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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饭 ...

  •   ? 饭局……好好表现……
      ?
      ?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彻底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沈砚修把她带到这里,和这些明显是用于“交际”的女人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她去参加这种饭局?
      ?
      ? 他真的要把她当作一件礼物,或者说……一个工具,送出去。
      ?
      ? “饭局……好好表现……”
      ?
      ? 安娜的话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林知柔的脖颈,让她窒息。她站在原地,洗手间明亮的灯光照得她脸色惨白,胃里的不适被更深的恐惧彻底取代。

      “砚修哥哥……我害怕……”

      一个微不可闻的气音从她唇边逸出,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绝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令人作呕的现实。

      黑暗中,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那些独自蜷缩在戒毒所冰冷角落的夜晚,那些在监狱里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被推搡欺辱的瞬间,那些在流水线上被工头肆意呵斥、在破旧出租屋隔壁传来打骂声而瑟瑟发抖的日夜……

      在无数个被恶意包围、孤立无援的时刻,她也是这样,在心底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呼唤:

      “砚修哥哥……”

      幻想着他能像小时候那样,突然出现,为她挡住一切风雨,将她护在身后。幻想着他温暖的怀抱,和他那句带着纵容的“不怕,有我在”。
      可是,没有。

      一次也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嘲讽、冰冷的墙壁、挥下来的拳头,以及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和疼痛。

      疼……

      骨头像是被碾碎,胃里像是被火烧,心里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无比的疼。

      那些被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痛苦,在这一刻,伴随着“饭局”这两个字,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睁开眼,扶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穿着精致衣裙却如同惊弓之鸟的女人。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她了。

      那个会保护她的砚修哥哥,早就死了。

      而现在这个将她推向另一个深渊的沈砚修,正是亲手扼杀一切希望的刽子手。

      浑浑噩噩地跟着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预定好的包厢,巨大的圆桌,精致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与虚伪的寒暄。林知柔被安娜不动声色地推到了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穿着考究、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身边的空位上。

      那男人起初似乎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重新打量她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富有意味,带着一种评估和……了然的兴趣。

      整个饭局,林知柔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周围的谈笑声、敬酒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同实质般让她坐立难安。

      她只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终于,饭局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鬼胎的氛围中散了。众人起身,互相道别,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林知柔也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她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紧紧攥住!

      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还在寒暄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等等……”林知柔惊慌地试图挣扎,声音微弱,却被他完全无视。他的力道很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她被强行拉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经过门口时,她看到了安娜。安娜脸上带着默许,没有出声,更没有阻拦。

      是他授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是沈砚修授意的。

      他不仅把她送来这种饭局,还明确地,将她“指派”给了这个男人。

      男人拉着她,穿过酒店华丽的走廊,走向电梯的方向,意图再明显不过。林知柔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手腕上的力道如同铁钳,拖拽着她走向那个显而易见的结局。男人身上混合着烟酒和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胃里阵阵翻腾。

      不对……

      这不对!

      她已经接受过惩罚了!法律已经制裁过她了!她坐了牢,也戒了毒,更付出了不该她承受的代价!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被安排这种事?为什么沈砚修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

      上一次,在那个酒店房间,面对那个意图不轨的老男人,她拼死反抗,用花瓶砸晕了他,甚至点燃房间引来酒店人员,才侥幸逃脱。

      可那些破门而入的人,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们不是来救她的,只是来处理“麻烦”。

      如果这一次……再被拖进房间,面对这个显然更有权势、的男人,她绝对不可能再跑出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却在濒死的边缘,猛地迸发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不能就这样认命!

      就在被男人半拖半拽着经过走廊一个拐角,靠近墙壁上那个鲜红的火警警报按钮时,林知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呜——!!!”

      刺耳尖锐的火警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楼层,打破了走廊的静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愣,拽着她的手下意识松了些力道。

      “怎么回事?!”

      “着火了?!”

      走廊前后瞬间传来其他房间客人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趁着男人分神的这一刹那,林知柔用力抽回自己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转身就想往人多的地方跑!

      男人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伸手还想抓她:“你干什么!”

      但已经晚了。

      警报声引来了酒店安保和工作人员的注意,人群开始从各个房间涌出,朝着安全通道方向移动。混乱中,林知柔像一尾滑溜的鱼,瞬间没入了惊慌失措的人流。

      她不敢回头,心脏狂跳,只知道拼命地跟着人群跑,逃离那个男人,逃离这即将再次吞噬她的命运。

      这一次,她用自己的方式,搅乱了沈砚修的“安排”。

      刺耳的警报声还在身后轰鸣,林知柔随着慌乱的人群冲下安全通道,挤出了酒店侧门。冷风瞬间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她逃出来了。

      顾不上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拔腿就跑,高跟鞋崴了一下也顾不上疼,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直到拐过几个街角,混入熙攘的人流,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能去哪?

      回那个冰冷的别墅?那是沈砚修的囚笼。
      去找个新的廉价旅馆?以沈砚修的手段,找到她是迟早的事。

      天下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绝望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

      陈夏洲。

      那位在最后案件处理阶段,对她流露出些许惋惜、并给了她联系方式的警察。他或许……是唯一一个可能对她存有一丝善意、且有能力介入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她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位面相和善的路人,声音因紧张和奔跑而沙哑颤抖:“对不起,能……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就打个电话,很快……”

      路人有些迟疑,但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林知柔颤抖着按下记忆中那串数字,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电话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林知柔喉咙发紧,沉默了一瞬,才用尽力气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是……陆夏洲陆警官吗?”

      对面顿了顿,回答道:“是,我是。你哪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我……我是林……不,”她猛地顿住,改用了那个伪装的身份,这是她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我是姜知意。您……您能帮帮我吗?”

      电话那头,陈夏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姜知意?你在哪里?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林知柔紧紧攥着借来的手机,如同攥着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报出了附近一个显眼的路标。陈夏洲让她在原地等待,不要走动。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她缩在街角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穿着警服的陈夏洲和另一位年轻警察快步走了过来。

      那身制服在混乱昏暗的街头,成了唯一让人感到安心和可以信赖的存在。

      “姜知意?”陈夏洲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眉头微蹙。

      林知柔几乎是踉跄着扑向他们,仿佛即将抓住逃离深渊的绳索。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抹象征着秩序和安全的颜色时,一个冰冷低沉、如同梦魇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知柔,你去哪?”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僵硬地回过头,只见沈砚修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不远处。他依旧是那身挺括的西装,眼神却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牢牢锁在她身上。

      陈夏洲上前一步,将林知柔隐隐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砚修:“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们接到这位女士的求助。”

      沈砚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找人。”他的目光越过陈夏洲,落在林知柔惨白的脸上。

      “这位先生,”陈夏洲的声音沉稳而带着警告意味,“我们是接到求助来的。在情况没有弄清楚之前,请你先不要靠近她。”

      沈砚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嗤笑一声。他向前迈了一步,无视了陈夏洲的警告,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瑟瑟发抖的林知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街头:

      “找警察求助?林知柔,这次……你准备用什么罪名来构陷我?”

