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罗红初见大师兄 ...

  •   风声呼啸,脚下的村庄迅速变小,化为模糊的色块,最终被流云吞没。罗红端坐鹤背,腰背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飞行并非一路坦途。期间穿过凛冽的高空罡风层,四周温度骤降,呵气成霜。仙长周身泛起清光将寒意隔绝,而罗红只是默默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冷,仿佛这外界的寒冷,正能呼应她此刻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云雾豁然开朗。
      一片难以言喻的盛景,撞入罗红眼帘。
      白鹤落向一座尤为雄伟的山峰。接近时,罗红才看清,山峰上覆盖着流转玉色光泽的树叶,点缀着繁星般的灵花,花瓣晶莹,仿佛由最纯净的灵气凝结。山间溪流清澈,水底铺陈细碎灵晶,折射梦幻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奇异芬芳,是千百种灵花异草香气交织,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然而,这片极致的美景之下,却透出一种宏大的“秩序”与“距离”。悬浮的山峰暗合玄奥阵势;偶尔掠过的仙人身影,无人对这位新来的少女投以多余的一瞥。这里的宁静,是一种运行了万古、超然物外的宁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仙长飘然落下,站在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回头看她,语气平淡:
      “此地即为太上青玄宗。你既有灵根,便需忘却前尘,从此潜心向道。凡间种种,譬如昨日之尘,不可再念。”
      罗红从鹤背上下来,脚踏温润白玉,周身被浩瀚灵气包裹。她曾以为的田园牧歌,在此等仙境面前,如同尘泥。
      她抬起头,望向仙长,目光里已无半分犹豫与怯懦,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清明。她恭声应道,声音在这灵秀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弟子明白。前尘已断,自此唯有大道。”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包袱里那本《千字文》和未拆信笺的硬度。
      太上青玄宗的演武场上,云雾缭绕间传来阵阵议论声。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聚在千年古松下,目光不时瞟向山门方向。
      “玄明师祖亲自带回来个单灵根的小师妹-罗红,罗师妹来自桑溪村,她家村子旁边就挨着‘噬魂林’!我听下过山的执事说,那林子邪门得很,别说人,连村里最凶的猎犬跑到林边,都会夹着尾巴呜咽着往回跑。”一个圆脸弟子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听说,百年前有伙逃荒的饥民,饿急了不信邪,硬要闯进去找吃的,结果几十号人,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了,连点声响都没留下。”另一个尖脸弟子满脸兴奋的点头及补充。
      “每年发现慧灵根的弟子不都是徐师兄去接引吗?”旁边束着银冠的弟子皱眉,“这次怎么劳动师祖亲自出手?”
      忽然一阵轻盈却带着些许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弟子们顿时噤声,目光齐刷刷望向那蜿蜒而上的白玉石阶。
      只见一个纤细得过分的身影,正有些吃力地拾级而上。少女身上那套月白道袍明显大了好几号,衣摆拖沓,宽阔的肩线滑落,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她卷走。
      晨风拂过,掀起她宽大的袖摆,刹那间,那伶仃腕骨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与厚茧赫然显露——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是风霜与力气活共同雕刻的证明。
      “这就是玄明师祖带回来的那个小师妹?”圆脸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会瘦弱成这样?”
