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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王佳芝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她伸手轻轻撩了撩他的头发。

      王佳芝从小自制力就强的惊人,以她的性格,就是要戒大烟都不成问题。但是遇到他就不行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的,好像当初计划的一样。已经把小猫咪送回给他了,自己该走了。他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自己没有脸留下来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和他那样了,多睡一次就多给他增添一次羞辱。可是!她就是没办法。

      她舍不得他们,又没出息的忍不住要和他那样那样。自己觉得自己好无耻,可是她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但凡他对自己有一点嫌弃,她一定坚决的离开的。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

      早晨他们起来去看清晨的山景,站了一会儿,王佳芝摸了摸他的衣服道:“我们回去吧,你穿的这样单薄,会冷的。”

      “我一点都不冷。你在里面又加了毛里子,一点不冷的。”

      王佳芝不知道是不是特务都该是他这种习惯。为了保持清醒状态,酒不怎么喝,饭最多吃六七分饱,还是很清淡的,衣服都不穿暖。大冬天都穿的那样单薄,今年她给他的冬衣里都加了毛皮里子。

      难怪老吴那么没用,那个酒糟鼻已经有了雏形了,肯定没少喝。

      “这个样子好像梁武帝啊。一天就吃一顿饭,而且吃素,一道素菜,一道豆腐就好了。”

      “他那样好,我怎么敢和人家比。第一次去南京的时候,特意去了台城。想起他就是在那里饿死的,还很难过呢。”

      “不过是吃东西嘛,有什么不能比的。我小学的时候作文写过他,老师不知道他是谁,还说我写的不好,简直了。”

      “哦,小学老师很多是不知道的,不过也不该这样的。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这样呢?说你写文章不好,那真是离谱了。”

      他作过一年高中历史老师,王佳芝也教过小孩子,两个人对孩子多少有些谆谆之情。

      “不过小孩子知道这样多,是很厉害了。”

      王佳芝想起这件事,还是一件趣事,笑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一个电影演员。然后有一次去书店,翻到一本南北朝的书,里面有一张地图,看到很大的‘梁朝’两个字,我当时兴奋极了,然后再细看,就是嘛,怎么可能呢。不过那之后就知道了梁武帝的故事。这也是个特别的缘分。”

      吃过饭收拾东西回家。小丫头发现带来的睡衣还原封不动放在箱子里,根本没拿出来。

      王佳芝看到小丫头整理箱子,忙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不觉得。

      他们折了两枝茶花回去,茶花上还带着薄雪,比昨天看更漂亮了。

      “你好像花仙子,到哪里花都会很给你面子。”

      他是说她一来就下雪,要她能赏到雪中的红茶花。

      “我哪里能比得上,不要这样讲了。”

      王佳芝想着,哪里有花仙是不洁之身的。她很害怕,他现在把自己看得那样好,有一天不喜欢自己了,会觉得更恶心。

      又怕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道:“武则天要牡丹花开花都不可以了,何况凡夫俗子。”

      他笑道:“好像你说的,武则天是个暴发户脾气。牡丹花一定不喜欢她。谁说作了皇帝一定会招人喜欢的。”

      王佳芝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车子到了家门口,他看了看她,她睁开眼睛,果然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睡着。

      “你去衙门吧。”

      他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她们下了车,他不进去,直接去衙门了。

      临走他道:“要过年了,要不要好好准备一下。”

      王佳芝诧异道:“过年?”

      “嗯~”

      老易刚到办公室坐下,人过来送上前天易太太要人送来的账单。

      他开了支票,要人送过去。

      老易一直不回家,易太太也不敢问。但过年了,银钱是头等大事,衣服首饰的钱无论如何不能自己添的。

      易太太从他们结婚起就不得人心。无论老家的亲朋,还是他的同僚,都觉得这样一个太太未免太一言难尽。

      老易倒是没有,他和王佳芝一样,自己够强大,对于旁人会多出更多的包容。他从始至终都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并且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尽的责任,也不需要她感激。

      他和王佳芝都认为,有本事的人,结婚或者不结婚,和什么人结婚都不重要。当然除非遭遇命中注定的唯一,那要另当别论了。

      易太太不管家,不关心他,他从来都无所谓。他不需要她的关心,他也很少在家,家里什么样他更无所谓。他倒是从年轻时候起就希望她不关心不在意他,毕竟他是那种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的。他不喜欢她,她要是对自己过于付出真心,自己没有真心回报,这人情债可就欠大了,会要他很有负担。