      “构陷”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知柔的耳膜,刺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她猛地摇头,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没有……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更别提构陷!五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可那些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辩解。

      陈夏洲察觉到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侧过头,放缓了声音问道:“姜知意,你别怕,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知柔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了看面前穿着警服、眉头紧锁的陈夏洲,又看了看几步之外那个眼神冰冷、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沈砚修。

      恐惧和无法言说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能说出沈砚修对她做的事,那只会激怒他,带来更可怕的后果。她也不能说出五年前的真相……

      最终,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破碎而荒谬的理由:

      “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我……我……找不到他了……”

      陆夏洲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他看了看神色冰冷的沈砚修,又看了看哭得几乎脱力的林知柔,眉头皱得更紧。

      “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谁?”陈夏洲又追问了两三次。

      可林知柔只是反复摇头,重复着那句“找不到回去的路,找不到他了”,像是陷入某种执念的梦呓,再也问不出其他。

      沈砚修始终冷眼旁观,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愈发明显。

      最终,陈夏洲看着状态极不稳定的林知柔,又看了看明显不愿多说的沈砚修,只能暂时作罢。他示意了一下沈砚修:“先带她回去吧,好好沟通,别再刺激她。”

      沈砚修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毫不温柔地攥住林知柔的手腕,将她从警察身边带离。

      看着沈砚修半强制地将林知柔塞进停在不远处的车里,陈夏洲身旁的年轻同事摇了摇头,低声调侃道:“啧,看样子是小情侣吵架闹误会了吧?这姑娘反应也太大了点。”

      陈夏洲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林知柔那单薄而僵硬的背影,直到车子驶离。他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肃:

      “你看她那个样子……”他顿了顿,指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我上次见她,调阅她服刑期满释放的档案。一个刚出狱、活得小心翼翼、几乎与社会脱节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同事,眼神锐利:“怎么会短短两天之内,就‘攀上’这种人?而且你看她刚才的反应,那是简单的吵架吗?”

      陈夏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林知柔……回去查查。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烦躁的世界。车内气压低得骇人。

      沈砚修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速瞬间提了起来。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那个蜷缩成一团、依旧在细微发抖的身影,胸腔里的怒火如同被油浇了一般,腾地烧得更旺。

      她竟然敢跑!

      不仅跑了,还敢找警察!在他眼皮子底下,差一点……差一点就被她碰到了那身警服!

      一想到刚才她扑向那两个警察时那副仿佛找到救世主的模样,一想到她对着其他男人露出那种脆弱无助的表情,一股无名火就烧得他理智几乎崩断。

      “林知柔!”他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子粗暴地停在路边,转身探向后座,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想要质问,想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违逆他的下场是什么!想要把她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彻底碾碎!

      “你怎么敢——”

      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被他攥住手腕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挣扎,没有恐惧的瑟缩,甚至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她就那样软软地歪倒在座椅上,头无力地垂着,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林知柔?”沈砚修心头猛地一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别装!起来!”
      他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可她依旧毫无反应,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破败娃娃。

      刚才在警察面前那剧烈的情绪波动,连日来的惊吓和折磨,加上方才他粗暴的拉扯和极速的车速……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终于彻底崩溃了。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沈砚修的心脏,压过了所有的怒火。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猛地坐回驾驶座,重新启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油门踩到底,朝着最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对着蓝牙耳机低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沐辰,联系市中心医院,准备好急救!我马上到!”

      车子在夜色中如同离弦之箭,闯过红灯,超越无数车辆。沈砚修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她毫无生机倒下的画面。

      他原本以为,抓住她,折磨她,让她偿还欠下的一切,会让他感到快意。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像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时,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医院走廊里,沈砚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那点莫名的恐慌依旧盘踞在心头,让他无法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沈先生,”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

      沈砚修抬眸,眼神锐利:“但是什么?”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却字字惊心:“她身上的伤……很多。新旧交叠,除了手腕和腰侧这些新的扭伤和淤青,更多的是陈旧的疤痕和软组织损伤。从伤痕的形态和分布来看,不像是意外,更像是……长期遭受虐待和殴打所致。”

      沈砚修瞳孔骤缩,猛地站直了身体。

      医生继续道:“而且,她严重营养不良,各项生理指标都远低于正常水平,身体机能处于一个非常低下的状态,极度虚弱。这次晕厥是强烈刺激和体力透支导致的应激反应。她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精心调养,否则……”

      后面的话沈砚修已经听不清了。

      长期虐待?殴打?严重营养不良?

      这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明明在得知她入狱后,虽然恨她,却也暗中打点过,确保她在里面不会受到额外的刁难和身体上的伤害。

      他也知道,林家起初隔三差五还会往里面送些东西,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让她落到“严重营养不良”的地步!

      他找人查过,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她在里面“安分守己”,除了必要的劳动和教育,并无异常。
      那她这一身的伤,和这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得到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难道这五年,她并非像他所以为的那样,仅仅是承受了法律的制裁,而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遭受了更多、更可怕的折磨?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他看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是她苍白如纸的脸,是她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更是她身上那些他未曾细究、却触目惊心的旧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知柔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沈砚修站在床边,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关于长期虐待和营养不良的诊断,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呓语。

      沈砚修下意识地俯身靠近。

      “砚修哥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昏迷中的模糊。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高中时他家和她家确实不在一个方向,她总是绕路来找他。有一次他随口问起,她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砚修哥哥你知道……我每次找你……都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当时的他,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软成一片,又有点好笑,于是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胡说八道什么?后来不是每天都让司机准时去接你了吗?”

      被他敲了额头,她也不恼,反而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狡黠又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大胆的撩拨:

      “是去你心里的路呀……砚修哥哥,那条路,好远好远呢……”

      记忆中的笑声清脆悦耳,带着青春的鲜活和毫无保留的爱恋。

      而此刻,病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那条曾经被她笑着说“好远”的、通往他心里的路,早在五年前,就被他亲手彻底封死了。

      沈砚修猛地直起身,像是被那段回忆烫到了一般,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林知柔毫无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曾经笃信的真相,她这一身的伤痕,还有这不合时宜忆起的、甜蜜又刺痛的过往……一切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需要答案。

      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逃离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脆弱呼吸的病房。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燥郁和那丝挥之不去的恐慌。
      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他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迅速拨通了沐辰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与怒火:

      “沐辰,重新去查!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林知柔在监狱里那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每一件小事,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包括林家当初到底送了什么东西进去,经手的人是谁,一点细节都不准漏!”

