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此生》糯米冰棍

12、最讨厌小孩子了

　　周末难得没有工作安排，江晏清却还是起了个大早。

　　手机锁屏上的日历提示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口，“母亲节”三个字明晃晃地亮着。

　　昨夜左佑和母亲视频时亲昵的模样，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车钥匙往城东开去。

　　路上，她停下车买了两箱旺仔牛奶。记得母亲曾在朋友圈提过，弟弟妹妹爱喝这个。

　　接着又拐进金店，挑了一条小巧的手串给妹妹金金，一枚生肖挂坠给弟弟。

　　金金那孩子，在她那几个妹妹里是最懂事讨喜的，远比江家那几个令人心烦的强得多。

　　车越开越近，心跳也一声响过一声。

　　她无法预料接下来的场面：是疏离客套的寒暄，还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又或者……她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卑微的期待，母亲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瞬，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些许惊喜？

　　母亲大概不需要她准备的礼物。

　　但若是弟弟妹妹开心了，母亲是不是也会跟着高兴？是不是就能证明，她的存在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江晏清没有察觉，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盘绕得何等卑微。

　　她从小成绩优异，凭借过人的能力早早成为江城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师长的器重、同辈的仰望滋养出她一身傲骨。

　　如今更是习惯了被人簇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周遭。可一旦面对母亲，她就像只惶惶的流浪狗，只想乞得一点目光。

　　车子驶进小区，陌生车牌被保安拦下。江晏清看了看副驾上的旺仔牛奶，最终没有拎起。

　　这一身利落的装扮，手里却提着两箱卡通包装的牛奶，未免太不协调。

　　更何况，万一被拒绝，难道还要原封不动地提回去吗？她最怕的，莫过于被推开。

　　深吸一口气，她踩着高跟鞋走向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吉亚文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小院被打理得温馨而充满生机。

　　西南角有一列黄瓜架，她在母亲朋友圈见过，是金金种的，已经结出了青嫩的小瓜。

　　门口花坛里开满母亲亲手栽种的花，院子里有石叔叔搭的秋千，凉亭下还摆着张用于聚餐的餐桌。

　　这里的一切，江晏清都了如指掌。

　　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反复翻阅母亲的社交动态，像个偷窥者，默默拼凑着另一个家庭的幸福日常。

　　“小清？你怎么来了？”

　　保姆张姨推门出来，看见在门外徘徊的身影，有些讶异。

　　“张姨。”

　　江晏清将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那只柔软的小北极熊挂件。

　　“我妈在家吗？”

　　“你妈妈他们一家出去玩啦。正好你石叔叔休假，带着孩子们出去多玩几天。”

　　悬着的心忽然坠地，却又奇异地松了口气。仿佛一只扼住呼吸的手骤然松开。

　　她竟有些庆幸这场错过，看，不是不想见，只是不凑巧。

　　江晏清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右手在口袋里，拇指一遍遍抚过小北极熊圆滚滚的脑袋。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一首轻快的歌，似乎映照着主人此刻稍稍松弛的心情。

　　导航指向城西，回中心城区的路上会经过左佑家。不知那小孩今天在做什么？

　　左佑家的院子今天格外热闹。

　　除了常来的小宇小雪，附近的孩子几乎都聚在这儿，大家都听说，左佑姐姐要做小狗蛋糕卷。

　　江晏清拿着旺仔牛奶进来的时候，家里简直是门庭若市，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豪车”，溜溜车、平衡车、三轮车、滑板车和自行车……

　　听见小家伙们似乎在和一个大人说话，左佑伸出脑袋往落地窗的方向看，熟悉的身影笔直的站在院子中央，因为手中的旺仔正在被孩子们奉承。

　　左佑看到这景象眼睛一亮：

　　“江晏清！你怎么来了？正好我今天烤蛋糕呢！”

　　语气里的惊喜掩藏不住。

　　江晏清微微一笑，淡定地拆开牛奶分给孩子们。

　　左佑见到她时的反应，让她心里那点憋了一夜的闷气散了些，尽管脸上依旧摆着那副“我才不在意”的神情。

　　“小宇小雪超级可爱，你一定会喜欢他们的！”左佑擦着手走过来。

　　“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江晏清撇嘴，手上却不停，给一个踮脚的小女孩递过牛奶。

　　“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小孩。”

　　这倒是实话。父亲那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据说还有一个即将出生；母亲那边也有新的家庭和子女。

　　小孩子，在她看来常常等同于麻烦。

　　然而进屋后，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正在墙角堆积木的小男孩，应该就是小宇，突然一个滑跪扑到左佑面前，举起一支不知从哪儿来的塑料玫瑰花：

　　“送给我最亲爱的左佑女士！”

　　人小鬼大。

　　左佑被逗得笑出声，抱起他就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江晏清别过脸，若无其事地翻了半个白眼。

　　男人，果然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晏清！看我们家小帅哥多讨人喜欢！”左佑冲她扬扬下巴。