      王佳芝觉得如果易太太能关心他,没有爱情也会有亲情。男人嘛,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和谁睡觉都可以,同理,感情上也没那么高要求,只要对他够好,他总会感动。

      反正至少她觉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因为如果是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人如果非要对自己好,只会要自己更讨厌更困扰。只是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和她一样的。

      至于易太太虚荣爱炫耀,和那感人的情商,他也无所谓。人的面子底气是自己给的,不应该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够好,就是娶个傻子,旁人该看得起自己照旧看得起自己。如果是靠裙带关系,要人高看一眼,那是莫大的耻辱。

      当然,现在他听人道:“枕狸那个女作家,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惊世的才华。要她看得上眼的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心里早小狗尾巴快摇骨折了。

      易太太刚进城的时候,闹出不少笑话,他也一点不在意,更没有对她发过火。她就是那样的人,你指望萝卜菜籽开出牡丹花,那自己不是傻子吗?

      但是自从王佳芝出了事情,他再也没办法忍受了。

      王佳芝有一篇小说,最后一句: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他瞬间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时候的他自己吗?

      他过去不爱回家,家里成天成宿的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打麻将,倒不是恨她们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没心肝。女人多太烦了,而且是一群俗不可耐,除了吃喝玩乐雌竞就不会别的的女人,尤其还很吵。但他对家里的女人并没有怨言,能指望萝卜菜籽开出牡丹花吗?不这样,她们还能干什么呢?

      但出事后不行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她们叽叽喳喳的讲衣服首饰,谈吃喝玩乐,没完没了的打麻将。吵闹声,麻将声,闹得他很想杀人。

      因为王佳芝死了。

      他不是恨眼前的这一群,是恨他自己。

      《水浒传》里杨志总是想着出人头地,能封妻荫子。

      自己出生入死一辈子,给了多少人荣华富贵,唯独最该给的没有给。

      只要见到这一群伪诰命,他忍不住要想,王佳芝死了,从他身上什么好都没有得到。一辈子过得那样苦那样惨。自己的好都给了这一群,什么都没有给她。

      王佳芝也一直有这样的同感,自己已经糟蹋了,给到他的是一个脏兮兮的身体和灵魂。那一群折磨糟蹋她,从她身上得到那样多的好处,轮到他,却要他承受自己的精神病。

      尤其老易想到她们过去对王佳芝的嘲讽。其实那时候他觉得王佳芝没那么脆弱,很快他就会带她离开那里,离开那群人了。可是王佳芝死了。

      他就是受不了,于是,把梁太太老公管大米的官儿革了;老马遇到事情他也没有帮忙。后来梁太太老公被清算,他还是没有帮忙。两家为了脱罪,打点用了好多钱。现在梁太太、马太太的老公革职在家,也穷了。

      今天家里牌局还没开始,梁太太来了家里,正和易太太聊天。阿妈送了支票来,易太太看了数目,脸上浮上笑容来。

      梁太太笑道:“到底是结发夫妻,情分是比不了的。”

      老易不回家早已经众人皆知。他过去虽然不怎么回家,但不是一直不回家。原本他回不回家易太太也并不关心,但这有一年多了,是彻底不露面不回来了,易太太也不得不着了慌。

      尤其很快又传出来,老易外面有了人,衙门的公事都不怎么上心,应酬都大减了,能回家就回家。这要易太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可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就是在梁太太这几个近人眼里,易太太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谁家没几个姨娘在屋里,姨娘又生了孩子,恨死了还不是要养着。老易只是在外面找女人,又长不了。一个也没有带进家里来,又没有孩子。要她一个人在家里唯我独尊,想怎么样都行,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尤其别人家官位小,进项少,孩子姨娘又多,银钱上怎么可能为所欲为。老易大把的零用钱给她不眨眼,那些钱足够她添置衣服首饰。为了多攒下私房钱,要买贵重的衣服首饰还要另朝老易要,老易还是不眨眼,只要不是过分到了头,通通买账。

      但人前人后还是各种抱怨不满足。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了有钱的,当然跟着享福。要是嫁个要饭的,我跟着要饭,也没得说啊。”