      挂断电话,沈砚修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交替闪现的,是记忆中那个巧笑嫣然、说着“去你心里的路好远”的明媚少女,和如今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满身伤痕、仿佛一碰即碎的苍白身影。

      这两幅画面格格不入,撕裂着他五年来自以为坚固的恨意。

      如果……如果她当初的背叛另有隐情?

      如果这五年,她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仅仅是赎罪,而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承受着远超法律制裁的、来自他人的恶意和折磨?

      这个假设让他心底发寒。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必须弄清楚,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能容忍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甚至可能……成了加剧她痛苦的推手。

      他转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再次看向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女人。

      意识是在一片混沌和沉重的疲惫中慢慢回归的。

      林知柔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奢华装饰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环境显然不是医院。她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一旁沙发上看杂志的女人——是那个在别墅里给她准备衣服、名叫陈姐的佣人。

      “你醒了?”陈姐察觉到动静,放下杂志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平淡无波,“感觉怎么样?我去给你准备晚餐。”

      林知柔没有接水杯,只是警惕地、快速地扫视着四周。这里不是医院病房,更像是……那栋别墅里的某个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病房,因为她看到了旁边立着的输液架,以及自己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她在输液。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又被带回了这里。这个属于沈砚修的、华丽的牢笼。

      昨晚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刺耳的警笛,陆警官凝重的脸,沈砚修冰冷的目光,以及他最后毫不温柔地将她塞进车里的力道……

      他把她带回来了。而且,看样子,在她昏迷期间,他还“好心”地找了医生来给她治疗。

      但这并不能让她感到丝毫安心,反而更加恐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觉得还没折磨够,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掉吗?

      陈姐见她没有反应,也不坚持,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了房间,大概是去准备晚餐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知柔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针头上,又移到紧闭的房门上。

      逃。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现在旁边没人,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等他回来,如果等他发现她醒了……等待她的,不知道又会是什么。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坐起身。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她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栽倒,但她死死撑住了床沿。

      不能倒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擦。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她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她踉跄着走向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转动门把手——

      门把手转动了!

      竟然没有锁死!或许是陈姐刚才离开时,以为她还在昏迷,一时疏忽了。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恐惧的希望涌上心头,林知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别墅里静悄悄的。她不敢停留,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印象中大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虚弱的身体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自由与囚笼界限的大门。她用肩膀顶开一条缝隙,挤了出去,夜晚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

      逃出来了!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来不及辨别方向,身后就传来了低沉威胁的呜噜声,伴随着爪子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僵硬地回过头,只见阴影里,那几只肌肉贲张、眼神幽冷的巨型护卫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呈半包围的态势,将她困在门前一小片空地上。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更令人胆寒。

      她甚至能感觉到腿边掠过一阵带着腥气的风,是其中一只狗靠近时呼出的气息,让她裸露的小腿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泛起湿润冰冷的触感。

      是那几只狗!别墅里最让她恐惧的存在!

      极度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她猛地向旁边一跳,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门口一个装饰用的、约半人高的石墩。她蜷缩在石墩顶部,抱着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只被猛兽围困的、绝望的幼兽。

      那几只大狗见她上了石墩,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在她下方坐了下来,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将她牢牢地看守在原地,幽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再次打开,陈姐探出头来,看到石墩上的林知柔和下面守着的几只大狗,脸色微微一变。她认得这几条狗,它们是沈先生亲自驯养的护卫犬,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凶猛异常,是这别墅里除了沈先生本人外最令人畏惧的存在。她根本不敢贸然上前驱赶。

      陈姐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带着紧张:“先生,林小姐跑出来了,现在被‘将军’它们围在门口的石墩上……人没事,就是吓得不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沈砚修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看住她,我马上回来。”

      林知柔蜷缩在冰冷的石墩上,下面是虎视眈眈的恶犬,远处是陈姐爱莫能助的目光。夜风吹过,带走她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

      她再一次,无处可逃。

      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别墅门前。车门打开,沈砚修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带着一身夜色的寒凉。

      他先是扫了一眼石墩上蜷缩成一团的林知柔,然后目光落在那几只依旧稳如磐石般守着的护卫犬身上。

      “将军,退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只原本如同雕塑般的大狗,闻声立刻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声,甩了甩尾巴,安静而迅速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解除,但林知柔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反而因为他的到来而更加恐惧。

      沈砚修走到石墩前,看着她依旧维持着那个防御性的姿势,一动不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还不下来?”

      林知柔咬紧下唇,没有回应。不是她不想下去,而是在极度的恐惧和长时间的蜷缩下,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就是万蚁噬骨般的酸麻。

      见她依旧不动,沈砚修显然失去了耐心。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攥住了她的胳膊,想将她从石墩上拉下来。

      “啊……”

      林知柔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地从石墩上跌落下来!

      预期的疼痛并未传来——沈砚修在她摔落的那一刻,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缓冲了她下坠的力道,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跌入了他怀里。

      冰冷的西装面料贴着她单薄的衣衫,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香水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劫后余生的恐惧,双腿麻木的难受,连日来的委屈和惊吓,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防线。

      她甚至来不及挣脱他的怀抱,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极了小时候受了委屈向他告状的模样:

      “我……我腿麻了……动不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抱怨。

      沈砚修搂着她腰的手臂僵硬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也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

      林知柔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还会心疼她、纵容她的年月。

      然而,这错觉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沈砚修眼底那丝微弱的波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冰寒与讥诮。他猛地松开了揽住她腰的手,甚至带着一点推力,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麻了?”他嗤笑一声,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那就爬回去。”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割裂了林知柔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英俊依旧,却冷硬得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再跑一个,你试试。”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别墅大门,将她独自留在冰冷的夜色里,留在方才恶犬环伺、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羞辱和恐惧的空地上。

      腿上的酸麻依旧一阵阵袭来,比之前更加尖锐难受。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口那如同被撕裂般的疼痛和冰冷,更让她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那决绝冷漠的背影,她的砚修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现在这个叫沈砚修的男人,是真的会……毁了她。

      那晚之后,沈砚修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早上,陈姐送来早餐时,语气平淡地告知:“先生出差了。”

      林知柔默默点头,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茫然。他不在,这栋别墅似乎都显得空旷了许多,但也让她暂时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只是,别墅外面总有那几只护卫犬逡巡的身影。她害怕它们,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因此,她的活动范围自觉限定在别墅主体建筑内,连花园都很少去。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中,一天天滑过,转眼竟过了一个多月。

      陈姐将她照顾得很好。饮食精细,作息规律,她的脸色渐渐不再那么苍白,身上也稍微长了一点肉,不再那么形销骨立。陈姐话依旧不多,但态度很温和。

      有时陈姐在厨房烤点心,香气弥漫开来,她会探出头问:“林小姐,要不要一起来试试?就当打发时间。”

      林知柔通常是摇头拒绝,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姐也不生气,只是温和地说:“林小姐,一个人待久了会闷出毛病的。我也不逼你吃,你就当陪陪我,在旁边坐坐也好?”

