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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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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时明时暗。
之前季语眠猜测这里的灯光按照外界的时间调节亮度,到底还是高看了这里的设施精度。
他和周贺聊了一些关于基地实验的事,到后来见对方有些累,季语眠便让他去睡了。一次性接受太多陌生且有冲击力的信息,谁来都不好受,更何况是在药剂影响下的向导。
不过周贺接受的剂量不多,加上他的疗程还没有完全结束,这时候停止注射花点时间应该可以完全代谢。
季语眠坐在床板边,用鞋跟把脚边不知道哪里掉下来的木板送进床底。
他手肘轻巧地搭着床架,身侧的周贺以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侧蜷在床板角落,已经睡着了。
衣服上的金属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半挂不挂地坠在他腰上,季语眠直到刚刚才发现,觉得碍眼便顺手扯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除他们之外的几个向导有些在休息,有些依然醒着,所有人都各干各的,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早已习惯了在这个封闭空间内的生物钟。
季语眠指节夹着那枚金属扣,像转简熠的小刀片一样转了两下,最后轻轻将冰凉的金属捏在指尖,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按着金属扣尖锐凸起的一端。
他的手指生得修长好看,皮肤在冷硬的光线下显得更为苍白,夹着金属扣的指节皮肤下浅淡地显出血管蜿蜒,像某种即将异化成活人的美丽雕像。
休息了这一阵,他觉得自己状态回来了些。经过之前的记忆封锁和强行突破,他的耐力变得出乎意料地差,这样不是办法。
他总不能打一阵就停下来缓一阵,哪个对手有那么好心?
季语眠将金属扣握进手掌,被喉咙里突然的痒意刺激地轻轻咳嗽两声。
他需要更多同伴,或者说合作者。
周贺就是其中一个。
会突然对周贺说这些话,也是他不久前才发现的疑点。按道理来说,周贺应该是他们之中存在感最低的向导,实力一般,不敢惹事,激不起水花,自然也就留不下印象。
但季语眠觉得奇怪的正是这点,没想到一诈还真让他诈出了些东西。
毕竟一般淹没在基地众多成员中的人,都会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然不会想着让谁去记住自己,但周贺似乎一直都在有意地保持和基地成员之间的联系。
这里虽然没有他认识的人,但季语眠记得在三组内部,和柏厉熟悉的几个人都是知道他的。
加上周贺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社恐,季语眠慢慢在脑海里回想,想起之前他跟夏裴在场的时候,周贺居然能很自然地就加入他们的对话。
甚至连这次抽选训练,周贺的说辞也是“简熠组长带着我”。
好巧不巧,季语眠握紧手里的金属扣,感受着掌心冰凉的痛感,好巧不巧就是简熠。
他太久没有整理这些记忆,一时又开始头痛。季语眠手上用了点力气,他不太想放过今晚的时间。
作为曾经唯一一个从手术台上回到基地的人,他的信息无疑是最多的,也是最有可能将其他人信息差抹平,甚至推动最后的逃脱的人。
总部在手术失败之后,把他放回来之前曾经对自己的精神领域做过检查,为了防止被查出端倪,也因为情况实在紧急,他对自己做得很绝,几乎可以说把命赌了上去。
夏裴冲破他的封锁之后,几个关键节点画面已经回到了他的意识里,但很多细节他还没来得及去回想。
比如简熠。
他和余落鸣是同一批进入MAG基地的向导,据柏厉说简熠只比他们早一点点,可以说是前后脚进来的。那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基地进人的时间间隔被打乱,为了方便计算,论坛直接将他们并为了同一批。
他是因为什么事认识的简熠?季语眠苦恼地思索着,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
突然一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季语眠手上一松,金属扣重新回到了他指尖。
后厨,他突然想起来,当时似乎是自己把简熠的锅盖放到了某个错误的抽屉,这才被他注意到。
想到这,季语眠不动声色地摁了一下额角。
虽然那时候他是故意的。
本来是得知后厨工作人员有不少普通人,想看看有没有能往外传信息的操作才这么做过一次,没想到一次就找到了队友,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个中道崩殂的计划。
按目前情况来说,简熠肯定也跟他们一样被关在总部的哪个房间里,或许运气更好一点,或者演技更好一些,他可以获得更多的自由活动权。
事情发展到现在,能利用起来的信息和人力资源一点都不能浪费,如果简熠还能自由活动,对他们的行动大有帮助。
季语眠脑子里将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扫过去,把自己曾经搜集来的信息从脑海深处唤醒,最后落到一张熟悉的脸上。
想到夏裴,季语眠心里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从哨兵本身的身体素质来说,夏裴无疑是顶尖的那一类,行事稳健,适应力也很强,是为数不多能力足够还知道打不过要跑的哨兵。
这种感受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像养了一只听指令不爆冲,甚至会阻止主人打架上头的烈犬,珍惜程度可想而知。
