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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荔蓉城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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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琼枝刚踏入城门,还未来得及打量这座繁华古城,便看见黑压压一众行人,齐齐驻足在一面斑驳的灰白墙前。
“这平天捕不是万里挑一的吗?咋选了个丑八怪。”
“长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妖族啦,化人形也不挑副好看点的皮囊,也不知道本体是个什么妖,怕不是个癞蛤蟆吧。”
“哈哈哈哈哈哈,管她是什么妖,看到这副丑夜叉长相恨不得离八丈远。”
“新任平天捕长得可真磕碜,要换作是我长成这般模样,都不敢出门,怕吓坏路人。”
周遭里外尽是嘲讽之声,林琼枝从未画过什么画像,更何况她的容貌虽不及仙姿绝色但也绝非丑陋无比,这幅画像许是她那妖族同僚的,她得过去瞧一瞧究竟是何模样。若真是丑如夜叉,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待到相见之时不至于失了礼数。
林琼枝侧过身子,用肩胛骨顶开一道缝隙,将手肘护在身前,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挤进人群里,踮脚抬头看向画像。
画像占据了画纸的四分之三。圆脸肥唇,倒八眉,三角眼,朝天鼻,着实不似一般人长相。
不过相貌乃天生注定,长成这样也不是她能左右的。相较于皮相,最重要的还是品行是否端正,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妖,她们能不能相处融洽。
正思索之际,林琼枝目光一瞥,画像下面一行娟细小字赫然写着:新任平天捕林琼枝。
林琼枝:“???”
林琼枝怀疑方才被黑心船夫气昏了头,出现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行小字依旧没变。
这丑画像和她毫无关系,为何署她的名?还有平天捕明明是一人一妖组合,为何独独只有她一人的画像?
她人还未到共生崖,便先被来了个下马威。
她本想要在荔蓉城大展身手,如今倒好,仅凭一幅丑画像,她的威名就响彻整个荔蓉城了。
日后只要曝出大名,便可吓得方圆五百里之内都不会出现任何活物。
一滴雨珠滴落在画像上,一点点,一滴滴,渐渐晕染了整幅画像,更添几分滑稽。
“哎呦,下雨了,赶紧回家。”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那熙攘的人群,霎时如受惊鸟儿般四处飞散。
雨珠滴落到林琼枝肩头,冰冷得激起一阵颤栗,思绪回笼,趁众人散去,她偷偷摸摸将画像一把撕了下来,随意卷起塞进胸口,打算毁尸灭迹。
虽然大多数人都已看过画像,但她仍存侥幸之心,只要撕掉这幅丑画像,过不了几日便无人记得了。
晃眼间,豆大的雨点猛地砸落下来,天地间被暴雨笼罩。林琼枝即使紧贴路边屋檐走,依旧被淋得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胸膛,连带着胸口处的丑画像都被浸透了。
行至桥头,一阵滚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响起,速度极快,未等林琼枝回头,一人一马已到身旁。
一位身穿蓝色衣袍的男子伏在马背上,与奔腾的黑马几乎融为一体,宛如一支离弦的箭,从林琼枝身旁擦肩而过。
好巧不巧,林琼枝脚边有个小土坑,雨水皆汇聚在此,马蹄一踏,污水四溅,正好全溅到林琼枝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人一马速度不减,只留下一个背影。
林琼枝望着满是污渍的衣裙,叉腰提手指着少年背影怒吼:“你怎么骑马的?暴雨连连还在城里疾驰,没看到路上坑坑洼洼吗?骑那么快,溅人一身泥水,真是没教养。”
骑马少年早已潇洒离去,断然听不到林琼枝那一句句声势洪亮、满含怨气的怒吼。
从踏上荔蓉城开始,先是遇到黑心船夫,又瞧见她的丑陋画像,现在还被溅了一身污水,桩桩件件都在挑战林琼枝的容忍底线。
一路过来,遇到一堆破事,一个子没赚,还花了不少积蓄,这让视财如命的林琼枝如何能忍?