      或许是那语气里的善意太过纯粹,又或许是厨房的暖意和香气太过诱人,林知柔偶尔会默默走过去,坐在厨房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陈姐忙碌。她不动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感受着那点难得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这天下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色阴沉。林知柔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旁,看着雨丝敲打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雨声催眠,她的思绪有些放空。

      突然!

      一个巨大的、毛色深暗的狗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玻璃窗外!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幽冷的眼睛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

      林知柔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缩,后背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间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是那只叫“将军”的护卫犬!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冒雨来到了窗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蜷缩起来,不敢再看窗外,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姐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看到窗外那只安静蹲坐、只是好奇张望的大狗,又看到吓得魂不守舍的林知柔,连忙上前安抚:

      “别怕别怕,林小姐,它不进来。外面下雨了,它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躲雨,不会伤害你的。”陈姐一边轻声说着,走到窗边,将窗户仔细关好,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雨气和那道令人心悸的注视。她转身回到沙发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林知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知柔惊魂未定,抱着膝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神色平静的陈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轻声问道:
      “它……它那么大……你不怕它吗?”

      陈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像是回忆的神情。她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已不见那只巨犬的身影。

      “起初是怕的。”陈姐的声音很平和,“刚来这边工作的时候,看到它们,心里也发怵。那么大块头,眼神又凶。”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经验之谈的笃定,“不过,先生把它们训得很好。只要不去故意激怒它们,或者做出什么被它们判定为威胁的举动,就没事。”

      陈姐说着,抬手指了指窗外刚才那只狗出现的方向:“就刚才那只,它叫‘将军’,是这几只里的头儿,其它狗都怕它,它也最通人性,也最得先生看重。”

      “怕它?”林知柔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只有纯粹的恐惧了。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悄悄在她心底滋生。

      如果……如果连这些看起来如此可怕的猛兽,也只是遵循着某种“规则”,如果那个叫“将军”的是它们的头领,其他的都“怕”它……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搞定了这个“将军”,她或许……就能不再这么被动地害怕它们?甚至……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里,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喘息的空间?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好奇,看向陈姐:

      “陈姐……它们……平时是怎么吃饭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后半句,“要不……以后,我来喂它们?”
      陈姐似乎有些意外,这是林小姐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做什么事。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

      下午,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陈姐带着林知柔来到了别墅的后门。

      这是林知柔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踏出这栋主建筑。微凉的、带着雨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恍惚了一瞬,竟觉得有些……好闻。

      后门廊檐下,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硕大的不锈钢食盆和水盆。陈姐耐心地教她如何搭配狗粮,添加必要的营养品和肉类,最后,在每个食盆里都放上了一根巨大的、带着肉渣的骨头。

      “好了,林小姐。”陈姐将最后一个食盆摆好,直起身问道,“你要在这里看着,还是先回去?”

      看着那几只随时可能出现的巨犬,林知柔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进去!”说完,立刻转身快步跑回了屋内,隔着玻璃门紧张地向外张望。

      陈姐看着她惊慌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造型特殊、类似口哨的东西,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一种高频、但并不刺耳的声音传出,穿透力极强。

      没过一会儿,几只矫健庞大的身影便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小跑而来,正是那几只护卫犬,为首的正是“将军”。

      它们没有立刻冲向食盆,而是在距离食盆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姿态沉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姐,像是在等待指令。

      陈姐对着它们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后,“将军”才率先迈步,走向了那个摆放着最大骨头的食盆。它进食的姿态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威严。

      紧接着,另外几只狗才依次上前,各自走向自己的食盆。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争抢,秩序井然,甚至连进食的顺序都仿佛有着无形的规定。后来者绝不会去觊觎“将军”盆里的食物,也不会互相干扰。她更是将希望放在它身上。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尝试与挫败中悄然流逝。

      林知柔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打扫后廊、清洗食盆、精心配餐。这成了她生活中一个固定的锚点,让她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可以依附的秩序。

      只是她与“将军”的“外交关系”依旧毫无进展。她甚至不敢再走到室外去靠近它,只敢隔着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尝试与它互动。她会挑一些上好的肉干,轻轻敲敲玻璃,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然而,“将军”大多数时候只是慵懒地趴在庭院里那块属于它的专属太阳地上,对她和她手中的食物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偶尔被玻璃的轻微响动打扰,它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淡漠地瞥一眼窗内那个执着的身影,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她和她手中的零食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凶狠的吠叫更让人无力。

      但奇怪的是,持续的挫败并没有让她像最初那样轻易地缩回自己的壳里。或许是因为每天有了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许是因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如何“攻克”这只高傲的猛兽身上,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被磨钝了一些。

      她开始一点点地,尝试做别的事。

      她会在陈姐烤点心时,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而是偶尔帮忙递一下面粉或糖罐——虽然动作依旧生疏迟疑。她开始留意别墅里那些她从未仔细看过的摆设,甚至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尽管常常看上几页就又开始走神。

      她依旧不敢踏出别墅大门,活动范围依旧被无形的恐惧限制在这栋建筑内。但别墅内部的空间,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华美的囚笼,也开始有了些许……生活的痕迹。

      她不再整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或飘窗上,有时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或者只是看着庭院里那几只对她爱答不理的护卫犬发呆。

      变化是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

      但对她而言,从完全的封闭和麻木,到开始尝试与外界建立一点点微弱的联系,这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挣扎着的复苏。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消失了一个多月的男人回来后,会将她这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一点点平静再次击碎成什么样。

      但至少此刻,在这段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平静里,她努力地,想要喘一口气。

      这天夜里,林知柔觉得有些口渴,便摸索着下楼去厨房倒水。她没有开灯,别墅里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清辉一片。

      路过客厅时,她意外地看到“将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它庭院的窝里,而是安静地趴在落地窗外,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鬼使神差地,林知柔停下了脚步。她折返回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白天特意留下的、品质最好的牛肉。心跳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窗边。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和窗外巨犬清晰的轮廓。她将牛肉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将军?”她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起初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耳朵都没动一下,仿佛沉睡。林知柔有些气馁,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对着窗外那油盐不进的“山峦”小声嘟囔,带着点无奈的苦恼:“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趴着一动不动的“将军”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点鬼火!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霍然站起,前爪“砰”地一声重重搭上玻璃窗,巨大的冲击力让厚重的玻璃都微微震颤!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对着窗内的她发出了低沉而极具威胁性的咆哮:“呜——汪汪!!”

