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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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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非常深了,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暗。她枕着他的腿,身上盖着毛皮大衣,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她看了看握在手里的爪子上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婆婆一定已经睡了。”
“嗯。”
“也不知道她睡不睡得着。”
王佳芝心里很难受,要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含辛茹苦养的的孩子,原本是自己莫大的骄傲的,可是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只是王佳芝很欣慰,婆婆还是爱他的。她很害怕,从过去就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如果妈妈知道自己脏了,还会不会爱自己。是不是自己只是她一件得意的作品,而作品毁掉了,也就不会爱了。
小时候和妈妈的点滴回忆又在眼前了,她不再想。好的坏的回忆她都习惯性的努力不要想起。可怕的要她痛苦,好的要她更痛苦,自己已经配不上曾经的自己了。
她现在只和他们一起,想的也就只有他们而已。
她转过身子,小猫脸正对着他,微笑着看着他,两只眼睛亮亮的闪着光。她的两条长长的小猫腿一只压在另一只上,轻轻的上下抖动。上面盖着毛皮衣服,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呼呼的喘着气。
她一只手抓着他的爪子,贴上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腿。
小时候她枕着妈妈的腿,阳光温暖的照在脸上身上,太热了,脸被照的微微的有些疼。妈妈拨着她厚密的头发。一种永远都不用长大的安心。
那时候她枕着他毛茸茸的腿,深秋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屋子里很冷,身上却暖暖的。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他毛茸茸的腿。她超级喜欢那一整条毛裤。
山崩海啸之后那短暂的宁静,又是一种地老天荒的安宁。虽然很快又要回到现实。
此时此刻又是一种安宁。每次在车子上,这样宁静的状态下,她总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车子会把他们带到一个远离尘寰,宁静安适的地方。
他看着怀里的这只小猫,总是这样眼睛里亮星星的看着他。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这样,还真有些招架不住。后来她又带来了一只超可爱的小猫咪。
人生还真是莫测,以为无望了,还会有些希望给自己。
王佳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这样,自己还真是招架不住。虽然现在也还是一样。
她一只软绵绵的胳膊挽上他的脖子,按下他的头吻起来,她把皮草往上拉盖住他们。
小猫咪正在她怀里被她搂着呢,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爸爸也在,伸出小爪子摸爸爸的头发。他们两个喘不上气来才分开,又亲了亲小猫咪。
王佳芝坐起来,头靠在他肩膀上。想着婆婆也是真的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望。
如果老易还很好,她也会快快乐乐的过。可是他这个样子,要她怎么能好好的过呢。
就算自己是母亲的作品,母亲会对自己失望,不再爱自己,王佳芝也不会怪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对父母就是其中一项。
人送了枇杷烤梨汤来,蒸汽扑在脸上湿湿的。
他们都不太想吃,一起喂了小猫咪一些。
婆婆一大早起来做了好多吃的,他们每样吃一些,比平时吃得多。
车窗拉上了帘子,彻底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王佳芝好像感到了什么,过去拉开帘子,外面下着好大的雪,摧棉扯絮一般。
“看啊,好漂亮!”她两只手贴着车窗,惊喜的道。