      刚结婚那几年她是这样讲,后来知道这样讲太粗俗些,也就不挂在嘴边了。

      这是易太太自己的理念,这个荣华富贵她享的心安理得。

      是他们家要娶她的,她难道知道他能作这样大的官儿。

      家里有钱,自己当然不用洗衣做饭了。关心他,他的事情自己又不懂,关心不关心他又什么区别都没有,没必要做无用功。

      他们那个圈子,没少抛弃家里给娶的发妻再娶。人讲,生儿育女的都休了,老易到哪儿都带着她,凭这点也是难得了。

      易太太倒不觉得,凭什么人家都休了乡下的太太,就他不。他难道比别人有良心,他那样精明的人,又不是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一定是他心里有鬼。

      男人哪里有不想要孩子的,自己没生孩子,他干嘛不找别人生。他又不找别人生,那一定是他自己心虚。

      凭什么自己的零用钱比别人多那么多,凭什么她额外又要那么多东西,他也什么都不讲就买账。那一定是他觉得欠了她的,所以才这样。

      没错,凭什么人家嫁人都要在乡下伺候婆婆,挨婆婆打骂,自己婆婆肯要她去城里享福。怎么可能她的婆婆就那么好,一定是婆婆也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生孩子,欠了她的。

      易太太明里暗里都暗示人,是老易不能生育,剥夺了自己作母亲的权利。

      一句半句当然也传到老易耳朵里,老易也不在乎,他不屑把精力放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所以,易太太心问口,口问心的,觉得他们老易家全家都欠了她的。

      今天易太太看到他还和以前一样肯给她钱,心里开心了不少。

      那么多的钱。她一直盼着老易死了,或者关进去,关进去肯定是一辈子。自己就可以拥有所有的家产了。婆婆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活不了几天了。尤其老易一旦出事,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打击太大死了很有可能。就是婆婆不死,一个老太太懂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可是这个外室,怎么就老天爷不长眼冒出怎么个东西来。

      “一个王佳芝把我闹得够呛,好容易这一桩了结了,又来一桩。你说他,越老越糊涂了。现在又弄出个这样的事情,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有什么办法,那狐狸精发骚,男人再没志气,可不就是这样了。”

      梁太太嘴上这样讲,心里道:“谁让你自己不知足,非要引狼入室,自作自受。”

      “我总想着,这一旦要是……”易太太说到这里也不说了,她意识到,自己造势了这么多年,是老易不能生孩子。要是这样说,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梁太太笑道:“那狐狸精就是生出个孩子来又怎么样。你是大,她是小。孩子也要叫你一声娘,叫她,只能叫姨娘罢了。咱们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这么多年都没有个孩子,怎么就这么要她捡着了,生出个蛋来。就是有,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生出个便宜货,最多便宜她一副嫁妆罢了。”

      阿妈过来送茶,听到这话,心里也道:“没错,不过生个便宜货,就做张做致的,大把的补品吃着,勾引得男人守着她。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生的又不是儿子。”

      易太太心里抓狂,她不是怕丧失正妻的体面,是心疼不能独占所有的财产。

      想想真是晦气。当初就不该意气用事,马太太张狂就要她张狂几天好了,反正没多久就会失宠。自己真不该只是为了打击她,弄个王佳芝来。没曾想到这个死鬼竟然要收她做二房。好容易王佳芝走了,怎么就见了鬼了,又认真起来一个。这个二房是非娶不可了!

      “我看,易先生总是不见个人影也不是长久之计,外人看着成什么样子。不如大家把话说开了,就是要娶她作二房,也要过了明路,见过你这个正房太太才作数。不妻不妾成什么样子。”

      易太太心里恨死梁太太,明知道自己没那个胆子。

      王佳芝听老易要她准备过年,已经说了几次了。她给他准备了好几件新衣服新鞋,还订做了袖扣。可是,他会在家里吗?

      他现在在家的时间比在衙门还多好多。但王佳芝想着,那边到底是正宅,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去。她离群索居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她想他又不是一天时时刻刻都在家里,说是去衙门,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她又怎么会知道。

      他对于易太太还是很尊重的,也是责任使然,应该给她该有的脸面。那么过年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回去。

      前一阵子不是有这一件,老公在外面有了人,根本不回家。正房都可以忍耐,但过年那天不回去,是原则问题。因为老公怎么也不肯回去,一气之下,把老公和外室都杀了,就是为了争口气。

      易太太这样虚荣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呢?