      那突如其来的凶猛姿态和震耳欲聋的吠叫,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林知柔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猛地向后退去,想要逃离那仿佛要破窗而入的恐惧!

      就在此时她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怀抱里。一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冷冽气息的强大存在感瞬间将她笼罩。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在朦胧的月光下,对上了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眸。是沈砚修!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的痛感。

      在她方才惊慌后仰的瞬间,她那如海藻般披散的长发,有几缕不听话地拂过,竟悄然缠绕在了他西装外套胸口的金属配饰上——那是一枚造型简约却线条冷硬的胸针,此刻,她的发丝与那冰冷的金属紧紧纠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丝绸般的光泽。

      “对不起!”林知柔几乎是立刻道歉,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惶和一丝窘迫。她下意识地想转身与他拉开距离,然而这一动,头皮传来的牵扯感更明显了——那几缕发丝在慌乱中反而与那枚冷硬的胸针缠得更紧了,像是无形的丝线,将她短暂地禁锢在他身前。

      她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的身高差距。她个子不算高,视线勉强与他衬衫解开两颗纽扣后露出的锁骨平齐,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平稳的呼吸(或许并不那么平稳?),这让她更加无措。

      “我、我马上解开……”她慌忙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去摸索那纠缠的发丝和冰冷的金属,试图将它们分开。光线昏暗,心又乱,越急越是解不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唤醒智能家电,打开客厅主灯。”

      “指令已执行。”冰冷的电子音回应道。

      下一刻,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满室昏暗,如同白昼骤临!

      突然的光明让林知柔不适地眯了眯眼,而窗外的“将军”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室内清晰的景象变得更加兴奋,扒着玻璃更加用力地吠叫起来,巨大的爪子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擂鼓,敲在林知柔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被恐惧驱使,一头扎进了身前唯一的庇护所——沈砚修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将脸埋了进去,试图隔绝窗外那令人胆寒的声音。

      然而,仅仅一秒不到,理智回笼。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躲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认知让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慌张地向后退去,全然忘了头发还被牵着,头皮又是一阵刺痛,逼得她停下了动作。她仰起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眶因为急切、窘迫和未散的恐惧而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它叫得太凶了……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

      沈砚修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强忍泪意的模样上,眸色骤然转深。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控住了她的后脖颈,指尖微凉的温度激得她轻轻一颤。

      然后,他俯下身,精准地攫取了她还在试图解释的、微微颤抖的唇。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窗外隐约的犬吠,唇上传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的温热触感,以及……那依旧缠绕在胸针上、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的、纠缠的发丝。

      唇上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她特有的、细微的颤抖,像受惊的蝶翼。然而,这温顺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身下的人儿猛地僵住,随即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甚至顾不上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偏过头试图躲避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带着惊恐的呜咽。

      沈砚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全身都在抗拒,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可正是这拼命的挣扎,反而像点燃引线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他压抑在心底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渴望。

      时隔多年,这个女人,依然能凭着几个无意识的动作,轻易撩拨起他这颗自以为早已冰封死寂的心。甚至,比年少时更甚。

      那时的青涩悸动,如何比得上此刻——她惊慌失措地撞进他怀里,温软的身躯紧密相贴;她仰头解释时,泛红的眼眶里水光潋滟,那强忍泪意的模样,脆弱得让人想摧毁,又……忍不住想怜惜;还有刚才,她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已然成熟的女人身段,腰肢不盈一握,曲线在单薄的睡裙下若隐若现……

      甚至就在刚才,她慌乱抬手去解头发时,睡裙宽大的领口微微滑落,不经意间泄露的一抹雪白春光,都像最烈的酒,无声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原本只是想……只是想堵住她那喋喋不休的、刺耳的道歉和解释。

      可一旦触碰,那记忆深处熟悉的馨香,那唇齿间生涩却诱人的滋味,都让他失控地想要索取更多。

      他收紧控在她后颈的手,另一只手铁箍般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不容她逃脱。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心惊的、沉沦的掠夺。

      他吻得又重又急,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怒火和一种让她恐惧的占有欲,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唇舌被蛮横地撬开,陌生的、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怕极了。

      她从来没有与人这般亲密过,更何况这个人是他——这个她曾无比眷恋、如今却只剩下恐惧和恨意的沈砚修。

      屈辱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力量。她顾不上会不会激怒他,猛地合上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沈砚修吃痛,闷哼一声,骤然推开了她。

      唇上传来血腥味,林知柔趁机用力向后一挣——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缕发丝被她生生从胸针上拉断,飘落下来。她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手腕再次被他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沈砚修!”她惊恐地挣扎,却被他毫不费力地拖着往二楼卧室的方向带。

      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被他粗暴地扔在柔软的大床上时,林知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沈砚修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暗得像不见底的深渊,唇上那抹被她咬出的血痕显得格外刺眼。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冰冷而讽刺:

      “林知柔,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晚的女人是你吗?”他俯身,逼近她,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在怕什么?反正一次跟无数次,也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逼问:

      “还是说……你骗了我?那晚根本不是你!”

      他最后的逼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是啊,如果那晚真的是她,她此刻在怕什么?这自相矛盾的恐惧,无疑是在告诉他,她在撒谎。

      可她无法辩解。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脸颊和身下的床单。她不再反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凌乱的床铺间,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沈砚修看着她这副彻底放弃抵抗、只会流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声音却低沉喑哑,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字字淬毒:

      “柔儿……”他唤着这个久违的、曾饱含宠溺的称呼,指尖滑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缓缓收紧,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你真美……”

      他凝视着她因缺氧和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被泪水洗涤过、更显破碎清澈的眼眸,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美得……让人情难自禁。”他低语着,指间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欣赏她濒临窒息时脆弱的美感,“美得……想让人彻底毁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带着血腥味的唇瓣狠狠碾过她的柔软,撬开齿关,是比之前更加强势、更加不容置疑的掠夺,仿佛要将她连同所有的秘密和泪水一起,吞吃入腹。

      林知柔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在他身下微微颤抖,像风中凋零的花。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沈砚修率先醒来,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身边依旧沉睡的林知柔身上。

      她侧躺着,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红肿的唇瓣。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忧愁。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身下洁白的床单上——那一抹已经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朵凄艳的花,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这抹红,和他调查到的、关于她体内毒品含量极低、关于她在狱中遭受林知微迫害的证据,以及她昨夜那生涩至极、充满恐惧与痛苦的反应……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沉重的钥匙,狠狠撞向他心中那扇封闭了五年、名为“恨意”的巨锁。

      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她在撒谎。

      晨光刺眼,却比不上此刻他心中那片冰原崩裂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一抹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恨意上。

      昨夜……他是诈她的。

      五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他被下了过量的药物,意识模糊,身体失控,但关于最后的关键……他的记忆虽然破碎,却并非全无印象。他记得自己极度痛苦地挣扎过,似乎并没有真正对那个被推到他身边的女人做出实质性的侵犯。后续的身体检查和一些隐晦的证据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林知柔在最后关头反悔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了“未遂”。可现在想来,如果那晚的女人真的是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在他昨夜那般逼问,甚至刻意误导“一次和无数次没有区别”时,她如果真的是当事人,怎么会不反驳?怎么会只是绝望地流泪,任由他误解?

