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达的雨季》余桥

34、未抵达的雨季第34章

　　滨江国际机场的国际出发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被跑道灯和远处飞机的航行灯闪烁，一架架钢铁巨鸟在轰鸣中起起落落，将人们带往未知的远方。
　　厅内灯火通明，光滑如镜的地板倒映着行色匆匆的身影和滚动的航班信息屏。
　　张晓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混在前往新加坡航班登机口的旅客队伍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紧紧攥着登机牌和护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快了，就快了，只要过了那道安检门，就能逃离这个地方。
　　队伍缓慢前移。
　　就在她的脚尖几乎要触到安检通道隔离带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戴着低调腕表的手，轻轻按在了她拉着登机箱的拉杆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她无法再前进分毫。
　　张晓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纪承楷就站在她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像是从机场喧嚣的背景里悄然浮现的幽灵。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很冷。
　　“张同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张晓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纪…纪承楷…你…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纪承楷替她说完了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当然是来为你送行。毕竟，你为我们准备了那么‘精彩’的告别礼物，我不来当面‘感谢’一下，怎么说得过去？”
　　他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段清晰的监控录像——正是她在“迅捷图文”打印店附近，与那个黄牙男人接头交钱的画面。
　　张晓短促地惊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想甩开他按在拉杆上的手，但那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周围的旅客开始投来好奇的目光。
　　“嘘——”纪承楷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愈发锐利。
　　“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如何精心策划，雇佣社会人员，对帮助过自己的老师进行跟踪、偷拍、甚至企图实施更恶劣伤害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下一张图片出现——是银行流水的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她账户向某个陌生账户的大额转账记录。
　　“不！不是的！你伪造的！”
　　张晓尖叫起来，试图抢夺手机，却被纪承楷轻易避开。
　　她的失态引来了机场安保人员的注意，一名保安朝这边走了过来。
　　“先生，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保安警惕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张晓和冷静得异常的纪承楷。
　　纪承楷转向保安，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略带歉意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一点私事，我朋友情绪有些激动，我正打算带她去安静点的地方谈谈。”
　　他的从容镇定，化解了保安的疑虑。
　　保安点点头离开了。
　　纪承楷俯身，在张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她的耳膜：
　　“雇凶，下药，诽谤，证据链完整。你说，我是现在就把这些交给警方，让你在机场体验一下手铐的滋味，还是你‘自愿’跟我去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张晓，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张晓几乎要瘫软下去。
　　纪承楷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看似体贴，力道却让她无法挣脱。
　　“看来你选择谈谈。”
　　纪承楷几乎是半强制地揽着她，脱离了排队的人群，走向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他将她按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双腿交叠，姿态悠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张晓哭出声。
　　“为什么？”纪承楷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这句话，该由我来问。艾老师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么想毁掉她？”
　　“是她抢走了你！她凭什么！”
　　“抢走？”纪承楷嗤笑。
　　“她从来就不需要‘抢’。张晓，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对你，从未有过任何超出同学界限的想法。你的喜欢，是你一厢情愿的偏执，不是你伤害无辜的理由。”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剖析着她：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你推得更远。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公开道歉，承担一切后果，或者……”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邮件发送界面，收件人栏里赫然是公安局、教育局和几家知名媒体的邮箱地址，附件里密密麻麻的文件名令人触目惊心。
　　“……我帮你‘声名远扬’。”
　　“不！求你了，别发出去！”
　　张晓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几乎是在求饶。
　　“承楷。”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瞬间改变了整个场域的压强。
　　纪承楷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立刻回头。
　　他对面张晓递去一个意味的眼神，仿佛在说“安静待着”，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纪明远站在那里，深色大衣纤尘不染，身后两步外跟着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助理。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意，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成功商人的从容，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深邃得看不到底的威压。
　　“父亲。”纪承楷微微颔首，称呼得体听不出波澜。
　　纪明远的视线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回儿子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得轻描淡写。
　　“处理一点小麻烦。”纪承楷的回答同样避重就轻。
　　纪明远走近两步，距离拉近到足以让对话保持私密。
　　他并没有看儿子，而是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滚动的航班信息屏，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醒对方：
　　“老张刚跟我通完电话。城西那个项目，他愿意再让三个点，后续的配合，也可以放到最高优先级。”
　　他目光看似平淡地落在纪承楷脸上：“他说，他家丫头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一位老师。希望我们纪家，能顾全大局，小事化了。”
　　纪承楷的嘴角极轻微地绷紧：“恐怕不是‘冲撞’那么简单。证据确凿，涉及违法。”
　　“哦？”纪明远挑眉，似乎才听到一点兴趣。
　　“什么证据？能比数亿的合作和未来的战略布局更确凿？更能体现……价值？”
　　他将“价值”两个字咬得微重。
　　这时，纪明远身后的一名助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父子二人听见：
　　“少爷，张总那边表示，只要您高抬贵手，他们不仅让利，还可以额外提供我们在南区一直想要的那块地皮的优先购买权。这是双赢。”
