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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眼中的星星 ...

  •   说话间,我们已步至半山。初秋山谷的夕照,轻冷地拂过眼前绿绒不平的草坡,时不时打起三两个浪尖。

      他忽然顿足,驻目于眼前的葱绿。无言地,就这样沐在夕照里。我退后半步,刻意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有一阵子,我们俩就这么一前一后静默无声。

      我知道,当时他们僵持的状况没有持续太久。以妍的说法,是她主动到他必经的路上等到了他;而俊的说法则是,他特地往她必等的那条路走去,遇见了她。不管怎样,他们似乎又能象过去那般一同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只是,打那以后,关于逸的话题成了一种禁忌。妍很小心地不再在俊面前提起他,哪怕依旧常常想到他;而俊,即便看出妍因回忆而导致的失神,也不再冒失地打断她。他们默默地生活,努力让日子的水在遇到岩石作了短暂停留后,仍能继续先前的流淌。

      长谈少了,也不再有人提及爱。可两人的眷恋并没因此终止,相反,在他们不断的内心挣扎中更加浓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将无法诉说的情感尽数送至对方心底。而她和他,在这种细水长流的默契中,找到了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鸵鸟式的崭新相处方式。

      在我被山风吹得连着打了两个哆嗦的时候,前面的那个男人终于再度开口:

      “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约她来了这儿。那是我第一次晚上约她。”

      “是第一次以非纯友情朋友的立场约她吧?”我很小心地把曾经听到过的用词吐出口,不料,还是让接受讯息的人吃了一惊。

      “非纯友情朋友?!哈,”他狠狠盯了我至少超过五秒钟,忽然仰头大笑,“这个用词很精准。还是旁观者清哪。”

      笑声收住的时候,他望向暮色渐浓的山谷,低沉地从嗓子眼里迫出一句叹:“可惜懂的人不是她。”

      在我尚未来得及回应的时候,他把目光很快地调向不远处的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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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或许不知道,我的理想是能够利用有生之年好好发掘前朝史例。在疗养院休养,对我来说,经济上是奢侈的,精神上却是愉悦的。在这儿,我看不到太多新书,信息总体上说也比较闭塞,所以我更多的是用脑子想,重新咀嚼过去获得的知识信息,作一种精神的准备,一种记忆力与理解力的锻炼。后来的工作证明,我的努力是相当有用的。

      在妍来的时候,我本来已打算再呆两个月就走的。可是,她来了,生活中的偶然不知不觉成了生命的必然……我留下了。

      外出的头几年,我的生活很快就被新环境新讯息占满,哪怕是整月半年一个人宿在荒郊野岭,独自面对前朝古迹,我也从没感到过孤独和寂寞。偏偏在我做出了成绩,以为自己可以云淡风清地走过这段感情的时候,我在城里碰上了骊姐。只是点头而过啊,那段一度变得薄而透明的过往居然又显出了它清晰鲜明的本色。我这才狼狈地发现,原来,八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约定。

      细想想,事实上当初她的到来,使原本无家也无所谓家在哪儿的我已经对这儿产生的类似于家的眷恋,这是我离开这儿以后逐渐有的体会。就像今天,我远远地看到妍的窗口,看到熟悉的百页窗,这一路上的疲惫和不安好像都得到了纾解,整个人变得轻松异常。

      (难怪你进妍房间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我回来啦。”)

      是呵,出去了那么久,终于又有机会回来了。

      你恐怕没法想像我现在见到这棵树的感觉,一站到这儿,那天我来赴约的心情清晰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好像就能看到那天站在树下等我的她。之前只有在大学里才有人这样等过我,我才这样等过人。呵,没法形容。还真没有比那更苦的时刻,想流泪不敢流,想笑笑不出。我只能也只剩下在心里一遍遍地对她发誓:

      我在这儿,我不会走远,我不会丢下你,我会一直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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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儿,我终于忍不住要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一切妍都懂。”

      鼓足勇气,迎着他吃惊探询的目光,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妍知道你那次约她的意义与以往不同,那什么‘非纯友情之约’就是她给这个约会下的定义。”

      意外,他的眼里写满了意外。

      但,他仅是沉默了一下,忽然扯起唇角作了个笑的动作,一笑之后跟出一串像是说服我但更像是说服他自己的话语:

      “不,她不懂,至少当时她并不懂。她是个没有城府、单纯的人,活得自然,无欲无求。我向她道歉的时候,她就很坦然地告诉过我,她这辈子只可能爱逸一个人,她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她骨子里是一个道德的洁癖者,她根本不能容忍自己感情的外出。”

      “可是逸已经去世了,她还有再爱和被爱的权利。”

      “在你们这一辈看来,是这样。理论上也是这样的。但我们这一辈所受的教育里,忠诚是爱情至高无上的准则。妍非常爱逸,若不是爱得太投入而无法自拔,她不会得忧郁症,更不会住进这儿。把我的爱强加给她,跟强迫她的心外出并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你就选择了…外出?”

      前面的男人颓然地扭过头,再次把他壮实的背影留给了我。

      真如他所说么?我记得不是这样啊。妍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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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妍站在树下等他,不知怎么的,俊的眼神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脸上的表情也变幻不定。妍正不安着,就见俊居然脱下一只鞋向天上抛去。

      顺着鞋抛出的方向,妍看到了一群翻飞起落的蝙蝠,俊的问话也随晚风吹送到妍的耳际:

      “你小时候象这样捉过蝙蝠吗?”

