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墨殇云初

4、存折 父亲现身赠

　　转眼，春节快到了。小区里渐渐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置办年货。舅舅家也热闹起来，表弟放了寒假从外地回来，家里多了年轻人的笑语。这种热闹，反而让沈芷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她像是一个闯入别人幸福生活的旁观者，局促，且多余。

　　母亲打电话来的频率更高了，言语间试探着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总是含糊地应着，说再看，案子还没彻底了结，不方便。她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尤其是父亲。那个家，曾经是母亲和妹妹构成的温暖堡垒，父亲则像是堡垒外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就在春节前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沈芷刚跑步回来，头发还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眼角的余光瞥见楼道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她下意识地警觉，握紧了钥匙。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父亲。

　　沈明远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服，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两鬓已经花白得厉害。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布袋子，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她。

　　沈芷愣住了，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父女俩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楼道里，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明远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妹妹……让我来的。她单位忙，回不来，托我……给你带点东西。”

　　沈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脸颊比记忆中消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沈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局促地低下头，在手里的布袋子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小本子，递了过来。

　　那不是崭新的存折，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有些黯淡。

　　沈芷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她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封皮，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

　　她翻开。

　　开户日期，赫然是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年。户名，是她的名字。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存取款记录上。

　　从一开始每月存入的几十块，一百块，到后来，慢慢变成两百，三百，五百……金额不大，但每个月，雷打不动，都有记录。存入，然后一直累积在那里，几乎没有支取过。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沈芷的呼吸停滞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册子。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大二那年，她突发重病，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手术需要一大笔钱，家里东拼西凑，母亲急得一夜白头。后来，医院通知，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捐了一笔钱，刚好够支付手术费和后续一部分治疗费用。她们一家当时感激涕零，却始终不知道那位恩人是谁。

　　还有大学四年，每次开学，母亲总能准时凑齐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省吃俭用，加上妹妹早早工作帮衬的结果。

　　原来……原来是他。

　　这个沉默寡言，在她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缺席状态的男人，用这种最笨拙、最不邀功的方式，参与了她的人生。在她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在她怨恨他的疏离的时候，他一直在那里，用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默默地，为她存下了一份底气，一份支撑。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沈明远看着她，手足无措。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肩，像别的父亲那样，手抬到一半，却又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几个干巴巴的音节：“里面……有八万三千多。不多……你，你先用着。”

　　沈芷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

　　她想起妹妹曾经无意中说过的话：“姐，爸其实挺关心你的，就是不会说……他老是偷偷看你的照片。”

　　原来，那不是客套，是真的。

　　她看着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看着他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再看看存折上那持续了二十年的、涓滴成流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紧紧握住，酸涩得发疼。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爸……外面冷，进屋说吧。”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哎，好，好。”

　　沈芷转过身，用钥匙打开门。屋内的暖意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父亲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却坚定地，迈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