但是夏裴让他主导太多了。季语眠冷静地想。
他恢复记忆之后再往回看,一切就清晰了许多,其中也包括夏裴做的一切决定。这人从一开始上岛,大部分时间都跟自己待在一起,很多决定都是他看着做的。
往好的方向说,他是在犯老师的职业病,引导学生自己做决定,他来兜底。但现在季语眠却觉得这样的习惯有些被动,他可以短暂地当个好学生回答夏裴的问题,但他没办法保证自己每次决定都是对的。
要是自己养成了知道夏裴会兜底,会及时阻止自己而放飞自我的习惯,哪天对方不在,他一个不小心玩儿脱岂不是完蛋。
不知道触动到了他哪个点,刚醒过来时被夏裴堵话的郁闷又涌了上来,季语眠指尖的动作也带了些脾气。
口口声声说要在身边,真的需要在的时候不还是有落空的可能?还不如好好直接站出来,在来得及的时候就跟我一起做决定呢,就像第一次抽选阻止我继续强开精神力攻击一样。
季语眠最后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这里的一切都简单无比,卫浴狭小,灯光的频闪都没停过,刺得他眼睛痛。
外面应该是深夜了。季语眠回到床板边上,好歹扒拉出了一个可以躺着的位置,不知道接下来基地会有什么动作,但肯定不会轻松。
在周贺附近侧躺下来的季语眠眨了眨眼,发现对面有个人在盯着自己看。
那个人最开始一直背对着他们扣墙面,动作非常机械僵硬,后来就一直没停过,偶尔停下来敲一敲墙,接着又继续扣。
季语眠侧了侧头,视线没有挪开,对面的人也跟着动了动,接着对方动作极为缓慢地站了起来。
这个人的精神领域很散乱,季语眠试探地散出精神力,没感觉到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气息,索性躺着没动,注视着对方略微驼着背,慢慢挪到自己身前,犹豫地蹲了下来。
这一蹲,他的视线就基本跟季语眠持平。季语眠发现这个向导虽然没有攻击倾向,但近距离看他的瞳孔缩得很小,眼珠也神经质地乱转,只能从这双眼睛停留的频率看出来,他应该是想看清自己的脸。
季语眠看着他,因为不想在这个时间闹出动静,所以没有说话。
良久,久到他有些不耐烦,想起身换个位置或者再尝试一下能不能交流的时候,对方动了。
“你是……”神经质的向导说话断断续续,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
他用力按着自己的手腕,牙咬得死紧,他得很努力才能让自己自然地张开嘴吐出清晰的词句。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你的……哨兵……”
说到这里,他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肋骨,然后指着季语眠同样的位置,似乎想跟他表达什么。
一边分辨他的话语,季语眠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离开对方的脸,听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仔细看了一会儿对方的脸。
某一个角度看是眼熟的。
“你是二组的人?”季语眠放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我好像见过你。”
眼见突然出现了一个能交流的人,他精神一振就要坐起来,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了。
神经质的向导顾不上点头,只是一味地按着他摇头。但即使他想传达的动作感情十分强烈,但他发出来的动静依然很小,连就在季语眠背后的周贺都没被吵醒。
“你,不要……”他艰难地调动起自己的口腔肌肉,“不要给……腺体……”
季语眠组织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不要给哨兵自己的腺体。
“你的哨兵呢?”他轻声问。
说久也不久,蟾蜍变异体在他们眼前熊熊燃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还在夏裴的幻觉里当了一把货真价实的猫,把食堂三楼跑成了动作电影里的家具城。
也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们在医务室的走廊上看到了一对哨向,当时那一对哨向从食堂二楼匆匆赶来,哨兵蹦得像个刚装好的弹簧,说好心将自己带过来的向导是一块恐怖的排骨。
就连给他开门的简熠也没能躲过。
而如今,面前的向导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哨兵也不知所踪。季语眠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凝神听向导说出来的话。
“他好像……死了,”说着,向导的眼眶红了,“我,我感应不到他。”
“不会的。”
季语眠看着他,认真道:“你还活着,他就没有死。”
“那为什么,他消失了?”
说了一会儿话,向导的话语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季语眠,像是要从他嘴里听到一些还能依靠的答案或安慰。
也许是实验,季语眠心里推测,基地看到有与他匹配度更高的向导,将其用于黑哨实验之后,原本的绑定被迫冲淡。
或许之前跟他们战斗的警卫中就有他的哨兵,怪不得这些警卫都看不到脸,原来有基地成员认识的人。
但是那些警卫……季语眠不忍地想,他们会被怎么处置?自己要怎么告诉他?
“再坚持一下。”
虽然在头脑风暴,季语眠表面看起来还是很冷静,棕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乱转的眼瞳,两者一动一静,画面却奇异得和谐。
“活下去,你就有希望见到他,”他最后说,“相信你的选择。”
灯光频闪中,季语眠注视着面前的向导,浅色眼睛安静如无机质,仿佛停滞时间中的遗留物。
“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