      “嗯?”妍迅速在大脑中将儿时的记忆过滤了一遍,困惑地摇了摇头。印象中,俊每向她解释一个道理的时候,通常喜欢先提个简单的问题,然后才像剥洋葱那般深入浅出地分析。这次,他又想说什么呢?

      然而,这次他什么道理也没说,只顾着怀自己儿时的旧了。

      “小时候,夏天和秋天的傍晚,是我们放学后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我和伙伴们一定要比试一下谁能捉到蝙蝠。据说,蝙蝠吃了盐之后会变成老鼠,而有幸捉到蝙蝠并且亲眼见到它变成老鼠的人,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抛鞋拣鞋,十几个来回后已是话不成调、气喘吁吁。

      看见他淘气的玩法,妍忍俊不禁地叫停:

      “好啦,别犯傻啦。”

      听到妍说傻,抛鞋的那只手顿了一下,鞋没能向上飞去,却转成一道椭圆的抛物线,飞向了妍的身后。

      “傻吗?”抛鞋的那个人并没有在意鞋子,倒挂着一脸析不清的情绪盯了妍一眼。仍是没等妍作出反应,他自嘲的笑容促不及防地绽开:“特傻吧?”

      虽说是夏末秋初,但这天还是说暗就暗。失去了日照后的山谷,平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湿冷。

      “跟我来。”俊轻车熟路地带领妍天拿着他早准备好的化肥的口袋,一同爬进了山边转角处别人预制的新棺木里。妍起初以为自己会害怕,毕竟,这是自己,不,或许是好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过的事情,但闻着新棺木里馥郁的松香味儿和俊身上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她,居然身不由已地躺到了俊的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披着化肥口袋静静地看星星。而星星先是在天上,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对方的眼睛里。妍用目光勾描着俊的眼廓,忽然想起“星眸”这个词: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也有着同我们类似的经历和感受吧?他(她)是谁啊?真了不起。

      “我走了以后,你自己要认真吃药。下礼拜的药我已经帮你领回来了,放好。”俊忽然想起什么,说着话,径直从身边的口袋里掏出几小瓶药塞进妍手中。

      月光很亮堂,妍依着月光一眼就看到了瓶上贴着的各色贴纸:“扑热息痛 小女孩与老女人不可多吃”、“安眠灵 爱胡思乱想的人不宜多吃”……逸式的呵护,但又不同于逸。俊的幽默无人能及。妍笑起来,笑声从嗓子眼里涌上来,热热地,自眼中流下来。一种酸酸痛痛的,自己也辨不明的心情。

      听她哈一声笑,俊几乎感觉到心痛,他背靠着棺材板,仰起头,没想到自己身经百战的一颗老心居然还会敏感若此,原来它还没有生出老茧来,他觉得诧异、滑稽、荒谬,他闭上眼笑了。笑声中,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轻轻地摇撼,一下,一下。她任他摇着,不作表示。

      忽然,她又笑笑。

      “笑什么?”

      “觉得你很会照顾人,与我以往认识的男生不同。他们比较会读书,但照顾人方面就不太行,很奇怪。”

      “不奇怪,你们念的都是名校,学习好是生活中最重要的。而只要学习好,其它方面弱一些是必定的也是别人能够容忍的。毕竟,十个指头不可能一般长吧。我小时候贪玩,想的东西多,书念得不勤,所以除了书上的东西,别的就懂得比他们多一些。我这个解释你能接受吧?”

      妍颔首,想想真的是这样呢。逸的书也念得不勤,但他的确很会照顾人。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地自然地向他依偎过去。她忽然不想控制自己对他的拥抱的渴望。在他的拥抱里,她的心会有一些酸,会有一些痛,会有很多很多翻滚着要把她撕成一片片的强烈的感情,会有很多很多让她愿意不顾一切去争取的滋味……

      她愿意在他的怀抱里,那里充满了他对她流露的感情;她愿意在他的怀抱里,那里也充满了她要对他表达的感情……

      感觉到她的依靠,他的手迟疑着,一下一下抚弄起她的头发。他的手清凉而有劲,修长优美的手指不时会插到她的发间,不时会摸到她的耳朵,那种轻柔而细致的触摸,使她的每根神经都十二分的敏感多情起来。

      ******************************************************************

      “我们回去吧。”我说。

      “你先走吧,我再呆会儿。”

      “不,跟我走,我有东西给你。”这次我没有听他的,因为,我已被自己分析出的信息振奋,等不及地要向他传达新的讯息。

      他无可无不可地看了我一眼,没出声,但脚步已挪向这边。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条小溪涧,我故意把手伸向远处的他,示意他拉着我的手帮助我。当他再次把大手伸向我的臂弯时,我摇摇头,把手固执地再度伸向他。我太想知道他的反应了。

      你猜怎么着?他也缩回手,居然咬了咬唇,低着头对我说:

      “我发过誓,这辈子,除了妍的手,我不牵别的女人的手。所以,请原谅。”

      好象就是在等着他的这句话,我落泪了。感觉自己就是妍,正在听自己爱着的男人在对自己说着“爱你”。我冲口而出:

      “谢谢。”

      捕捉到他眼中的问号,我又补充了一句:

      “妍一定会知道 你—— 在——这——儿。”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这么矮下身子,蹲在溪水的另一头放肆地哭起来。

      那一刻,他像极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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