      起初王佳芝对于易太太是很有负罪感的,虽然她知道,易太太并不在意老易,没有自己,也会有一大堆。可是,就是觉得这样很无耻。

      但后来不了,也是最开始那段凌迟时期的原因。她越来越在意他,在意到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人总是觉得自己喜欢的是世间最好的,值得全世界来爱他。可是自己得不到,得到的人却不珍惜,怎么可以容忍。

      其实易太太一直没有改变,如她想的,自己在意不在意老易,老易也不在乎。王佳芝也知道。易太太自己没完没了的买衣服首饰,给老易买打折衣料;他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疲惫的回去,她照旧打牌正眼也不看他;不记得他对松花过敏,他不喜欢吃虾酱;开心他作了汉奸升官发财家里更有钱,不顾及他身败名裂的痛苦。这些一开始王佳芝就知道,可是到了后来,感情有了变化,她越看易太太越是讨厌。

      开始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叫,王佳芝费了好大劲儿才要他那样。原本是很有成就感的,可是到了后来要她难受死了。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身边要是有个给他安慰的人,下地狱之前这段路至少走得不那么折磨。

      好像老易一样,他觉得王佳芝这样好,理应全世界都爱她。那一群人渣竟然那样对她,抓心挠肝怎么样也过不去。老吴死得那样惨他还是嫌不够。恨要那五个人渣死得太痛快,要他们作了鬼轮了回也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老易人到中年,才知道有妻子有家有孩子的快乐。他自己更没办法忍受那边窒息的空气。

      没办法了,只能委屈的把小猫咪排在最后。因为有了她的妈妈老易才有了家,对于他来讲,王佳芝就是那个“1”,没要她,其他的一切都是后面没有意义的“0”。

      王佳芝从来没有假装贤良的好像电影里的嫔妃讲。

      “积宠越多,积怨就越多。皇上也到其他嫔妃那里走走。”

      她当然不愿意他找别人,也不要他离开自己。而且,她也不想勉强他。他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好了。不是因为她自己,全为了他。一辈子已经够苦了,不要再让他难受了。

      想想也是够受的,自己生无可恋,周围的人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打麻将,只有你自己生不如死的活着。好像那时候,自己痛不欲生,那几个人渣照旧的吃吃喝喝,平时懒得做饭,都是面包罐头凑合,突然有了兴致,熬粥做菜,吃得津津有味。

      小时候看《羊脂球》,那群道貌岸然的人渣,终于要羊脂球被糟蹋了,彻夜的吃喝狂欢,还抱怨为什么没有留声机,要他们可以跳舞。

      她还觉得好离谱,人们为什么会因为毁掉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而且对自己有恩的人那样恶毒。

      果然,大师就是大师,传世的名著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后世的人不要改得乱七八糟才好。

      如果他找别的女人会更高兴,她也不会怪他,她自己会走的,要他怎么高兴就怎么好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指望,一辈子就要到头了,高兴几天是几天。

      阿妈也问起,过年准备些什么,年夜饭的菜单也该定下来。

      王佳芝笑道:“等他回来问问他吧。”

      她不过年好多年了,王佳芝尤其不喜欢过节,因为无家可归,只能厚着脸皮在宿舍,宿管不喜欢她。

      “宿舍总不能为你一个人开着。”

      可是自己无处可去,也没有钱住别的地方。

      自己都要为别人着想,可谁为自己着想过。一到这个时候就要心烦,如果真的不要她住在宿舍,还能去哪里。

      王佳芝和阿妈收拾他的衣服。如果易太太留心,她会发现,老易的衣服里里外外全换了。

      不过她没有发现,身边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好些人早看出来了。

      老易生活上没有什么奢华的讲究,衣服挑好的就那么几套。王佳芝忍不住各种的给他买,总不能不穿。

      “老易这个新人,把老易收拾的精精神神,人都年轻了。”

      外面是这样讲的。

      “老太太知道得了孙女,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自己不能生,还血口喷人,放谣言出去。这回,有了大姐儿,可是出了一口恶气。看那边还有脸说什么。”

      “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定谁的问题。”王佳芝小声嘀咕道。

      家里的下人都是老易的同乡近人,两个阿妈比他大个八九岁,小时候也算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多少带着些姐姐的维护的意思。

      王佳芝知道,下人们看出她的意思,老易未必在这边过年,准备了也可能白折腾。

      “她怎么不知道,心里明镜似的。不过为了自己脸上好看,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人家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怎么没有。”

      “啊!?”

