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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观测日志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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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集训营,坐落于城市远郊的翠云山脚下,红砖建筑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环境清幽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对于齐放而言,这里本应是摒弃一切杂念、追求极致理性的理想国。高度结构化的日程表精确到每分钟,身边穿梭的是来自全省最顶尖的、同样信奉逻辑与效率的大脑。一切外部变量被严格控制在最低水平,他理应感到如鱼得水,系统运行效率达到峰值。
然而,从抵达的第一个夜晚起,系统内部就持续闪烁着“不适”的警告信号。
他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宿舍窗外的星空因为远离光污染而异常清晰璀璨,银河如练,星辰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物理定律冷静运行,这本该是他欣赏的、充满确定性的美。可此刻,他只觉得那片深邃的夜空过于空旷,寂静得让耳膜发出嗡鸣。大脑像一台失去目标的雷达,不受控制地、反复扫描着一个不在预设数据库内的坐标——那个代表着混乱、野性,却又带着奇异温度的坐标:陈野。“环境适应性初步评估:物理参数优良。检测到持续性非任务导向思维活动,核心线程占用率异常,关联目标锁定:陈野。初步诊断:系统兼容性冲突?”他试图用最严谨的内部术语定义这种陌生状态,却无法消除那份盘踞在核心深处的、难以名状的滞涩感。
他决定用更严格的纪律来修复系统。翌日起,他执行计划表甚至比以往更加苛刻。清晨六点整起床,六点零五分至六点二十完成晨跑,六点半早餐,七点整必须坐在自习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将每一天都切割成规整的方块,用密不透风的学习任务构筑成一道坚实的防火墙,试图强行屏蔽那个远在城市的“变量”。
但干扰是无孔不入的幽灵。当教授在黑板上推演复杂的流体力学方程时,他会蓦然想起陈野指尖点在他文献上、一语道破他模型简化缺陷的那个下午,那带着漫不经心却精准无比的眼神;当面对需要极强空间想象力的几何难题时,脑中会不受控地闪过画室里那些扭曲、痛苦却充满生命张力的线条轮廓;甚至午餐时,喝到营地统一提供的、口味标准却单一的盒装牛奶,他的味蕾会自动化地、严苛地与记忆中那瓶带着冰凉水珠、口感质朴而鲜甜的玻璃瓶牛奶进行对比分析。
他清晰地认识到,陈野已不再是需要防御的外部威胁,而是像一段深植的、无法轻易移除的底层代码,悄然改写了他操作系统的核心部分,影响着他的认知模式和情感反馈。
必须将这种异常数据流规范化、可控化。深夜,在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中,他打开平板,点开那个名为【不可控因子 - 交互记录 - Alpha】的加密文档。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他开始书写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既陌生又隐秘悸动的“日志”:
【记录007:营地星空能见度等级优于市区3.2。星辰分布符合天体运行模型。若他在,或许会评价为‘像打翻的亮片罐子’,缺乏科学严谨性,但…形象。】
【记录015:今日成功破解一道关于电磁场边界条件的难题,核心思路间接得益于他曾经那个看似‘谬论’的提醒(虽表述不严谨,但提供了关键的反向思考路径)。】
【记录023:牛奶供应稳定,营养成分数据达标。但风味参数…与历史数据存在显著差异,口感层次单一。】
这些文字,不再是他熟悉的观测报告,更像是一串串散落在平行时空的、只有特定密钥才能解读的私人密码。偶尔,在历经数小时鏖战,终于攻克一道极具挑战性的题目后,他会拿起手机,对着写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解题过程拍一张照片,或者对准窗外那片让他感到莫名空旷的深邃夜空,然后匿名发送到一个他凭借强大记忆力保存下来的、属于陈野的邮箱地址。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没有冗余的寒暄,像一个极致理性的灵魂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问候与分享。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间被时光遗忘的废弃画室里,陈野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远比解物理题更为艰难和痛苦的内心战争。
崭新的画布紧绷在画架上,像一片苍白而充满敌意的荒原,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每一次提笔。地上早已狼藉地铺满了被揉成一团、或干脆被撕成碎片的失败草图。空气中浓重的松节油和丙烯颜料气味,不再能激发他的创作欲,反而像开启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将他拖拽回几年前那个被当众指责、被信任的人背叛、所有热爱与骄傲被践踏得粉碎的绝望下午。评委轻蔑的眼神,同侪幸灾乐祸的低语,还有那幅被指为“抄袭”的、他倾注了心血的作品……
“天才?”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对着满室狼藉和阴影发出沙哑的自嘲,“不过是个连画笔都拿不稳的废物罢了。”
手中的画笔仿佛重若千钧,每一次尝试在画布上落下线条,过去的阴影就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死死扼住他的手腕,将所有的灵感与勇气冻结。自我怀疑像浓稠的墨汁,迅速在他心湖中扩散,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极度的烦躁攫住了他,他猛地抬手,将沾满混乱颜色的调色盘狠狠砸向地面!“哐当”一声脆响,飞溅的颜料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在斑驳的地板上绽开刺目的疮痍。
就在这时,他扔在角落旧沙发上的手机屏幕,顽强地亮了起来。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匿名邮箱地址,发来的是一张对焦清晰的照片——上面是一道写得工整无比、逻辑严谨的物理题解答过程,复杂的公式和符号构成了一幅充满理性之美的独特画卷。
陈野维持着抱头的姿势,目光却死死盯住那微弱的光源,看了很久很久。仿佛那冰冷的屏幕能传递来某种遥远的力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全身力气般,弯腰捡起了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他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齐放留给他的、详细到堪称教科书的电子笔记文档,那些一丝不苟的公式、定理和齐放特有的、清秀而坚定的笔迹,像一股清澈而冷静的山泉,短暂地冲刷了他脑海中翻腾的混沌与自我否定。他又从随身背包的夹层里,珍重地取出那本小小的、画满了齐放在不同场景下神态的速写册,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纸上那人安静沉睡的侧颜,蹙眉思考的瞬间,接过牛奶时微怔的模样……
那个永远活得像个精密仪器的家伙,正在另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规则与竞争的世界里,朝着既定的目标心无旁骛地奔跑。而自己呢?却连重新拿起画笔,面对一片空白的勇气都快要丧失殆尽了吗?