      她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入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全貌。

      这个傻柔儿……

      她究竟在保护谁?

      林知微?那个从小欺负她、设计陷害她的姐姐?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她那对偏心的父母?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她的父母?也不对。他已经查到,当初林家往监狱里送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打点关照她,而是用来买通同监舍的人,变本加厉地凌辱她、威胁她闭嘴的!

      她不可能是在保护他们。

      那么……

      一个清晰得让他心脏骤停的答案,浮出水面。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她保护的……是他。

      她预见到了如果真相大白,当时内忧外患的他和沈家将面临怎样的风暴。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扛下所有罪名,将自己变成人人唾弃的“吸毒诬告犯”,用自身的毁灭,堵住了所有可能指向他、指向沈家的潜在危机。甚至,在她“认罪”后,还不忘利用机会,将她能揪出来的、那些真正伤害过她的人渣拖下水。

      她用自己的清白、自由、乃至整个未来,为他铺了一条看似平稳的路。

      而他……

      这五年来,他恨她入骨,处心积虑地报复,将她抓回来后,更是用手段折辱她,逼迫她……昨夜,他甚至……

      “呃……”

      沈砚修猛地抬手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剧痛。他看着身边依旧沉睡、眉头紧锁的林知柔,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依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他对她做了什么?

      他究竟……对他这个用生命在保护他的傻姑娘,做了什么?!

      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让他几乎窒息。

      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般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眉眼,看着她脖颈上自己昨夜失控留下的浅淡红痕,一种想要立刻摇醒她、向她忏悔、乞求她原谅的冲动,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但是,不能。

      沈砚修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此刻必需的冷静。

      他还不能让她知道。

      这真相太过沉重,背后的阴谋也定然盘根错节。她为了保护他,独自承受了五年非人的折磨,守口如瓶。如果他现在贸然揭穿,以她如今惊弓之鸟般的状态,以及对他根深蒂固的恐惧,她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再次选择逃避,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不能再冒险失去她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弄清楚,五年前那晚,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细节。林知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的父母是否知情?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要查,彻彻底底地查清楚!他要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连根拔起,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在这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她察觉到他已经知晓真相。他需要维持现状,甚至……可能需要继续扮演那个“恨着她”的沈砚修。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无比恶心,却又无可奈何。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翻腾的巨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坚定。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尽可能放轻,没有惊醒她。

      站在床边,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无法言说的痛楚,有蚀骨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决心。

      柔儿,再等等。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扫清所有障碍,等我为你讨回所有公道。
      到那时……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林知柔是在一阵酸涩的疲惫中醒来的。身旁的位置空着,冰凉的温度提醒着那人早已离开。

      她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下的床单——那一抹刺目的暗红让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头皮发麻,但随即又被一股庆幸取代。他……应该没有发现吧?他那么恨她,如果发现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平静地离开。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厉害。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可能暴露一切的破绽。

      她忍着不适快速起身,将那团处理干净,又迅回到自己房间洗澡然后上了一身包裹严实的长裙,遮掩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走下楼。

      然而,刚到客厅,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沈砚修并没有离开,他就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频道。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知柔垂下眼。他也迅速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仿佛那无聊的广告是什么绝世佳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绷。

      “林小姐醒了?来吃饭吧。”陈姐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哦……好。”林知柔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餐厅。

      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餐在极度安静中结束。她放下筷子,发现沈砚修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回房间,还是该做点什么,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林小姐,”陈姐的声音再次解救了她,“‘将军’它们……今天是你喂,还是我来?”

      “我……!”林知柔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她感觉到沈砚修的目光似乎又扫了过来,连忙压低声音,补充道,“我……我去吧。”

      说完,她不敢再看沙发方向,低着头,快步朝着别墅后门走去。那里有她熟悉且相对“安全”的日常任务,也暂时……能让她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与他共处一室的窘迫。

      她手脚麻利地配好狗粮,放好清水,将那个最大的骨头稳稳放在“将军”的食盆里。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退回到后门的玻璃门内,这才拿出陈姐给她的那个特殊哨子,轻轻吹响。

      哨音落下没多久,几只矫健的身影便从庭院各处出现,为首的正是“将军”。它们依旧保持着严格的等级秩序,安静而迅速地开始进食。

      林知柔隔着特制的、坚固的宠物玻璃门观察着。陈姐说过,只要人退到门内,就算把狗碗放在门口,它们也绝不会靠近这道界限。她之前试过几次,确实如此。

      “将军”最先吃完,它进食的姿态依旧从容。另外几只也陆续结束了用餐。按照往常的习惯,它们吃完便会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或者去休息。

      然而今天,情况有些不同。

      “将军”吃完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它转过身,面对着玻璃门后的林知柔,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幽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另外几只狗见状,也没有散去,而是在“将军”身后不远处踱步,或坐或站,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扫向门内。

      林知柔一时有些不解。它们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块原本想作为“额外奖励”的上好牛肉。难道是想要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将牛肉通过门下方一个专门设计、用于递送物品的小滑槽推了出去。牛肉落在门外的地面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将军”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牛肉一眼,连鼻子都没凑过去嗅一下。它身后的其他几只狗也同样无动于衷,仿佛那根本不是肉,而是块石头。

      “浪费……”林知柔忍不住小声嘀咕,带着点被无视的挫败和气恼。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这群今天行为古怪的狗,一个低沉的声音却自身后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吃。”

      仅仅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对牛肉不屑一顾的“将军”,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低下头,精准地叼起那块牛肉,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吞了下去。

      林知柔猛地回头,只见沈砚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距离很近。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他怎么跟过来了?而且,他只说了一个字,“将军”就……

      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林知柔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挣脱。可他的力道很大,不容置疑地带着她往那扇通往庭院的宠物门走去。

      “我害怕!我不去!”她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惊恐的哭腔,身体拼命向后缩,试图抵抗那股牵引她的力量。

      可沈砚修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拒绝,手臂稍稍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了那道门。微凉的空气和青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也带来了大型犬身上特有的、让她毛骨悚然的热意和气味。

      “放开……我不……”她徒劳地挣扎着,可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如同铁箍,没有丝毫松动。