他和小猫咪都靠过去看雪,她把小猫咪抱到前面,小猫咪两只小爪子放在车窗上,留下两只小梅花印,开心的笑着。从外面看,火车窗里幸福的一家三口在看雪,那雪花扑簌簌的划过。一张再美好不过的明信片。
王佳芝拉上帘子,又靠回去。她想起在回上海的火车上。一天一夜,那肮脏嘈杂的车厢。
“我回上海的时候,也是坐的火车。”
“那很辛苦的。”
“倒不是辛苦。那时候我的座位在过道,堆了好多东西,就困在那小地方。想睡觉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旁边有个男的,他就靠在车窗睡着了。我就想着,千万不要睡的太沉,靠到他肩膀上就糟了。”
“后来又想,要是旁边的是喜欢的人就好了,就可以靠在他肩膀上。对面就是一对夫妻。大包大裹拿了好多东西,比我辛苦。可是那女孩还是高高兴兴的,累了自然而然的就靠在老公身上睡觉。”
“所以你就写了那篇小说。”
“也只是想想罢了。想着也是永远不可能的。”
他知道她的意思,就是遇到了,她也会逃避,因为觉得自己不配了。
那时候只是觉得孤独凄凉,后来她每次见易太太可以名正言顺的提起他,大庭广众之下,总是刻意的表露感情。她想着,自己果然是见不得人,活该就受罪的人。
易太太和他回上海,体体面面,舒舒服服的坐飞机。自己不回上海,也就遇不到他了。说到底,还是去找他的,自己去找他,就只配做最低等的车厢,困在一堆鸡鸭笼子包裹杂物里,被蚊虫咬叮咬的皮肤血肉模糊。
好像那宋惠莲一样,人家名正言顺的妻妾可以堂堂正正在屋子里,她,撑死了只配大冬天在假山里偷情。
没错,自己偷情的地方也非常的冷。只是……就这样,她已经很满足了。
有人讲***的太太当年为了救他,失了身。
王佳芝道:“能救了她老公,也是值得了。”
“老家老年间一个女孩子那个惨啊,被人抢走糟蹋了,给了一块银子送回去了。”
“还给了她钱。”王佳芝心里想。又一想:“给不给钱,也不是她愿意的,也不是她的错。”
“那么美的女人,最后随意找个地方就埋了,还不是黄土盖面,连口棺材都没有。”
“也好啊,尘归尘,土归土。可以埋起来。不用曝尸荒野,被野兽咬的尸首不全。”她心里想。
王佳芝也不想,可是她忍不住。
老易劝过她:“你值得所有的美好。人生还有很多很多的好等着你,不要丢了西瓜捡芝麻。”
她只是微笑着说:“没有芝麻也没有西瓜。我只有你。”
她抱着小猫咪,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贴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他拉着她一只小手,手腕上戴着母亲送的银手镯。这样老的款式,她竟然也愿意戴。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要留个纪念,没想到她真的戴出来,也是为了哄婆婆高兴。但上了路,想起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就不忍心摘下来,那样戴着。
“我妈妈的首饰,一件也没留下来。”王佳芝叹气道。
老易也感慨,命运对于她太残忍了。可是她还是那样心软犯傻。
他以为她会恨他,最后连埋怨也没有。还比之前更加的黏人。
她傻的甚至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些不幸可以有璀璨的人生,还是傻乎乎的想找他。
“这样好好啊,当初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坐火车。”她心满意足的道。
果然,她就是这样犯傻。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很好。他们抱成一个团,一起各种的乱折腾。那天他好像不开心,所以早早的找她出去。不过她三下两下,很快就把他的毛捋顺了,然后就各种瞎蛄蛹。
她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书,两只毛茸茸的小花猫抱在一起,一只白橘花的,一只白灰花的,好像一只大的毛茸茸的毛球,它们开心的在草地上翻滚,就好像他们一样。
“我要走了。”他还没起来,她就四只爪子攀着他,黏人的不许他走。头在他身上各种钻各种蹭,贴上嘴唇去亲他。
他拿这只黏人猫真的没办法了。又搂在怀里,要她黏了好一会儿。
“是真的要走了。”
她还是四只爪子粘着他又亲又蹭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笑道:“真的要走了。”
她嘤咛几声,松开爪子要他走了。
这是他们的默契,事不过三,他第三次说的时候就是一定要走了。她也会乖乖的松爪子要他走。他当然也能精准的掌握什么时候开始讲要走,因为知道前两次一定走不掉的。
“我走了。”他收拾完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她裹着被子,只露出头来。他一走,屋子会变得非常的冷。
