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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2011年 ...

  •   2011年秋,9月2日。
      空气里还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阳光懒懒散散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沾染了浓郁的绿色,像是在镜头前蒙上了绿色的糖纸。
      一教老旧的阶梯教室里,余春迟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教室里的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的电脑敲敲打打,余春迟心里有些没底。
      余春迟架起眼镜,打开电脑,屏幕上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游到海里的淡水鱼,看似合群,实际魂走了有一会了。
      这节课是基础编程与数据处理,余春迟明年想要争取一个这方面的实习,所以选了这门课来上,可现在......余春迟长叹一声,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氤氲的浓绿树影发呆。
      身边突然有椅子被按下的动静。
      一股熟悉的、清爽的皂香淡淡笼罩下来。余春迟下意识转头。
      陈宥闻正将书包放在桌上,迎上她的目光,嘴角自然地上扬,露出那对清浅的梨涡。
      “好巧。”他的声音低低的,轻轻扫过余春迟的心。
      “你也选了这个课?”余春迟有些意外,心底却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悄然漾开。
      “嗯,”他点头,动作利落地拿出笔记本和笔,那是一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觉得以后总会用到。”他的解释简短而合理。
      “奥。”余春迟又趴下来,这一次面对着陈宥闻。
      她看见陈宥闻拿出电脑,开机的间隙,将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然后,纤长匀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
      余春迟正欣赏他骨节分明的手,见他忽然停下,下意识抬眼,疑惑地看向他,却被陈宥闻成满笑意的眼睛抓了个正着。
      反应过来时,陈宥闻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在他的电脑键盘上敲啊敲。余春迟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了,闭上眼,又转过头冲着窗外,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物理降温。
      但她很快就发现,视觉消失了,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敏感,她能闻到电脑散热去发出的奇怪味道,听到旁边不停传来电脑运行的嗡嗡声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圈圈隐秘的涟漪。
      选这节课的基本是学过基础编程的,所以老师讲课的节奏有点快。余春迟按着步骤把准备工作做好,一抬头发现老师已经带着做了两个练习了。一节课下来,像是老师在云端漫步,而余春迟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终于到课间,余春迟长舒口气,趴在桌子上,鼻尖对着电脑上红色的报错信息,有点沮丧。
      “喝水吗?”陈宥闻拿着水杯,“帮你接?”
      余春迟一脸幽怨地转过头来看他,双眼无神,嘟着嘴巴,嘴角向下弯。
      “怎么了?”陈宥闻笑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好难,跟不上,怎么你们都会啊。”余春迟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被捂得软糯含混,像裹了一层甜滋滋的糖衣。
      “我也不会啊”陈宥闻索性又坐了回来,“这老师讲得太快了,跟不上正常。”
      “不信。”余春迟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我可看到了,你那些练习都做对了。”她撇撇嘴,但因为趴着,脸颊肉有点变形,像只可爱的小猫咪,“别想骗我。”
      陈宥闻垂下眼睛,依旧笑,“那是因为我预习了,提前把需要安装的程序都弄好了......”
      余春迟伸手止住他的话:“别解释了,”她从桌子上直起身子,对上陈宥闻仍在愣神的眼睛:“教教我。”
      陈宥闻无奈地笑,把她的电脑拉过来看。
      “你看这里,你漏掉了一种情况;然后这里,和上面拼写不一样了......”他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跳动,让余春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我知道你聪明,有时候不需要中间的步骤就能想到后面,但是电脑不行,你得把电脑当成小朋友,耐心一点,每一步都要拆解地特别清楚,它才能明白,比如说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耐心得像是在哄小孩子,余春迟顺着他的思路听下去,竟真的琢磨出点门道来。
      这节课时间长,似乎是知道自己讲得快了,老师留了很多时间让他们操作。
      经过陈宥闻的一番提点,余春迟还算顺利地做完了老师布置的练习题,有点得意忘形,开始研究着自己做点小程序。
      电脑:请输入你的名字:
      余春迟:余春迟。
      电脑:余春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余春迟: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电脑:我叫陈宥闻。
      余春迟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偷偷偏头去看陈宥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淡淡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侧脸冷清的轮廓。
      余春迟不知不觉地想,怎么有人,笑起来那么温暖可爱,不笑的时候,又这样冷冷清清的拒人千里之外。
      是因为五官线条太硬挺锋利了吗?余春迟一旦开始神游,思绪就无边无际的。
      仔细看,他的长相有着很典型的北方气质,眉目英挺,轮廓分明,偏偏眼睛生的那样惹人怜爱,睫毛长长地垂着,显得雾蒙蒙的。
      余春迟不知道自己这样呆呆地看了人家多久,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过来,闪烁着促狭的笑意。
      “怎么了?”陈宥闻凑过来问,清新的皂香压过来。
      “没怎么。”余春迟慌忙回过头看屏幕,屏幕上,那行本来是恶搞的句子,现在看来也让人脸颊发烫。

