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栖山》巴克卢申

2、第 2 章 山神在

　　山神在千年以前受西王母之命，在此看守神器。他在山间布置了阵法免除不轨者的侵扰。
　　但不知何时起，由于灵气充沛，孕育了许多生灵，而山下也出现了零散的茅屋，并逐渐连成了井然有序的田舍。人们开辟荒地，种起了水稻，将牧草收割，养起了家禽，甚至驱赶马车压出了一条蜿蜒的小路直至天边。山神觉得这些人甚是有趣，开始观察起他们的生活。他们生老病死不过几十年时间，但是每天都充满了活力。他们会为了新生儿的出生欢呼，也会为了血亲的去世而悲恸。这是在山神过往认知中不存在的。
　　山神本想作为看客观察尘世间的循环往复，直到一条巨蟒的闯入，打破了村庄原有的平静。他看到遍地的尸体和人们的恐慌，于是一刀斩断了巨蟒。再后来，他发现在山脚下突然多出了个庙，里面供奉着一个与自己很是相似的雕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介入了村庄的因果，被村民侍奉为了神灵。
　　于是天庭便将他登记在册，给他派了个活儿。
　　无奈之下，山神便开始守护此地的生灵。
　　因而他有了更为正当的理由走近他们，他开始学习人的文字，在村庄庆典时伪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其中。他开始沉醉于这人间，爱看乡野田间的四时更迭，爱读话本传奇中的悲欢离合，更爱华灯初上时的万家灯火。
　　那段时间他常去河边的一家酒楼，他家的桃花酿韵味悠长。
　　山神出众的容貌引起了店里其他客人的注意，几位书生纷纷与他攀谈，被他的博学多识所吸引。每每有疑惑都会请教于他，他总能给出中肯的回答，因而受到大家的钦佩和爱戴。渐渐老板知晓了这位熟客，每当他前来，总会赠送他一些吃食。在他人看来这位出尘的男子出身成谜，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众人默契地从不点破。春去秋来，不知觉中酒楼老板已是两鬓斑白，终于在一个桃花落尽的春暮与世长辞。而那些与他相识的人也一个一个老去，最终同那些记忆如柳絮一般随风飘散。
　　他不再去往山下的村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守山时的寂寞，直到那只狐狸进入了他的生活，再次勾起了那段回忆。
　　可是，没有修行的狐狸，只有比人类更短的寿元。
　　这天，他巡山回来，发现院中没有熟悉的身影。他又走进了房间，唤了两声也没见着红色的身影后，似曾相识的失落慢慢爬上心头。
　　他将烧鸡放在石桌上，看着头顶稀疏的桃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天色已深，山神点亮了烛火，听到院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快步出了院落，便见那熟悉的红色毛团正叼着什么东西从灌木丛中挤了出来，见着山神十分激动，双眼亮闪闪地向他奔来。
　　他弯下腰接住跑向他的狐狸，抱在怀里，这才发现它嘴里叼着一束粉白色的小花，花瓣因为碰撞掉落了几片。他想起那些供奉在庙里的莲花，心头一软，无奈地笑了笑。
　　小狐狸开心地在山神怀里蹭着，看着这人的笑容，心下肯定他是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不枉费自己辛苦的找寻、采摘，只是没想到竟然又迷了路，折腾了许久才找了回来。
　　“你喜欢呀！”
　　小狐狸叽叽喳喳，花束从嘴里落下却被山神接住。
　　山神摸着小狐狸的头，心想：“寿元短又如何，我教他修行。”
　　“小狐狸，我叫苍岳。”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还未互通姓名。
　　“我叫苏小雨。”狐狸嗷呜嗷呜地说，这是姐姐给他取得名字，但是大部分时间姐姐叫他崽崽。
　　“小雨你想变成人吗？”
　　变人吗？小狐狸疯狂点头，姐姐曾教过他，可天资愚钝一直没什么进展，因而现在还不会化形。
　　“那我便教你修行。”
　　小狐狸再次点头如捣蒜，满心欢喜。
　　这傻傻的样子把苍岳逗乐了。
　　他抱着毛团走进屋，这次他将那个小窝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一神一狐都十分满意。