      阿妈把衣服放下,道:“别的不说,就说那一件。她有个兄弟是残疾,生下来一只腿短一只胳膊短,走路是个瘸腿,大小眼,长得还丑。满大街的非礼年轻姑娘。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们和人家走动起来。后来说给她兄弟娶媳妇,临要拜堂新娘子抽起羊角风来。她娘求人家,借姑娘拜个堂,蒙着盖头又看不出来,救个急。那姑娘就答应了,一进了新房,就从外面锁了门,鬼哭狼嚎的,被糟蹋了。然后姑娘家没办法,只能吃哑巴亏,把姑娘给了她们家。就是她的主意,她还很得意,出了这么个好法子。”

      “后来呢?”

      “那姑娘本来有了人家的,家里是开木器店的,有些产业。两人从小就认识,倒是一对儿,本来说过了年就成亲的。出了事,那小伙子倒是说还要她,可家里不答应。她娘家也劝她认了,既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出了那个门,谁还会要她呢。她寻死觅活不肯。婆家把她绑起来关在屋子里,要瘸子在里面和她守亲,说等生了孩子她就死心塌地过日子了。”

      “当初那小伙子送了她一只金镯子,婆家把镯子撸下来还了那小伙子,说她说的,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以后就不要来往,一刀两断了。又说,要那小伙子把她送他的荷包也还了,免得留着以后人说闲话。那小伙子想她是认命了,一气之下远走做生意去了。婆家告诉她那小伙子已经走了。第二天,也见鬼了,就那么死了。没上吊没服毒的,就是那样稀奇的死了。造孽啊。”

      王佳芝听了怔怔的,半天也不说话。

      “先生到今天也不知道,谁敢告诉他啊。”

      小丫头道:“要漂亮的,干嘛不买个漂亮的。非要这样伤天害理。”

      “她兄弟那个德行,买一个要多少钱,骗一个要多少钱?里里外外省了好大一笔呢。”

      王佳芝手里紧紧抓着衣服,心想如果是自己,也要死了。不是自己想不想活下去的问题。人没了指望,想活也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她要是有很爱很爱的人,才不管什么大义,死也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自己这辈子会是这个样子,可以死,不可以脏啊。

      王佳芝想着,那女孩要是能跑出去就好了,那男孩子一定会带她走,不会嫌弃她。他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去。她跑出去一辈子还有希望。

      自己从那房子跑出去了,其实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后来啊,买了一个人来,生不出孩子来。抱养了两个,没成想,没多久,又怀上了。说又白花了两份钱,抱养的两个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也许又卖了吧,多少得一份钱。这种事情真是造孽。我在杂志上还看过一个事情。说一个导演,骗一个女孩子拍电影……。最后只能吃哑巴亏。不过她自己家里也是女儿,怎么下得去这个毒手,大概是人缘太差,人瞎编的也说不定。”小丫头道。

      “这谁能说呢。别人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个圈子啊。不是有的人,要别人的女儿脱衣服,然后和自己的儿子讲,怎么样都可以,千万不能脱啊。喝!”

      王佳芝看着窗外,老天爷或许就是喜欢这种安排。大概那女孩也是和自己一样,前世做下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辈子要来还。要不然还能怎样,只能这样想,是自己该受的。

      那些没办法从痛苦里走出来的人会皈依佛,或信教,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佛也好,基督教也好。都讲人生来有罪,你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在赎罪,这样总能好过些。

      佛教里不是有个故事,一个女人生了好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痛不欲生。人要她看到,原来那几个孩子都是恶鬼,这辈子来找她报仇,用自己的死要她痛苦。她看了,马上不伤心,一切都想通了。

      王佳芝才不管,自己不管前世来生,她只信这辈子。这辈子自己没有惹任何人,凭什么!

      阿妈还和小丫头说着话,以后讲的什么王佳芝都听不见。

      等到很久她回过神儿来,阿妈讲小姐妹说起算命的讲她今年险的很,要花一笔钱化解,还在犹豫,毕竟数目不是很小。

      “那些人的话怎么能信呢。”王佳芝道。

      “可是给她算命的那个灵的很。”

      “我妈妈当初也给我算了命,也说灵的很呢。还说我能作结发夫妻。简直荒谬。”

      王佳芝想起母亲最后的那段日子,她是从来都不信的,可是最后,竟然带着她去给她算命。好在算得不准,那算命先生都是挑好话讲的。要不然,不是要死不瞑目了。

      不过要是算的准就好了,不是说可以化解吗?化解了自己就不会遇到那群人渣了。回了上海,写小说出了名,他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阿妈笑道:“那可不一定。”

      王佳芝诧异道:“什么啊?”