      太阳西沉,浅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抚平了所有涟漪。
      “一会......去吃饭吗?”老师终于宣布下课,陈宥闻收拾好,捏着书包带子问她,声音很轻。
      余春迟正在回消息,没怎么听清,胡乱回着:“嗯嗯,我和室友去食堂。”
      “啊,回去作业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陈宥闻跟在她身后出了教室,汇入走廊汹涌地人潮。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余春迟把手机收起来,冲他笑得灿烂,“真是要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自己在这门课上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没事,是你自己悟性好,我其实没......”
      “小余,小余!”亮丽的女声刺破人群,两个人都停住脚步,抬头,转角楼梯上,林谦好穿着橙红色的T恤,在灰扑扑的人群里鲜亮得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我室友来了,我先走了。”余春迟被她喊得面颊发烫,匆匆向陈宥闻点点头就跑掉了。
      “好,再见......”陈宥闻的声音淹没在人潮里,像是雨滴落进大海。

      “那是谁啊?是那天那个......”林谦好大着嗓门问她,还踮着脚试图从人群缝隙中再看一眼。
      余春迟心头一紧,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拽着她往人少的角落走。
      “你小点声啊!”她压着嗓子,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直到避开主流人群,才松开手,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没谁,真的没谁。”
      “是不是那天……跟你发短信那个?”林谦好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里还带着棒棒糖的甜腻。
      想到那天,余春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不规则的地砖缝隙,仿佛那里藏着标准答案。
      “哪天?跟谁发短信?”她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一天到晚跟那么多人发短信呢。”
      “你少来,就那天,开学前那天,你出去联谊,回来就对着手机笑得春风荡漾的。”林谦好不死心地晃她的手臂。
      余春迟脸更红了,小声反驳,“什么春风荡漾啊,你净胡说,一个老乡而已。”
      “真就是老乡?”林谦好还是狐疑。
      “真就是老乡,恰好选到同一节课,不然还能有什么?”余春迟气鼓鼓地伸手去捏她的脸,试图用攻击代替防守。
      “没有就没有。”林谦好拍掉她捏自己脸的手,力道不重,带着亲昵的嗔怪,随即眼珠子一转,“但是有点什么也行,”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余春迟,语气活泼起来,“你这老乡长得挺帅,反正我觉得比那个谁强。”
      余春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嘴角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又被自己紧紧攥住的书包带上,指节微微发白,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抹刻意维持的勉强笑意。
      “吃什么去?”林谦好给自行车开锁。
      “嗯......想吃三食堂的小馄饨。”
      “靠!你都连着吃三天了,不腻歪啊......”

      是不是当你开始注意到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常常遇见?
      周末,余春迟跑遍了二教都没找到空教室,只好又转战一教。
      二楼尽头,编程课教室里,只有一个书包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的桌子上,余春迟轻手轻脚地进去,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高大的槐树,粗粝的树皮,崎岖的枝桠,凌乱的叶子,阴天时独独有一种阴森的气氛。
      余春迟深吸口气,打开自己的随身听,挂上耳机,开始练英语口语。
      刚练了五分钟,门口忽然有响动,余春迟心头一惊,赶紧噤声。
      门被推开,是陈宥闻。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偏僻的教室会有人,更没料到这个人会是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愣在了门口。
      外面的风愈发大了,卷着叶子,一下一下撞到窗子上,嚣张地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余春迟尴尬地笑笑,伸手冲他挥了挥,算是招呼。
      “好巧。”陈宥闻经过她时,笑着轻声说。