　　虽说他们达成了共识，但是实施起来却让苍岳犯了难。
　　这狐狸虽说通了灵，按理是应该有点灵根的，可这段时间他尝试了各种办法似乎都无法为他筑基。他不得不写信求助于他的好友赤缘，询问妖兽的修行方法。
　　小狐狸也是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满心挫败。他再一次尝试苍岳所说的方法但化形失败后，泪眼婆娑地看向苍岳，对方也不责怪他只是默默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想必你也是累了吧，我带你去后山吧。”
　　说完便一挥袖，法阵从地上蔓延，将他们送至了西边的一片湖泊。
　　现下已是深秋，湖边的树林红黄交织，在湖水的倒影下呈现五彩斑斓的景象，而越过彩林的远处便是一座高耸的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夺目。那里便是封印之处。
　　苏小雨被眼前的景色看呆了，他从不知道银叶山有这么一处地方。
　　“好漂亮！这是仙境吗！”
　　红色毛团欢呼着四处跑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将今日的挫败感抛之脑后。苍岳寻了处岩石坐下，他也被苏小雨的情绪感 染，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平日巡完山后便会来此处坐一坐，现下两人一同前来颇有一种不同的感受。
　　一棵枯树倒在湖边，一头在水里，一头连接着土地。苏小雨跳上了树干，向水面那端走去，对面的湖水倒影出苍岳端坐的模样，小狐狸看得有些痴迷，自己化形后能长得好看就好了，想着便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枯木和天空。
　　苏小雨甩了甩头，又向水中看去，还是如此。
　　寒意爬上背脊，他赶忙跳回岸边，再次看向水面，依然没有自己的倒影。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漫天风雪中，一个少年拖着染血的身躯，正艰难地向他爬来。鲜血从其身下渗出，于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少年缓缓抬起头，哑声道：“我叫阿翼。”
　　苏小雨不明白为何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会有这样的记忆。于是他向苍岳奔去。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你应该想起，另一个声音在说，是这湖水的问题，别想。可是等他面对苍岳温柔的询问时，他竟然有些害怕让他知道。
　　他强装镇定地趴到了苍岳腿上，感到对方摸了摸了他毛茸茸的尾巴。苍岳只当他累了，指向远处的雪山告诉他那里很美。
　　此时的雪山，山顶被照得金黄，像是雪在燃烧。
　　可苏小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是“那个地方”，心虚使他没有回应。
　　“苍岳，我有点累了。”
　　苍岳有些惊讶，平日里即便收到了挫败也依然精力充沛的苏小雨竟然也有玩累的时候。
　　“这附近有一处温泉，想去看看吗？”
　　说着便抱起了小狐狸，向树林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一处山崖下的洞口，有水汽从洞中冒出。苏小雨总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但是脑子像是被蒙上了雾一般运转不开。
　　苍岳将毛团放在温泉池边，自己脱去衣服后，抬腿踏进池中，氤氲水汽中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他将小狐狸托在自己胸口，防止水深淹到他的口鼻。这让从未见过世面的苏小雨脑子更是宕机。苍岳平日里穿着长衫给人的印象是身材修长，颇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但未曾想脱去外衣，居然体格不俗。毛团子被那双有力的臂膀抱起，毛茸茸的脸贴在浅亮的胸膛。小狐狸不敢乱看，只好痴痴地望着苍岳的脸，可想的却是流畅紧实的腰腹。
　　自己一定要化形！
　　苍岳发现因出游而叽叽喳喳的狐狸没了动静，低头一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的脸，然后一道鼻血从狐狸鼻孔里滴了下来砸在水里。山神沉默，他虽然不曾确认过，但是他一直默认这应当是一只雄性狐狸。
　　“砰！”
　　一道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苍岳感到手上的毛绒触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肌肤的手感。待烟雾散去，就见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坐在他腿上，两人视线相交均是一愣。
　　“啊！”
　　张口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吱吱的狐狸叫，而是雌雄莫辨的少年音。
　　“苏小雨？”
　　“我这是化形成功了吗？”
　　眼前的少年看了看双手，两只手的手指灵活地晃动。随后，他激动地看向苍岳，兴奋道，
　　“我真的成功了！”
　　“恭喜你，小雨。”
　　还未等苏小雨从化形的喜悦中脱离，忽的意识到两人有些别扭的坐姿，而苍岳的手还搭在他的背上。接着另一行鼻血唰地流了下来。苍岳连忙给他擦去。
　　“不好意思，可能是太热了。”
　　苏小雨满脸通红地解释，眼神四处躲闪，无意间瞥见温泉水中自己的倒影。
　　此时倒影朦朦胧胧，但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阿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