林琼枝掏出腰间那张泛白的纸条,死死盯着“破一案,得百金”几个字。半晌,林琼枝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现下只好自认倒霉,继续往前。林琼枝无奈地抖了抖裙摆,拖着脏污衣裙,快步向前奔去。
荔蓉城江河密布,路况错综复杂,多是蛛网般的小巷,林琼枝一路上冒雨问了不少人家才摸清方向,磕磕碰碰,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共生崖。
林琼枝停下脚步,仰目而视,眼前一座陡崖直冲云霄。原以为共生崖只是个组织的代称,却不曾想这共生崖还真是座陡崖。
陡崖东侧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旁立着一块破烂木匾,依稀能辨认上面写着“共生崖”三个大字,木匾显然经久沧桑,摇摇欲坠。
这破败地方怎么瞧都不像是能拿得出百两黄金的地方,莫不是被骗了?林琼枝真真后悔没有听师姐的劝阻,一时贪图钱财,从凌山长途跋涉来到这荔蓉城,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林琼枝正踌躇不前,身上的衣裳已逐渐被风干。
她从外头往山洞里望去,漆黑一片,诡异森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林琼枝一咬牙,硬着头皮闯了进去。她一手扶着粗糙的石壁,一手慢慢往前伸,一步步向前挪动,越往里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极其寂静,虽已进洞内,仍能听见洞外有雨滴砸落地面的声音。
“噌”的一声,四周被烛火照亮。突如其来的亮光吓得林琼枝忍不住抖了抖,差点尖叫出声。只见眼前一座宅邸矗立在此,雕栏玉砌。抬头一望,门楣耸入云端,高不可测。
竟然在山洞里建了一座府邸。
若不是亲眼所见,林琼枝绝不相信这世间还有如此离奇之事。
门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只见他倒拿扫帚,目光凌厉,俨然像个门神杵在此地。
老头面露微笑,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来报案啊?平天捕还没回来,要等会儿咯。”
林琼枝莞尔道:“老伯,我就是新任平天捕,林琼枝。”
老头连忙放下扫帚,招呼林琼枝进门:“哎呦,就是你这丫头啊,我们等你许久了。怎么浑身湿透了,快快进来,外面风大,小心得风寒。”
“你叫我七叔就好了,你同僚外出办事还没回来,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林琼枝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七叔瞧见那污渍斑斑的裙摆,可惜道:“怎么裙摆上溅了泥水?好好的裙子都被弄脏了。好孩子,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林琼枝本想咬牙强忍过去,倏忽听到陌生人由衷地安慰,回想起从凌山到共生崖途中经历的种种,不免眼眶一酸。
她似要将所有委屈一并发泄出来,厉声扬言:“都怪那个在城中骑马的男子,不顾旁人,肆无忌惮疾驰,害我溅了一身泥水。要是再让我遇见他,我定要狠狠抽他两鞭,再折断他那匹马的马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嘶鸣,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哀嚎,凄厉绝望,一直在洞中回荡,连绵不断。
林琼枝猛然回头,只见一匹通体油光锃亮的黑马正四处蹬腿。马旁站立着一个少年,他的双手正紧紧捂着黑马的耳朵,一人一马都惊恐地看着她。
那少年一身收腰蓝色长袍,头顶束发金冠,肤色白皙如雪。虽浑身湿透,几绺发丝紧贴在额前,但眸中星河潋滟,不见半分狼狈,俊逸非常。
“那小子就是你的同僚,他叫玄瑞,比你早来几日。”七叔伸手指着蓝衣男子道。
林琼枝定睛一瞧,眼前的少年正是她刚刚放出豪言要鞭挞的对象。
好死不死,刚在人背后说完坏话,主人公就出现在面前,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她以为到了共生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糟心的事情,没想到还有更倒霉的事情在等着她。
林琼枝尬笑道:“我叫林琼枝,幸会幸会。”
玄瑞双眸怯怯含惊,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玄瑞并未质问林琼枝刚刚的“壮志豪言”,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没听见,亦或许是听到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左右不过是他有错在先,林琼枝委屈至极,为了出口气,放了几句狠话,又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现在这样装作不知也好,免去了几分尴尬。
七叔见气氛有些许不对,主动挑起话题问道:“琼枝,你可知玄瑞本体是什么?”
林琼枝答道:“乌鸦?”
七叔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琼枝稍稍抬眸,扫了玄瑞一眼,认真分析道:“妖族化形虽与常人无异,但始终会保留一点本体特征。我看他肩头栖息的玄羽无风自动,定是鸟类。浑身珠光宝气,喜爱珠宝的鸟类不是喜鹊就是乌鸦,二者择其一,随口便猜了乌鸦。”
其实,并非随意抉择。林琼枝一遇见玄瑞便霉运缠身,如此晦气,一定是乌鸦。不过当着本人面不好说出口,只好表示自己只是随意猜测。
七叔赞叹道:“真聪明,不愧是阿霞亲自选定的平天捕,我第一次见玄瑞还以为他是只乌鸡呢。”
玄瑞默默听着林琼枝的分析,初次见面不过随意一瞥便猜出他的本体,如七叔所言,她确实聪明。不过后面听到七叔拿他与乌鸡相比,无奈开口道:“七叔,乌鸡是白羽,我是玄羽,完全不一样。”
七叔像是炫耀自家孩子般,自豪道:“对对对,可不能跟普通乌鸡相比。我们玄瑞可是……哎,什么鸦来着?”