      要自己再去找别人,自己宁可去死。

      她一回头,他竟然刚好在门口站着。这家伙,真是走路轻的没有声音。自己怎么没听到车子进门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看了看钟,才三点多钟。然后一整只黏上去。也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没听到。听到了又要讲要她将来找个好人,真是的。

      最近上映了一部新电影,她们带着小猫咪一起看。

      电影结束后陆续出现了一些照片。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从出生、到满月、百天,一点一点长大,直到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

      里面有画油画、弹钢琴、跳舞、学校领奖……还有好多和父母的合影。能看出来,她的父母很爱她,家里也非常的有钱。

      王佳芝对小猫咪道:“将来也给你照好多的照片,看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最后一张是涂了色的彩色照,穿着大红裙子,披着长发,戴着成套的钻石珠宝。

      然后出现一行字:家姊舜英,离世经年。希望她所有的美好,可以被世界永远铭记。

      王佳芝怔怔的,这个女孩已经死了,那么美那么好。她的父母弟弟那样爱她,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王佳芝正靠在他肩膀上,脱口而出道:“要我替她死了就好了。”

      “胡说!”

      “我是认真的。”她又想起阿妈之前提起的那个女孩。自己替她死了也好。她们还有活下去的意义,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们值得更好的。”

      老易无奈的叹气,然后道:“她只是个凡人,不配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是人间的传奇,要流芳百世的传奇。”

      “只有你这样讲。我最多只是个流行小说作者,而且是只流行一时那种。每年不知道要出多少个。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才不会呢。你相信我。不可以妄自菲薄。你一定可以千年万载不生尘。”

      “你就会哄着我。我是不可能做到的。现实些的只有夫妇之床不积尘。”

      “一直都没有尘。”

      “讨厌,你又不正经。”

      “我又说什么了。所见即所想。心里想的是莲花,看到的就是莲花,心里想得不正经,才会……”

      “我才没有。”

      王佳芝朝着他就是一口。

      她想起刚在一起,公寓里的床上是好多的灰尘。不过积了尘,她们却是很好的。

      她才不信老吴他们讲的。说他把那两个女孩杀掉她信。杀掉之前都要糟蹋过她才不信。那床一看就是好久没用过的。而且,他就是穷凶极恶,也不是那种没出息的人,见到漂亮女人就一定要耍流氓。这样没志气,和那几个人渣有什么区别,成得了什么事儿。而且他也要身份,这种人才不会在这种事上强迫女人呢,所有的□□犯都该千刀万剐。

      王佳芝搂着小猫咪,好像搂着一只毛茸玩具一样,枕在他腿上。

      “这个女孩子叫‘舜英’,虽说是有女同车,颜如蕣英。有出处的。可是也太不吉利了吧。有些有钱人就是这样,给孩子取名,要么是生僻要命的字,要么附庸风雅,取的不吉利。我的名字也不好,好俗气。”

      “很好啊,你听古往今来,哪个名人,名字里有特别生僻的字。”

      “这倒是。荀彧的‘彧’就算到顶了。好多人还不认得呢。”

      王佳芝想到邝裕民,诓愚民。鬼知道这样明显的谐音梗,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这名字好像白马王子,还要□□犯做自己的精神领袖。见鬼!

      “我的名字我也不喜欢,好古板。”

      “很好啊,听上去就是要从政的,很稳重很阴鸷的感觉啊。字取的飘逸些就很好。”

      然后又搂了搂紧小猫咪,道:“取单个字最霸道,言简意赅,还有无限的留白。说你这个姓氏,都是中山国的后人,是白狄。我想着,他们是不是有银色的盔甲,白色的旗帜,然后帽子上会有白色的羽毛。”

      “应该不会穿银色的盔甲吧。塞外很辛苦,不耐脏的。”

      “不要说这样现实的事情。我觉得,他们绝不会是蛮夷。蛮夷不会造出那样好看的字来。”
      “是啊,还有人说瘦金体就是从中山文来的。”

      “一定就好像六国对秦国一样。他们仗着会投胎,是周天子的血脉,恨为什么要家奴的后代打得头破血流,还被灭了国。就各种糟蹋污蔑,还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孩子,那么秦国就是统一了天下,皇帝不是姓嬴,也是灭国了。好可笑是不是。亏他们还自诩是高贵的大国。我觉得,一定是他们也不甘心,一个小国敢不服他们,还那样难对付。所以讲他们是蛮夷,和秦国一样。不过就是也没什么,也是很招人喜欢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嗯!”