      远处的重檐亭台上,玉临渊临风而立。他目光淡然掠过树下弟子,最终,落在了石阶上那抹蹒跚的身影上。
      走得近了,才更能看清她的模样。瘦削的小脸带着日晒的微酡,头发枯黄但整齐地束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黑亮,像是山涧里未曾沾染尘嚣的深潭。可那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这仙家气派格格不入的茫然与一种近乎原始的空茫。
      她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雕梁画栋、缭绕云雾,都远超她在“栖云坳”的全部见闻。
      新来的小师妹正艰难地攀爬登云阶。在经过他所在的亭台时,少女忽然抬头。刹那间,玉临渊对上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像是雪原上从未沾染尘世的冰泉,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破碎的执拗。
      “测灵根大会在三日后。”他听见自己无意识低语,“这样的资质,这样的根骨……”山风卷起他未尽的话音,散入云深不知处。
      而此刻,站在下方的罗红,心中远不如她表面那般平静。
      就在抬头撞入那双淡漠凤眸的瞬间,罗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亭台中那道身影,与她这十二年来在“栖云坳”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站在那里,周身缭绕的云雾便自动成了陪衬,素白道袍不染尘埃,面容清俊得不像凡俗之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纯粹源于力量与位阶的、令人屏息的美。
      然而,这刹那的惊艳,迅速被一股更强烈的清醒与寒意覆盖。
      她攥紧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就是这个人,方才用那种审视物品般的目光打量她吧?如同在评估一件材质特殊却形状不佳的器具。
      心底那莫名的一颤,瞬间将她拽回了六年前那个灰暗的午后。
      那时,她刚满六岁,却已早早懂得了生活的重量。她听村里几个稍大的孩子嘀嘀咕咕,说噬魂林外边、阳光能照到的那片枯木底下,最近长出了好多肥嫩的蘑菇。
      “我娘昨天捡了一篮子,炖汤可鲜了!”一个孩子炫耀道。
      这话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她知道家里艰难,母亲怀着身孕,营养却跟不上。若是她能捡些蘑菇回去,哪怕只是给汤里添些鲜味,也算是为这个家分担了一点。她不是第一次跟着母亲或邻家婶子去野外采菌,认得几种常见的无毒蘑菇,自认有些把握。
      于是,在一个午后,她挎着小篮子,鼓起勇气走向了村西头。那片传说中的噬魂林静默地矗立着,幽深得令人心慌,即便是边缘地带,也仿佛有寒气渗出。她牢记着长辈的警告,绝不敢越雷池一步,就只在林外那片阳光尚能眷顾的坡地、枯树根丛里仔细翻找。
      她确实找到了一些她认为可以食用的蘑菇,灰白色,伞盖厚实,和她以往捡到的很像,只是似乎格外肥硕一些。她小心地采下,放进篮子里,心里还带着一丝能为家里做点事的、微弱的欢喜。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份想要分担的稚嫩心意,换来的不是一碗鲜汤,而是母亲痛苦的呻吟与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老大夫诊后连连叹息,说“邪毒凶猛,胎儿定然是保不住了,若想保住大人,除非立刻求得仙家丹药”。
      仙丹……邻村那户刚出了弟子的人家,倒是有一枚珍藏,开价便是五十两,一分不能少。
      为了这五十两,父亲磕破了头求遍亲朋,变卖了家里所有稍值钱的东西,甚至拖着本就瘦弱的身躯去给人扛最重的活计,伤了腰背,才在最后关头凑足了数。
      丹药喂下,母亲的命是抢回来了,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终究是化成了一滩触目的暗红,永远离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家里凭空多出的、足足一百两的巨债。那枚救命的丹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仅带走了她未曾谋面的弟弟或妹妹,也让这个家在此后的数年里,在无休止的劳作与逼仄的债务中,喘不过气来。
      仙人的恩泽,是以失去一个亲人和整个家庭的脊梁为代价的。
      所以,当玄明仙长慨然赠予一百两时,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彻骨的冰冷。这一百两,刚够填补那个因“仙缘”而留下的旧债窟窿。
      她几乎是凭借求生本能,为自己多要了五十两。这五十两,是她为自己在这前途未卜的仙门里,准备的“买命钱”,是她绝不愿让父母、也绝不愿让自己再次陷入当年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境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站在这云雾缭绕的仙家之地,看着眼前这个代表了至高力量的身影,那阵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她看不透他,更看不透这宗门。仙人的世界,一念可救命,一念亦可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她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是将宽大的道袍裹得更紧了些,然后,更加沉默地、一步一顿地,继续向上攀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