　　利诱被摆上了台面，包裹着“大局”的外衣。
　　纪明远适时地接过话，语气变得略带一丝“语重心长”：
　　“承楷，你长大了，该学会用更成熟的方式解决问题。有些东西，就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为了一些……不必要的执着，毁掉唾手可得的利益，甚至影响家族声誉，不值得。”
　　他依旧没有点明“执着”是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他在用利益和家族责任，软性地施压，试图让儿子“理性”地放手。
　　纪承楷沉默了片刻。
　　机场的广播声、旅客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开来。
　　他能感受到父亲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蕴含的强大压力，以及那两名助理无声的威慑。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父亲教导的是，利益和声誉，确实很重要。”
　　纪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但纪承楷接下来的话，却让那丝满意瞬间冻结：
　　“所以，我才更不能允许，有人试图用肮脏手段抹黑与我有关的人，进而玷污纪家的声誉。今天放过一个张晓，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觉得，纪家的人可以随意招惹，纪家的声誉可以随意践踏。这损失的，恐怕不是几个点的利润就能弥补的。”
　　纪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偷换概念。”
　　“我只是在评估风险，父亲。”
　　纪承楷迎着他的目光：“放任罪恶，才是最大的风险。今天，张晓必须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这是底线。至于张家的合作和让利……”
　　“如果他们真有诚意，应该在公正处理完这件事之后，再来谈。否则，这样的合作伙伴，纪家也不需要。”
　　纪承楷继续道：“爸，您是不是忘了，我成年了。我名下的资产，动不了纪家根本，但让某个靠着灰色手段起家的公司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还是做得到的。”
　　空气中的暗流激烈涌动，几乎要凝结成冰。
　　那两名助理也感受到了这无声的激烈交锋。
　　良久，纪明远才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不再看儿子，而是对那名助理极轻地挥了一下手。
　　助理会意，不再试图带走张晓，而是退后一步，重新融入背景。
　　纪明远最后看了一眼纪承楷。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迈步离开。另一名助理立刻跟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瘫软的张晓一眼，仿佛她已是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纪承楷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融入人流，紧绷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转过身，面向张晓。
　　“现在，该清算了。”
　　屏幕上，是一个编辑好的邮件草稿。
　　收件人列表长得吓人——市教育局纪委、滨江中学董事会、本地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媒体调查部，甚至还有公安部网络违法信息举报中心的邮箱。
　　邮件主题清晰地写着：“关于滨江中学学生张晓涉嫌雇凶伤害、诽谤教师的实名举报及证据材料”。
　　附件里，一个个文件命名清晰得令人胆寒：“张晓银行转账记录截图”、“社会人员指认录音（剪辑版）”、“打印店外围监控视频（张晓与嫌疑人接头）”、“网络水军交易记录溯源”……
　　“选一个，是我现在按下发送键，让你和你的家族‘名扬四海’，还是你跟我回去，在明天早上的全校晨会上，向艾雪老师公开道歉，承认你的一切所作所为，并接受学校的一切处分？”
　　“不……你不能这样……”
　　“纪承楷，看在我……看在我喜欢了你那么久的份上……求你……给我留条活路……”
　　“喜欢？”纪承楷嗤笑一声：“张晓，你听好了。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按我说的做。公开道歉，滚出滨江中学，从此别再出现在我和艾雪老师面前。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否则，我保证，你和你父亲的公司，会一起身败名裂。我说到做到。”
　　他的指尖微微滑动，马上要触碰到发送的按键。
　　“求你别！”
　　“纪承楷！”
　　这声音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艾雪正站在几米开外，脸色还有些苍白，身上随意套着一件外套，显然是匆忙赶来。
　　她快步走过来，眉头微蹙：“你在做什么？”
　　纪承楷下意识地想收起手机，但艾雪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艾老师，您怎么来了？”纪承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有个别原因。”艾雪打断他，她的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张晓。
　　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收到了一条匿名的求救短信，信息上的地址就在这里。
　　看到眼前的一幕艾雪都明白过来了。
　　“张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张晓的哭泣都为之一顿。
　　“抬起头来。”
　　张晓，怯怯地抬起头，不敢看艾雪的眼睛。
　　“那些事，真的是你做的？”
　　张晓嘴唇哆嗦着，在艾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后一点狡辩的勇气也消失了，她崩溃地点点头，泣不成声：
　　“对不起……艾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我只是太嫉妒了……我受不了他眼里只有你……”
　　“嫉妒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是违法犯罪。你差点毁掉的，不止是我的名誉，更是你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错了……艾老师……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张晓试图去拉艾雪的衣袖，被艾雪侧身避开。
　　艾雪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纪承楷，伸手：“手机给我。”
　　纪承楷犹豫了一下：“艾老师，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给我。”艾雪的语气不容置疑。
　　纪承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艾雪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下那封邮件，然后，在纪承楷和张晓惊愕的目光中，她直接按下了“删除”键，将邮件草稿彻底清空。
　　“艾老师！”纪承楷惊呼。
　　张晓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艾雪。
　　艾雪将手机递还给纪承楷，目光清澈而坚定：
　　“纪承楷，谢谢你想为我讨回公道。但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把她逼上绝路，不行。那不是正义，那是以暴制暴。”
　　她重新看向张晓：“张晓，我不会原谅你对我的伤害，那是我的权利。但我也不能看着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毁掉自己。公开道歉是必须的，学校的处分你也必须接受。这是你为自己行为付出的代价。”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带着一丝希冀：
　　“但我希望，这个代价，是让你清醒和成长的代价，而不是把你彻底打入地狱的代价。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把别人踩在脚下，而是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余力……保持善良。”
　　张晓呆呆地看着艾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身败名裂的万丈深渊，却没想到……艾雪在最后一刻，竟然……给了她一条带着疼痛却仍有希望的活路。
　　巨大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艾雪没有再去扶她，她对纪承楷轻声说：“联系她的家长和于老师吧。按照校规校纪处理。我们……回去吧。”
　　纪承楷看着艾雪的侧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的这个女人，内心有着怎样强大而柔软的力量。
　　他心中的暴戾和毁灭欲，在艾雪的平静和选择面前，悄然消散。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纪明远：儿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