      老易写过一句话:世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和王佳芝有关的,便都是好的。

      王佳芝对他,也是亦然。

      没办法了,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没出息。第一次谈恋爱,更上头一万倍。

      “姓兰好,姓白也好,怎么取名都好听。姓李也好。唐朝皇室的名字就好听。不用太繁琐,只一个字才有意境。李治、李纯、李弘、李贤,很简单的字就很好听。拆开来是木子两个字,木子纯,木子李,好好听啊。我奶奶就姓李。只是可恶,有些人也姓李。”

      “是啊,有一种草木菁华的感觉。我不喜欢《红楼梦》里的名字,觉得要么太俗气,各种玉、凤、宝的。要么太文绉绉的,有些造作。还不如《金瓶梅》,俗就俗到底。爱月、爱姐儿啊,听着很可爱亲切。李瓶儿啊、孟玉楼啊。大方又有韵味。越是简单的字,才越能造就意境。”

      “‘金瓶梅’三个字就最要人回味无穷了。小时候觉得很俗气,后来有人讲,一枝梅花插在金花瓶里,不是玉瓶,不是瓷瓶,而是冰冷的金瓶。好像那花很高贵美艳,其实已经脱离了根基,插在冰凉的水里,只有慢慢的枯萎。就好像那里面的女人一样,拼尽全力的绽放,最后还是昙花一现。”

      “这就是人的高明之处了。听上去很俗气的词句,解释的好就又是另一番意境了。”

      “才情其实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说这话的人一定懂得怜悯里面的女人,有感才能而发啊。如果这个人是淫邪之辈,恐怕说得又是那些女子的床帏风流的事情了。人心里是莲花,看到莲花喜,看到粪土不喜。心里若是粪土,看到莲花就不喜,看到粪土就喜。又或者看到的是莲花,也觉得这花人说好,那一定是粪土。心里觉得卑鄙之人好,所以人写的恶人他偏偏觉得是好人。人写的人很好,他偏偏要改坏了才觉得好。

      说到‘莲’字,一直觉得起名字好俗,不如‘荷’字好。不过有一本小说里一个女孩叫‘水青莲’觉得好好听啊。和姓氏也相配。”

      “‘青’字和什么字配都好听。《聊斋》里的青梅就好听,虽然是用了无数次的词,但什么时候听也还觉得好。”

      “《聊斋》里有一个名字叫安幼舆的也好听,辛弃疾字幼安也好听,稼轩也好听。就是不能独一个‘安’子。好像暗搓搓做见不得人的事情,表面却装作正人君子一样。
      说来天下姓‘王’的数不胜数,非要传宗接代,传下去了又怎么样,家谱都没有,过了几十年,谁知道你是谁?”

      他顺着她的毛道:“王姓是大姓。你祖上也许非常的显贵。不像我们家,蓬门荜户的。那时候你们家一定不答应,说门不当,户不对,般配不上。就是这辈子,要是你早生十几年,或者我晚生十几年,也是不行的。”

      “他们才管不了我的。”

      他们盖着毯子,王佳芝把自己和小猫咪都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头来。毯子里她小爪子玩着他的大爪子,摸到手上的戒指。

      王佳芝觉得是顾虑自己的感受,她回来之后就没见他戴过婚戒了。其实过去他也有些注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把婚戒摘了的。现在又摸到,她心里一下子针扎一样。

      拿出毯子,竟然还是新的。这是为了要过年哄易太太吗?没错,中宫正室,怎么可能不在意。她也不说话了,沮丧的心情。

      “之前的找不到了。”

      “哦。”

      那么久不戴当然找不到了。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给她戴在手上了,速度之快不亚于警察给罪犯戴上手铐。

      “啊?!”

      王佳芝看着手上那枚全新的婚戒,和他的竟然一模一样。摘下来,什么,里面还有他们俩名字的首写字母。

      “这是干嘛?”

      “戴着玩儿好了。”

      这个东西怎么有戴着玩的。王佳芝想着,也是他顾及到最近要过年了,她的心情,这样哄着她玩。自己这和自己鄙视的那种,用半副皇后仪仗的妃子,沐猴而冠有什么两样。只是他送的,他要她戴她就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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