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Toobusy

2、风波恶

　　第二章：锋芒

　　青河中学的钟声喑哑，像是患了风寒的老者，有气无力地荡开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望舒捧着几本线装书，踏着钟声的余韵走向甲班的讲堂。他今日换了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衬得人愈发清癯。教室里混杂着旧木头、劣质墨汁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他，好奇、审视、麻木，兼而有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昨日雨中桀骜的身影。顾怀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学生装，正歪着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峻的侧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望舒将书轻轻放在讲台上，没有依惯例翻开那本页面发黄的《古文释义》。

　　“诸位同学，”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日，我们不讲八股制艺，也不急着析文解字。我们只聊一首诗，白居易的《琵琶行》。”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讲四书五经，已是稀奇；讲一首乐府诗，更是少见。

　　沈望舒恍若未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句。他的板书挺拔俊秀，引得几个学生微微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逐字逐句地讲解，而是从浔阳江头的秋夜，从琵琶女的飘零身世，讲到白居易被贬江州的失意。他讲音乐中的“无声胜有声”，讲人生里的“别有幽愁暗恨生”。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沈望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怅惘，“诸位试想，一个人在最失意的时候，听到的却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命运的哀音。这世间最大的寂寞，不是无人相伴，而是无人能懂。而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懂得，有时，比任何安慰都更锥心刺骨。”

　　他的话语，似乎不经意间戳破了这讲堂里沉闷的外壳。有学生露出思索的神情，有学生则依旧茫然。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排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先生。”

　　顾怀霜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目光如两枚钉子，直直地钉在沈望舒脸上。

　　“学生愚钝。请问先生，讲这琵琶女的眼泪，白江州的失意，于今日之你我，于这窗外之世界，有何用处？”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死水，“能让我青河镇的百姓吃饱穿暖？能挡住关外倭寇的枪炮？还是能改变这……处处不公的世道？”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连窗外芭蕉叶上的雨滴声都清晰可闻。从未有人敢在课堂上如此直接地顶撞先生，更何况是这般尖锐的诘问。

　　沈望舒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愠怒，反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空气几乎凝固。

　　“问得好。”沈望舒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顾怀霜同学，是么？”

　　顾怀霜下颌微扬，不置可否。

　　“依你之见，何为‘有用’？”沈望舒不答反问，语气平和，“是熟读八股，求得功名，光宗耀祖？是精研算学，日后经商，富甲一方？这些，自然都是世人眼中的‘有用’。”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班：“但若人心麻木，对他人之苦痛漠不关心，对家国之危难无动于衷，即便满腹经纶，家财万贯，又与行尸走肉何异？白居易若只知吟风弄月，便写不出《卖炭翁》的艰辛；若没有对这琵琶女命运的同理之心，又何来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千古一叹？”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不少学生心上。

　　“读书，首先是为了‘明理’。明是非之理，辨善恶之分，养浩然之气，生悲悯之心。”沈望舒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怀霜身上，带着一种平等的探讨意味，“若连身边人的眼泪都看不见，听不见，又如何能看见更远处的苦难？若无人愿为不公发声，那沉默，便成了帮凶。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用处’？”

　　顾怀霜紧紧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反驳，却一时语塞。沈望舒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心中某个被铁锁禁锢的角落。

　　“今日这堂课，若能令诸位有所思，哪怕只是一丝困惑，便不算徒劳。”沈望舒不再看他，转向全班，“下课。”

　　钟声恰在此时响起，依旧喑哑。

　　学生们如梦初醒，窸窸窣窣地开始收拾书本。顾怀霜却依旧僵坐在原位，看着沈望舒收拾好讲义，从容地走出教室门。那月白色的背影，在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中，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第一次觉得，这沉闷的学校里，或许真的吹进了一丝不一样的风。而这风，让他那颗死水般的心，泛起了一丝危险的涟漪。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