      就在这时,“将军”看到了走出来的沈砚修,立刻兴奋地凑上前,粗壮的尾巴摇得像风车,庞大的身躯亲昵地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噜声,那副极力讨好的模样,与平日里高冷威严、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的样子判若两狗。

      沈砚修没有理会“将军”的撒娇,目光扫过它和另外几只也围拢过来的护卫犬,声音沉稳地下令:

      “将军,坐。”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将军”立刻收敛了动作,端端正正地坐好,仰头看着他,眼神专注。

      “黑风,雷霆,闪电,坐。”他依次叫出另外几只狗的名字。

      令人惊异的是,那几只看起来同样凶猛的大狗,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指令后,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做出了坐下的动作,姿态标准,目光齐整地投向沈砚修,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

      整个庭院,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剩下几只巨犬平稳的呼吸声。它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攻击或躁动的迹象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沈砚修下意识地伸手去掏手机。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一直紧绷着神经观察他、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将军”误以为是某种互动开始的信号。它立刻兴奋地往前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硕大的脑袋讨好般地又凑近了几分,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噜声。

      就是这突然的、微小的前移——

      “啊!”

      缩在他身前的林知柔如同惊弓之鸟,刚刚因为周遭安静而稍微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她几乎是本能地、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去,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单薄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沈砚修伸向口袋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吓得魂不附体的人儿,再瞥了一眼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有些困惑、但依旧保持着坐姿的“将军”,无奈的笑意挂上嘴边。他直接按掉了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也没看就塞回了口袋。

      现在不是处理杂事的时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将军”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沉静:

      “将军,退。”

      “将军”耳朵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向后挪了一步。

      “再退。”

      它又退了一步,庞大的身躯与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沈砚修连续下了几次命令,“将军”乖巧地一直退到了几米开外,才被他抬手示意停下。其他几只狗依旧保持着坐姿,安静地待在原地。

      怀里的颤抖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点,但林知柔依旧紧紧抓着他,没有抬头的意思。

      沈砚修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子,想起她这一个月来每天坚持不懈地隔着窗户“讨好”将军,又是零食又是小心翼翼观察的模样,再对比此刻吓得缩成一团的她,心里又是好气,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在她头顶响起:

      “你不是一直想讨好它吗?”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给你机会了,怕什么?”

      埋在他胸前的脑袋动了动,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颤音的回答:

      “我……很怕……”

      声音很小,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她知道自己没用,知道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努力”像个笑话,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面对大型猛兽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源于本能的战栗,根本不是理智可以轻易压制的。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震动,似乎又轻叹了一声。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提供了一个更稳固的依靠。

      “它们现在很听话,”他的声音依旧在她头顶,比刚才又放缓了些许,像是在耐心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没有我的命令,不会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补充道:

      “我在这里,它们不会伤你。”

      然而,怀里的人儿在短暂的安静后,身体却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出去,连退了好几步,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修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刚才为了安抚她而虚揽在她后背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单薄脊背的触感和微微的颤抖。

      看着那扇被她仓皇关上的门,沈砚修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重新被沉郁覆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端坐在几米开外的“将军”身上。
      他朝它招了招手。

      “将军”立刻起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小跑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仰着头,眼神依旧带着忠诚和一丝未能尽兴互动的期待。

      沈砚修蹲下身,平视着这只他亲手训练、最为得力的伙伴。他伸出手,揉了揉它厚实颈毛下的项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将军,”他盯着它那双通人性的眼睛,“不是说过吗?不许吓她。”

      “将军”似乎听懂了主人语气中的不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委屈的呜咽声,庞大的脑袋讨好地蹭了蹭沈砚修的手,像是在辩解自己刚才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

      沈砚修看着它这副样子,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将军”刚才的行为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它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但显然,这种“亲近”对那个胆小的女人来说,过于沉重了。

      “以后,”他加重了语气,指尖点了点项圈,“看到她,保持距离。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准主动靠近,明白吗?”

      “将军”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但在沈砚修沉静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顺从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表示接受命令。

      沈砚修迈步回到别墅,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走过去,看见陈姐一人在料理台前忙碌。

      “她呢?”他声音不高,目光却已扫过厨房每个角落。

      陈姐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恭敬地回答:“先生,林小姐说她有些累了,回房间休息了。”
      累了?

      沈砚修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自嘲。刚才在院子里还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逃开,此刻就累了?

      躲我。

      这个认知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眼前仿佛又看见她慌乱挣脱他怀抱的模样,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找着笨拙的借口仓皇逃离。

      柔儿……

      这个名字在心底无声碾过,带着复杂的滋味。

      有不悦,更多的却是看清现状后的冷静。

      他站在厨房门口,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片刻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对陈姐微微颔首,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几分孤寂。

      他明白,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昨夜才那般失控地伤害过她,今日又试图强行让她接近恐惧之源。她本就如同惊弓之鸟,这样的逼迫只会让她躲得更远。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彻底改变与她相处的方式。

      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他心底最深处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房间里。林知柔蜷缩在床上,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枕头里。

      昨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他灼热的呼吸,强势的亲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陌生的痛楚与战栗……

      刚才在庭院里,他坚实的怀抱,低沉安抚的声音,以及自己没出息地依赖过去、甚至贪恋那片刻温暖的举动……

      真是没出息。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明明应该牢牢记住他的恨意和他的报复,明明应该对他只有恐惧和疏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和,就动摇,就忘记了过去五年乃至如今承受的一切?

      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应该恨她,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无忌惮依赖他的林知柔了。她身上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明明他已经恨她,明明她已经藏起来……

      藏起所有的委屈和真相,藏起那份早已不合时宜的感情,只想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还要一次次靠近,用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她,搅乱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沈砚修……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无尽的酸楚和迷茫。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现实压在心头。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思绪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那时候,他会因为她一句“砚修哥哥我害怕”就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会因为她撒娇说冷就把外套裹紧她,会因为她一个恶作剧的亲吻而脸红到脖子根……
      那些记忆鲜明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察觉到姐姐看沈砚修眼神里那隐秘的嫉妒和占有欲的时候?还是……从那个彻底改变了一切命运的夜晚开始?

      不,不能想。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头,试图将那些血腥而屈辱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和毁灭。

      她和他之间,早就被那个夜晚彻底斩断了。

      现在的沈砚修,对她只有被蒙蔽的恨意和报复欲。而现在的她,带着满身伤痕和污点、连自己都厌恶的躯壳。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也不应该是什么。

      可是……心口那细微的、不听话的抽痛,又是为了什么?