      教室里长久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直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墨色的天空,密集的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窗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包里那把晴雨两用的折叠伞,稍稍安了心。
      钟声闷闷地响起,十点了,保安大爷过来敲敲门:“到点了到点了,赶紧回宿舍吧。”
      余春迟默默开始收拾东西,看着角落里,陈宥闻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侧头看窗外,微微蹙了下眉。
      没带伞吗?余春迟悄悄地想。
      蓝色折叠伞的扣子被她打开又扣上,指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绞的,微微颤抖着发白。
      “陈宥闻?”她握着伞转过脸问他。
      “嗯?”他单肩背着书包,走近,轻轻歪头,余春迟注意到,他眉尖无意轻挑了一下。
      “你有没有带伞?要是没带......我可以送你一段......”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
      然而,陈宥闻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因雨天而起的些许清冷。
      “没有,”他摇摇头,眉毛耷拉下来,还没出门,就像一只被雨淋的湿漉漉的小狗,“正发愁怎么回去呢。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余春迟连忙站起来,背起书包,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汽扑面而来,余春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啪”地一声撑开伞,世界立刻被隔绝在外,雨滴敲在伞上,叮叮咚咚地响。
      “我来吧。”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然后伸手接过伞柄,“往里来点,别淋到。”
      “哦……好。”余春迟小声应着,往伞中心靠了靠。
      伞下的世界瞬间被压缩,变得那样逼仄,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手臂摆动时,衬衫布料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潮湿的空气成了绝佳的催化剂,他身上清爽温和的皂香被无限放大,变得浓郁而具有侵略性,丝丝缕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的心跳密密匝匝地缠绕、收紧。
      她的心被困住,不自然地低下头,数着路面上溅起的绚烂的细小的水花。
      “你住哪个宿舍?”陈宥闻忽然问起。
      “20宿。”
      “那还不远,我送你。”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啊?不用了吧,我先送你......”余春迟怕他麻烦。
      “顺路的,”他打断她,侧过头看她一眼,睫毛上似乎都沾染了路灯映照下的细碎雨光,“再说了,让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送我回去,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余春迟被他逗笑了,却仍然安安静静地抿着嘴,不说话。
      二十宿不远,几分钟就到了,远远的就看见树丛掩映里一盏昏黄的灯,干燥的门厅像是温暖的港口。
      “我到啦,你赶紧回去。”余春迟钻进廊下。
      陈宥闻作势要收伞,余春迟赶紧止住他的动作:“你拿回去用,回头再还我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陈宥闻看了看外面依旧密集的雨线,没有推辞:“好,那我明天还你。”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温和,“快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嗯,你也是。”余春迟点点头,转身跑进楼里。
      在楼梯的转角,她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去。陈宥闻已经重新撑开那把蓝色的伞,走入了茫茫雨幕之中,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半边肩膀都是湿的,书包斜斜地挂在肩上。他个子很高,身形颀长挺拔,可在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雨幕中,余春迟无端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单薄,冷冷清清的。
      还好,那把属于她的伞,此刻正为他遮挡着风雨,一步步走向他的归处。
      这个认知,让一种混合着担忧和甜蜜的复杂情绪,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那把深蓝色的伞,连同伞下那片被共享的空气、被放大的皂香,都将在往后的许多个夜晚,反复入她的梦来。

      2011年9月2日
      她果然选了这节课。
      我推门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她坐在窗边,浅金色的阳光独独笼罩了她,像是与人间格格不入的天使。
      我在她旁边坐下,阳光就也照在我身上了。
      她趴在桌子上,睫毛投下密密匝匝的阴影,说话时,垂落在嘴角的发丝会被轻轻地吹动。
      她说她跟不上,一张小脸皱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可爱。
      还好我提前学了一些,我想。
      她在看我,我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了,没忍住回看她,坏了,她把头转回去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一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好像没听清,含含糊糊地应着,我没再问。
      我常常想,要是这个世界人少一点、安静一点就好了,她或许就能听见我,哪怕听不清楚,起码,会像雨滴落在地上,发出一点回声。
      但是算了,算了,还是人多一点吧,再多一点才好,这样,人声鼎沸里,她就听不见我爱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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