一种混合着强烈不甘、深刻羞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责任感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内翻涌、灼烧。他不能……至少,不能就这样轻易认输,输得如此难看。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水槽边,认真地清洗好掉在地上的画笔,重新挤上颜料。他面对着那片依旧空白的画布,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压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去构思任何宏大或深刻的主题,只是闭上眼睛,凭着身体里残存的本能和那段日子里被齐放悄然点燃的、对“美”的重新感知,用炭笔在画布的一角,试探性地、断续地勾勒起一些不成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线条与色块。而在画的右下角,他下意识地、模仿着齐放平日里书写公式时那种干净利落的笔触,写下了一个复杂的数学符号——∞(无穷大)。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切解释,这个符号在此刻代表着什么,是未尽的可能?是持续的纠缠?还是……他对那个理性世界笨拙的靠近?
这奇特的、无声的交流,竟成了他们之间跨越空间阻隔的独特对话方式。齐放曾收到过一张照片,是画布一角几个潦草的、试图构建空间结构却又中途放弃的几何体,旁边同样伴着一个小小的∞。他也曾在某个复习到深夜的时刻,收到过一张被水渍晕染开、色彩模糊混沌的图片,像某种无法用语言言说的、剧烈情绪宣泄后的残迹。
他们就用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固执地、隐秘地,在各自的平行时空里,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进行着一场只有他们自己能感知到的、深沉的精神共振。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衡,终究被来自外部的力量打破了。一个周末的傍晚,齐放在宿舍刚整理完当天的学习笔记,母亲的越洋电话如期而至。电流那端传来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柔与关切:“小放,在营地还习惯吗?李教授前几天和我通过电话,夸你状态非常稳定,表现很出色,妈妈很为你骄傲。”
齐放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母亲的影响力,比他预估的渗透得更深。“外部干预信号确认。来源:母亲。渗透层级:营地管理高层。意图分析:持续监控,潜在行为矫正风险提升。”
“嗯,一切都好。”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性,“不过,妈妈也听说,你好像……还在和之前那个姓陈的同学有联系?就是那个,据说不太遵守纪律,还惹过不少麻烦的体育生?”
齐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电波传来:“我们偶尔会交流一些……学习上的问题。”他选择了一个最不易被攻讦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母亲更加语重心长的声音:“小放,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你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全国物理竞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的每一分精力,都应该用在刀刃上。妈妈是担心,有些交往……背景比较复杂,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分散你的注意力,甚至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要知道,你的未来蓝图很清晰,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我们输不起任何意外,明白吗?”
通话结束,齐放独自站在宿舍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和远处山峦的剪影。母亲的话语,像一套包裹着天鹅绒的、最高权限的格式化指令,温柔却致命。而他体内,那股自遇见陈野后便开始悄然滋生的、名为“自我意志”的代码,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行着,抵抗着这外部的重塑力量。
就在他心绪纷乱如麻之际,握在掌心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依旧是那个匿名的邮箱。他点开,发来的是一张新的照片:画布上依旧是一片挣扎的、混乱的色块与线条,仿佛记录着一场激烈的内心风暴。然而,就在那片混沌的中央,艰难地、顽强地,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星光的亮色,虽然渺小,却在昏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图片下面,依旧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那一刻,齐放凝视着屏幕上那点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集的、细碎的疼痛。他仿佛能穿透屏幕,亲眼看到陈野是如何在自我怀疑与过往创伤的泥沼中拼命挣扎,又如何笨拙地、执拗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从绝望的深渊里,抓住那一丝丝向上攀爬的可能与希望。
所有精心构建的理性权衡,所有关于风险与效益的冷静计算,在这样一幅充满挣扎与不屈的“画面”前,都瞬间土崩瓦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冷酷。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逻辑防线。他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凭借着本能,快步走出宿舍,在深夜空旷无人的营地走廊里,倚靠着冰冷的墙壁,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然而,两端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透过听筒传来的、彼此压抑着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仿佛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却找不到任何一种合适的“协议”将它们准确地、安全地传输过去。
最终,是齐放用尽了所有力气,率先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因为心疼、因为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只说了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停下。”
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他便迅速地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超越物理极限的、危险而又令人心悸的时空跳跃。
城市的画室里,陈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急促的忙音,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作品,画布中央那点他艰难涂抹出的亮色,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清晰了一些。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然湿润、发酸的眼角,对着早已恢复沉寂的手机屏幕,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哑而郑重的嗓音,沉沉地回了一个字:
“…嗯。”
平行时空里,两条原本按照各自轨道运行、永不相交的直线,因为这一点微弱而坚定、跨越了山与城的共振,轨迹被再次深刻地扰动,向着一个未知的、却充满了强大引力的共同方向,无可挽回地,加速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