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基地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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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那个房间的是宋意尘。
十月的某个周四，午后突然下起雨。音乐教室被合唱团占用，他需要安静练琴，但琴房全满。抱着书包在实验楼乱转，楼梯间的窗户被雨打得噼啪响，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
二楼走廊尽头有扇绿漆剥落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生物准备室，已废弃两年。
灰尘在窗外透进的灰光中翻滚，像慢速的雪。废弃的标本架蒙着白布，在白布褶皱的阴影里，隐约可见玻璃罐的轮廓。墙上的解剖图褪成淡黄色，器官标注的字迹模糊。水槽里干涸着不知名的污渍，褐黑色，像干涸的血。
但墙角有张旧沙发——棕色皮革，多处开裂，露出灰黄色的海绵。沙发对着窗，窗外是茂密的樟树枝叶，雨打在上面沙沙响，过滤掉大部分街道的喧嚣。
这里安静得像世界的夹层。时间在这里沉淀，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回声。
宋意尘放下书包，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沙发前，手指摸了摸皮革——冰凉，有细小的裂纹。他坐下，沙发陷下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然后把他包裹。
他从书包拿出Walkman，银色机身已有划痕。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然后肖邦的《雨滴》流出来。钢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混着真实的雨声，像二重奏。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半小时后，他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东墙有排铁柜，锁坏了，里面空着。西墙是工作台，积了厚灰。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插销锈了，但还能锁。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普通的球形锁，内部有插销。他试了试，插销滑动顺畅。
一个念头冒出来：这里可以成为“基地”。
第二天放学，他带其他人来看。
崔相沐进门就张开手臂，校服袖子滑到手肘：“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基地！”
她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惊起梁上一小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陆林没说话，先检查电路——墙上有两个插座，一个没电，一个有电但老化。他蹲下看了看，站起来：“需要更换插座面板，有漏电风险。”
然后他走到墙角，取下灭火器——红色铁罐，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但有效期到今年十二月。“只剩三个月。”他说，把灭火器放回原处，位置摆正。
亲院从书包里拿出卷尺。他先量房间：长4.2米，宽3.8米。然后量窗户：宽1.5米，高2.1米，总面积3.15平方米。“通风面积不足，但可接受。”他记录。
最后他走到宋意尘身边：“声学环境？”
宋意尘已经摘下耳机。他闭上眼睛，听。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近处雨打树叶声，房间本身的混响——空房间特有的那种轻微回音。
“混响时间约1.5秒，”他睁眼，“稍长，但可以接受。铺地毯会改善。”
崔相沐已经在规划：“沙发放这儿，对着窗。桌子放中间，椅子……我们需要椅子。书架放那边墙。哦还要个放杂物的地方——”
“基地公约。”她突然说，从书包里翻出半截粉笔——不知从哪个黑板槽捡的。走到墙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墙面，开始写：
1. 进门请安静（尊重宋的耳朵） 2. 物品用完归位（满足亲的秩序） 3. 食物自备，共享需申请（陆的规定） 4. 作业优先，但可以发呆（崔的福利）
字写得歪扭，但有力。粉笔灰簌簌落下。
陆林补充，声音不高但清晰：“加第五条：保密。”
亲院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尺子画了表格：“第六条：建立物资清单。现有：沙发1、椅子0、桌子0、书架0。”
宋意尘小声说，手指绞着耳机线：“我可以带地毯来……家里有旧的，我妈说要扔。”
“批准。”崔相沐拍板，手掌拍在沙发背上，又惊起一团灰。她咳嗽两声，眼睛亮亮的，“那就这么定了！基地，成立！”