玄瑞一听要介绍他的真实本体,立马浑身抖擞,如同一只昂首的老母鸡,道:“渡鸦。”
林琼枝暗忖:“渡鸦?说来说去不也是乌鸦精,换个名字就高贵一点了?这乌鸦向来不是什么祥瑞之物,与他共事往后不会总遇到倒霉事吧。看来不能离他太近,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林琼枝心里盘算着以后要远离这个晦气同僚,身体不自觉做出了反应,正一点点往外挪。
七叔推了推玄瑞,低声道:“初次见面,多说两句啊。”
玄瑞思考片刻道:“你的衣裙很好看,特别是裙摆的水墨风景图,惟妙惟肖……”
林琼枝听到这特别的“夸赞”,第一反应便是:“他绝对是故意的。”方才他与那匹黑马的惊恐神态还让林琼枝有些许愧疚,谁料他是扮猪吃老虎,一开口便是嘲讽。望着玄瑞那认真模样,林琼枝愈发恼怒。
七叔见林琼枝闻言双眼冒火,又望了望玄瑞与一旁的骏马,心念一转,糟了,莫非林琼枝口中在城里疾驰的男子就是玄瑞?他连忙捂住玄瑞那滔滔不绝的嘴:“少说两句吧你。”
七叔害怕再聊下去两个人便会打起来,抢先开口道:“这荔蓉城阴雨连连,崖壁被雨水浸泡久了,时不时掉落一些碎石。若不及时清理,怕是会堵住洞口,不但妨碍别人报案,还影响我们出入。玄瑞,来,跟我一起清理碎石。”
林琼枝见天色渐晚,往后还要一齐共事,不好袖手旁观,暂时按下怒气道:“我也来帮忙。”
玄瑞爽快答应道:“好。”
七叔:“……”
“这怎么行。这些碎石有的重达几十斤,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搬得动?还是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吧。”七叔瞪了玄瑞一眼道。
玄瑞觉得莫名其妙,人家要帮忙怎么还拦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是吗?
玄瑞没再理会二人,定在石堆旁,盯了片刻,用锐利的眼眸挑选石堆中的碎石,势必要从中挑选出最合适的碎石。确定目标后,缓缓屈膝,将选中的碎石拾起,在手中紧握着,一步一跨走向崖边,如天女散花般将手中碎石扔下悬崖。
他一趟只运一粒碎石,一趟接着一趟,周而复始。
七叔:“……”
林琼枝:“……”
“他不是稍运灵气便可瞬间转移石块吗?这是在干嘛?”林琼枝不解问道。
七叔生怕林琼枝忍不住运用灵气,惊呼:“不可不可,这荔蓉城的止妖司为了防止妖怪伤人,在荔蓉城城中布下敛灵界。若有人稍运灵气,止妖司便立刻知晓,不管是人是妖都会被抓走严刑拷打。所以,只要在荔蓉城城中,都尽量避免运用灵气,免得招来麻烦。”
止妖司是荔蓉城最富盛名的捉妖部门,凌山各门派有不少弟子加入了止妖司,专司天下精怪妖魅作乱之事。
林琼枝望着玄瑞那扭捏姿态,实属难忍,径直向洞口走去,一把推开玄瑞,道:“起开。”
林琼枝选中了石堆中最大的石块,随后又往大石上叠了个小一点的石块,一层叠一层,叠了一座石块塔。
她利落弯腰,搬起石块奋力一举,快步走向崖边,随意往角落一放,随后抬脚一踢,石塔轰然倒塌,尽数落入崖底。
七叔看得目瞪口呆,这几十斤的石块在她手中轻如鸿毛,一个纤弱女子举起比自身都重的石块还能健步如飞,神态淡然,动作一气呵成。
玄瑞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路跟在林琼枝背后拾取碎石,捧着一粒粒碎石往崖底投。
两人清理石块的画面既协调又诡异,虽说两人首次合作也算融洽,但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清理石块过后,林琼枝独自逛起了共生崖府邸。
七叔偷偷将玄瑞拉到一旁嘱咐道:“琼枝生气了,你呆会诚心点找她道歉,莫要拖到第二日。若口头上哄不好,买点礼物送给人家。”
玄瑞诧异道:“她生气了?为何?”
七叔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那姑娘气得双眼喷火,头顶都要冒烟了,你还像个木头一样。唉,别问那么多了,记住我说的话,你若是执意不听,那姑娘来共生崖断的第一案的死者就是你了。”
玄瑞虽不懂林琼枝明明好好的,七叔为何偏要说她生气了。转念一想,初次见面两手空空,似乎有些不妥,明日便去挑份礼物送给林琼枝,借机拉近交情。于是,玄瑞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七叔望着玄瑞,眼眸里充满担忧之意,但愿这傻小子真的懂了,不然,这共生崖往后可就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