那段日子是非常的心烦,因为和那边接不上头了,一种前途渺茫之感;那段日子是非常非常快乐的,因为不用见那群恶心的人渣。人离开了讨厌的社交真的是心情舒畅。责任要她努力的去找,潜意识里却想着,永远找不到就好了。每次联系不上,心焦,却又有一种轻松感。
那天他走后她又睡了一觉,好像好好的洗完澡,沉沉的睡一觉醒过来,好舒服好轻松。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午苍凉的日光照在身上,但是那日光还是暖暖的。她舒展一下身体坐起来,每次自己一个人这样醒来,都好像刚刚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那怅然若失的感觉,真的很可怕。
不过今天还好,他们都很好,这怅然里还余音绕梁着刚刚的快乐。
她掀开被子,正打算收拾,看到床单上那鲜红触目的血迹。她流血了。
她的世界顷刻又崩塌了。
抱着膝盖呜呜的大哭起来。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至少可以要她尽情的哭。
她恨这人间。老天爷总是嫌对她折磨的还不够。她要的已经不多了,前程、爱情、未来,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命都要没有了。只是哪怕一点点短暂的抽离,须臾的快乐都不可以。总是要在她最快乐的时候要她想起,自己龌龊屈辱的过去,自己要杀掉心爱的人。她恨透了这人间。
林黛玉看着薛家、邢家的亲戚来贾府,大家热热闹闹的。但她想着,现在虽然热闹,但总是要分开的,那时候不是要伤心。倒不如从来没有聚过的好,也就不会难过了。
王佳芝却觉得不是。仿佛她本家没有人了,所以才会那样讲。其实她有的很多,有荣华富贵,有外婆疼爱,她哭她闹有她爱的人肯哄她守着她。所以才觉得那点温馨没有也罢,免得过后分别伤感。
可是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讲,哪怕是昙花一现的欢愉,也是那样的难得。
好像《金瓶梅》里的女人,吴月娘、孟玉楼可以作“大贤大德”之人,可以不去疯狂的争疯狂的抢,因为她们本来就富有,不争不抢也不会活得太差。其他的人因为好的东西她们一无所有,所以才要不择手段的疯抢,哪怕抢到一点点也好,否则人生就只剩黯淡的枯萎。
人贫瘠到那个地步真的很可怕。
火车停了下来,王佳芝被那震动弄醒了。她靠在他肩膀上,朦胧又睡着了,梦到了那个大哭的午后。
也好,至少他给过她一个屋子尽情的哭。
“下去走走啊。”他笑道。
“啊?”
“去看雪,难得有这样大的雪。”
“不要。”
“没事的。”
他们从车厢出去,站台上已经白绒绒的,好像铺了一块巨大的毛绒地毯。雪越下越大了,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无数片大白花瓣飞了漫天。
“这雪花好像白花瓣,仿佛雪也带着香气了。”她笑道。
凌晨的站台是很苍凉的,这站台非常的宽,夜色里看不到尽头,两旁的灯光是青蓝色的,好像一根根长长的白蜡烛,无穷无尽,绵延的没有尽头。
她挽着他的胳膊,大雪里走在这没有尽头的路上,周围很安静,可以听到踏雪的声音。
“你看,那是个粉色的月亮。”
王佳芝抬起头,天啊,天生真的有一个很大的淡粉色的月亮。怎么可能呢,这种大雪天,有月亮,还是粉红色的。
“真的是粉色的月亮,好像做梦一样。”
他们都有一种不真实感,想要回头问问跟着的人,可是又觉得这样好幼稚。
他们一直看着那月亮,难以置信。他们都确定,两人都看到了,而且那月亮就在天上挂着,而且真的是粉红色的。
他们就朝着那月亮走,一直走。
走了一会儿,火车的气鸣声响起来,他们又走了回去。
王佳芝的抽离被打断,她又回到了现实。但没什么,她很满足。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回到车厢,他们身上都落满了雪。她笑着踮起脚给他掸去头上身上的雪花。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们又向窗外看了看,那粉色的月亮还在。
几天后报纸上刊登一则新闻:大年初三凌晨约1点19分,天空现“血月”,乃50年一见奇观。
他们有些失望,原来不是只有他们看到了,还以为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不过想也知道,哪里那么巧,他们两个都中邪了。
“再看到要50年之后了。”
他笑道:“那要等到你75岁的时候再能看到了。”
她笑道:“那你要活到90岁才行。”
75岁,她想起了一个很出名很出名的作家,她活了75岁。好像离世的那天还是中秋节,她也是中秋节四天后出生的。一个人在出租房里,就那样溘然长逝。不过她临死前给自己盖上被子,在睡梦中就那样平静的离开,离开在接近自己出生的日子。有一种以全“终始之情”的圆满。也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