过花园,带来夜来香浓郁的甜,却吹不散萦绕在她鼻尖的草莓气息,也吹不散心底那片突如其来、冰冷刺骨的混乱。
她认出了她。
她也认出了她。
可这场迟来多年的重逢,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热泪,没有释然,只有更深的隔阂、更尖锐的敌意,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之后的无力与愤怒。
她们用更激烈的言语攻击彼此,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该死的、不该存在的童年联系彻底斩断,就能证明,如今针锋相对、势同水火,才是两人之间唯一的真实。
黎平乐仰头,将杯中早已失去冰凉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冷到胃里,却在心底烧起一把无名而压抑的火。
旧影重现,没有带来温暖。
只有更残酷的、现实与回忆交织的撕裂。
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们之间,有些东西,从相认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幻影中的第二个影子——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