      林知柔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彻底埋进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纷乱的思绪和不该有的悸动。

      就这样吧,维持现状。他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报复者,她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囚徒。至少这样,界限分明,不会让她产生那些可笑又危险的妄想。

      至于心底那点残存的、不该有的东西,就让它烂死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吧。

      中午,陈姐来敲门叫她吃饭。

      林知柔磨蹭着下楼,餐厅里只有正在擦拭摆设的佣人和摆放碗筷的陈姐。桌上,只摆着一副碗筷。

      他不在。

      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闪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也好,她还不知道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之后,该如何面对他同桌吃饭。

      等一下……昨晚……

      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至关重要的问题猛地窜入脑海——会不会……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也漏了一拍。她犹豫着,看向正准备离开餐厅的陈姐,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陈姐……他……先生他去哪了?”

      陈姐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如常地回答:“先生去公司了。”

      “哦……”林知柔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她该怎么办?

      直接给他打电话?不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光是想到他的声音,昨晚那些画面就又清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对陈姐说:

      “陈姐……附近有没有药店?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买点药。”

      陈姐果然露出了关切的神色:“不舒服?怎么了?”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林知柔不敢与她对视,含糊其辞:“哦……就是……头有点疼”指了指心心口“这有点闷……”她声音越说越小。

      陈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联想到先生今早异常沉默冷峻的神情和昨夜楼上的动静,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看着林知柔明显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没有直接揭穿,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很疼吗?那我吩咐人带您去医院看看?”

      “啊!不用不用!”林知柔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我……我应该是着凉了,或者……有点抽筋?对,抽筋!一会儿应该就能好……能好的。”

      她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几乎不敢看陈姐的眼睛。

      陈姐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下明了,也不再坚持。她温和地点点头:“那好吧,林小姐您先休息,如果还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谢谢陈姐。”林知柔如蒙大赦,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饭菜。

      然而,陈姐转身离开餐厅后,脸上的温和便收敛了些。她走到僻静处,拿出手机。虽然林小姐试图隐瞒,但她想去药店买药这件事,尤其是结合昨晚的情况,她觉得有必要告知先生一声。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先生,林小姐身体似有不适,询问附近药店,并提及头疼心口闷。」

      手机在西装内袋中震动,打断了正在进行的项目汇报。沈砚修抬手示意暂停,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姐发来的信息。

      「先生,林小姐身体似有不适,询问附近药店,并提及腹部疼痛。」

      药店?头疼?心口闷?

      沈砚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又在耍什么小心思?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绞尽脑汁编造借口,却又因为不擅长撒谎而眼神闪烁、脸颊泛红、连手指都紧张得蜷缩起来的模样。那副笨拙又努力掩饰的样子,非但不让人觉得厌恶,反而……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是有些好笑。

      是了,她最不擅长的就是骗人。

      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最初,她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接近他,像只小心翼翼又充满企图心的小兽。偶尔,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用那种生硬的、带着刻意的甜腻声音说:“砚修哥哥,给你吃糖。”

      他知道她动机不纯,知道那些笨拙的撩拨背后藏着寻求庇护的小算盘。可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那颗糖果,和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讨好都更能触动他。

      他明明看得透彻,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让她靠近,纵容她一点点侵占他的生活,直至心底。

      她唯一成功骗过他的,就是五年前那件事。

      把她所有的“演技”,所有隐藏的潜力,都用在了那一次,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想到这里,沈砚修眼底那点微不可见的柔和瞬间冷却,被一层复杂的晦暗覆盖。他收起手机,抬眸看向等待的下属,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继续。”

      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踱步,林知柔脑子里一片混乱。出去买药不现实,她甚至不知道这偏僻的别墅区附近有没有药店,更别提如何避开陈姐和那些护卫犬了。

      医药箱!

      她忽然想起上次感冒时陈姐拎来的那个白色箱子。里面药品齐全,说不定……

      这个念头让她重新燃起希望。她悄悄打开房门,确认走廊无人后,蹑手蹑脚地溜进储物间,很快找到了那个药箱,迅速将其提回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她坐在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打开药箱。里面分类清晰,琳琅满目——感冒灵、退烧药、胃药、止泻药、碘伏、绷带……她一样样翻找,心跳急促,指尖都带着微颤。

      退烧的,不是。治拉肚子的,不是。胃药,也不是!

      直到将药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夹层都没放过,她才猛地僵住,动作停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怎么可能有避孕药?

      她真是急昏头了!这是沈砚修的别墅,准备的自然是常规家庭用药。怎么可能……怎么会准备这种东西?

      哎!真是蠢!

      她懊恼地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地毯上,望着眼前一堆毫无用处的药品,绝望和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总裁办公室内,沈砚修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会议。他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顺手点开了连接别墅公共区域的监控平板。

      画面切换,他恰好看到林知柔鬼鬼祟祟地从储物间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白色医药箱,脚步匆匆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平板上清晰的监控画面里,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低着头,肩膀垮着,似乎在翻找什么。接着,她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个懊恼又沮丧的小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笨拙。

      沈砚修看到这里,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了笑。

      可是……她在找什么药?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心头。看她那样子,显然是没找到想要的。

      画面里的人又动了。她站起身,仔细地将药箱收拾好,合上盖子。然后,她再次像之前那样,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头观察走廊,确认没人后,才拎着药箱,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储物间的方向。

      将药箱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间原处,林知柔的心沉甸甸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找到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陈姐,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陈姐,那个……我能去书房用一下他的电脑吗?”问出口时,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个请求会不会被允许,或者……会不会立刻传到沈砚修那里。

      陈姐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手,神色如常地回答:“可以的林小姐。先生吩咐过,在别墅里,您想做什么不用特意跟他汇报。”

      “哦……好。”林知柔立刻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意。他给了她一定程度的“自由”,却更像是一种对笼中鸟的放任。

      她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沉重的实木门,书房里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深色书桌,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但靠窗的位置,却摆放着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宽大的单人沙发椅,旁边还有一盏设计感十足的落地灯,与整个空间的冷峻基调有些微妙的出入。

      林知柔无暇细究这些,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性能卓越的台式电脑。

      屏幕亮起,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快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如何在没有药的情况下避孕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大量的相关链接和科普文章,充斥着各种民间偏方和医学建议——计算安全期、采用体外方式(并附带了巨大的失败风险警告)、提及一些具有避孕效果但副作用不明的草药……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心越凉。这些方法要么不靠谱,要么需要提前准备和精确计算,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根本就是隔靴搔痒,没有任何即时、有效的解决方案。

      这可怎么办?

      林知柔瘫坐在那张舒适却无法让她感到安心的皮质座椅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无用的信息,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将她淹没。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书房电脑的同步搜索记录提示弹了出来。沈砚修点开,那行清晰的搜索词映入眼帘——「如何在没有药的情况下避孕」。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骤然深沉。
      原来如此。

      所以之前她那些偷偷摸摸、欲言又止的行为,都是在担心这个。

      柔儿,你真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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