　　“又不是没长腿，自己不会站？”江晏清淡淡接话。

　　小宇闻言，立刻从左佑怀里溜下来，站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严肃的陌生姐姐。

　　“大姐姐说得对，我不能累到左佑。”

　　他小脸一板，语气郑重。

　　“我长大以后要娶她做媳妇的，可不能累坏我老婆。”

　　江晏清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住。她还没哄到手的人，这小子就敢叫“老婆”？

　　还亲她？

　　简直……算了，总不能真跟一个五岁小孩计较。

　　“屁大点就想娶老婆。”

　　她低声嘟囔，转身朝自己常坐的那把躺椅走去，不妙，椅子上已经“长”了个孩子，正舒舒服服躺着看动画片。

　　真是……处处是敌情，简直是可恶。

　　没一会儿，厨房里“叮~”的一声，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左佑把冰箱里刚拿出的淡奶油倒进厨师机里搅拌。

　　她从烤箱取出烤好的方形蛋糕胚，客厅里小家伙们正围着主角“做游戏”，那个最小的小姑娘叫小橙子，正在往江晏清的黑色风衣上贴卡通贴纸。

　　江晏清僵着身子，一脸严肃地任由摆布，画面有种诡异的滑稽感。

　　左佑偷笑着摸出手机，飞快地按了下快门，原来她也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不过有一说一，这女人怎么皱眉都那么好看。

　　嘴里说着讨厌孩子，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直到风衣前襟被贴得满满当当，小橙子才满意地退后一步，歪着头问：“姐姐真漂亮！姐姐你喜欢吗？”

　　一片安静。

　　“喂，小橙子问你话呢，姐姐你喜欢吗？”左佑忍着笑帮腔。

　　江晏清低头看看身上那片粉嫩嫩的“勋章”，嘴角微微抽动，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喜欢，粉粉的……很可爱。”

　　左佑赶紧转身溜回厨房，生怕笑出声。

　　方形烤盘里面的蛋糕胚放凉后被取出，涂抹上打好的淡奶油卷成卷放进冷藏，左佑说是定型之后更方便切，江晏清和孩子们一起围在左佑身边，好奇的伸着脑袋看。

　　“别着急，我们等的这一会儿可以一起给小狗折帽子。”

　　彩色卡制片被发给每个小朋友，当然还有一个大朋友。

　　剪刀在左佑手里十分轻快，仿佛是一个活物一样裁剪出合适的轮廓，轻轻折叠几下，一个刚好能戴到拇指上的小号生日帽就做好了，据说是要等会儿放到奶油形状的小狗头上的。

　　房间里安静了不少，除了询问声就是撕掉卡纸的声音，难得能让这些小家伙们安静下来。

　　“姐姐，你弄反了，快让左佑教你，老婆，你教教她。”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超大声的说，尤其是把老婆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小宇，你太小了，左佑姐姐才不会是你老婆。”

　　江晏清用手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才没有！我今年再过生日都有要六岁了，外婆说虚岁七岁，那四舍五入我只和左佑差十岁，你呢？姐姐你看起来可是有一点点老了。”

　　那小子非要摆出一副特别认真的表情来说出这些话，江晏清脸都要歪了，居然有人敢当她的面说她老？

　　还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哈哈哈，小宇你...额...你太没有礼貌了，怎么能随便评价女生的年龄呢。”

　　笑声被江晏清的眼神吓的戛然而止，左佑只好佯装教训小孩子，实则在心里偷偷吐槽，她还以为她的江老师永远都不会有这种表情呢。

　　冷藏好的奶油卷被切成两指宽的厚片放倒在小盘子里面，左佑用大号花嘴手腕轻轻一转就挤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狗脑袋，又拿出镊子把香脆的巧克力珠当作眼睛和鼻子，最后用刚刚折好的小号生日帽放在脑瓜上。

　　“哇——”

　　孩子们非常捧场地齐声惊叹，小手拍得啪啪响，眼巴巴地盯着那些“小狗”。

　　“你要吗？”

　　左佑端起一份，问那个不知何时挪到餐桌最远端的江晏清。明明刚才还悄悄探头看，现在分蛋糕了，倒躲得远远的。

　　孩子们的目光“唰”地全投向江晏清。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手指抬了抬又放下，眼神飘向别处：“先给孩子们吧，我不爱吃甜的。”

　　她说完假装继续看手机，眼珠子偷瞄餐桌的方向。左佑还想问问这个死装姐来着，小孩子可不打算惯着她，一听见她说“我不吃”，也不客气了，伸出小手一个接一个的拿走消灭掉。

　　口袋里的左手拇指正环过咕宝的脖子轻抠食指的指肚，江晏清内心：没了？这就没了？还真不给我？

　　正在生闷气，感受到耳边一阵热风，熟悉的声音响起。

　　“给你留的放冰箱里了，还放了草莓的。”

　　看吧，我就知道我的佑佑心里想着我的，江晏清松开了拇指，愉悦的轻蹭小北极熊的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