那天是2009年10月15日。他们在墙上的公约下面，用粉笔写下日期，和四个人的姓氏缩写：C、Q、L、S。
宋意尘按下Walkman的录音键。红色指示灯微弱地亮着。
他录下了基地诞生的第一个声音：崔相沐的笑声，陆林检查窗户插销的咔嗒声，亲院卷尺收回的唰啦声，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有点急促的呼吸声。
磁带标签，他手写：《基地白噪音#001：诞生》。
首次改造
接下来一周，他们像蚂蚁搬家。
宋意尘拖来一块波斯图案旧地毯。是他外婆留下的，边缘磨损严重，但洗净后铺在沙发前，暗红色的花纹让整个房间顿时温暖起来。地毯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旧羊毛的气味。
亲院从图书馆淘汰区捡来一个矮书架。木头材质，漆面斑驳，但结构结实。他用酒精湿巾擦了五遍，直到木头原色露出来。然后按高度排列他带来的书：
最上层：《中国城市史》《建筑构造》《声学基础》《犯罪心理学》——每人一本“专业书”，虽然他们才高一。
中间层：一堆杂书——《本草纲目》（插图版）、《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如何修理一切》、《沉默的世界》。
最下层：空白笔记本、文件夹、文具盒。
陆林从家里带来折叠桌和四把露营椅。桌子是军绿色帆布面，可折叠，支架是钢管。椅子是同款，帆布面磨得发白，但骨架结实。他父亲生前常带他去露营，这些是遗物。
“我爸说，好工具要常用。”陆林摆好椅子，把帆布面拉平，没有一丝皱褶。
崔相沐贡献了保温壶和四个马克杯。保温壶是红色的，漆面有磕碰。马克杯图案各异——她自己的是向日葵，给亲院的是书本图案，给陆林的是军舰，给宋意尘的是音符。
“从我家碗柜底层翻出来的，”她说，“我妈说早该扔了，但我救了它们。”
她还带来一包过期的速溶咖啡，塑料袋口用夹子夹着。“喝不死人。”她信誓旦旦。
亲院制作了基地资产标签，用打孔机打在卡纸上，穿上细绳：
B-001 沙发（皮革开裂处用透明胶带修补，需每月更换） B-002 波斯地毯（边缘磨损，但宋坚持不换，“习惯了”） B-003 书架（承重极限23.5kg，当前负载19.8kg） B-004 折叠桌（腿微晃，陆已加固） B-005 露营椅×4（编号a-d） B-006 保温壶（容量1.5L，保温时长8h） B-007 马克杯（崔：向日葵/亲：书本/陆：军舰/宋：音符） B-008 速溶咖啡（过期，慎用）
每个标签都挂在相应物品上。宋意尘摸了摸自己杯子上的音符图案，釉面有点粗糙，但手感实在。
陆林改造了门锁。他不是换锁，而是在门内侧加装了插销和报警铃铛。铃铛是从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用鱼线连着门把。有人从外推门，鱼线拉动，铃铛就会响。
“测试。”他说。
崔相沐出去，关上门，然后推门。
“叮当——”铃铛脆响，在空房间里回荡。
“音量75分贝，”宋意尘说，手指无意识地捂住一只耳朵，“足够惊醒。”
亲院记录：“安防系统就位。备注：铃铛声音高为C5，清脆但略刺耳。建议未来更换为更低频率。”
陆林点头：“下次找更闷的铃。”
改造完成那天的黄昏，四人瘫在各自的位置。
夕阳从樟树叶隙漏进，在地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保温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亲院翻书的沙沙声，陆林拼装小零件（他在修折叠椅的卡扣）的咔嗒声，宋意尘Walkman里漏出的极微弱钢琴声——肖邦的《夜曲》，这次第三拍没慢。
崔相沐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腿跷在扶手上，袜子破了个小洞，大脚趾露出来。她没在意，闭着眼，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里真好。”她突然说，眼睛没睁。
陆林：“嗯。”他拼好卡扣，测试了一下，椅子不再摇晃。
亲院从书里抬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数据上，环境压力指数比教室降低62%。”
宋意尘摘下一边耳机，耳朵被压得发红。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们要听吗？德彪西的《月光》，这次第三拍对了。”
他把耳机插头拔下，音乐从Walkman的小扬声器里流出——很轻，像耳语，但足够填满这个小小的房间。
音乐流淌时，光斑从地毯移到亲院的笔记本上，再移到陆林的手背，最后消失在崔相沐的睫毛尖。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他们还只是四个在世界的缝隙里偶然找到彼此的少年。分化是遥远的概念，未来是模糊的轮廓。社会期待的Alpha该怎样、Omega该怎样，都还只是书本上的字。此刻真实的是——旧沙发陷下去的弧度，地毯粗糙的触感，音乐，光，和四个人均匀的呼吸。
宋意尘按下录音键。他想记录这个黄昏，这个“基地”真正成为基地的时刻。
但他不知道，他录下的不止是声音。
他录下了一种可能性的开端——四个不同的人，在标签降临之前，先成为了朋友。在成为Alpha、Omega、Beta之前，先成为了崔相沐、亲院、陆林、宋意尘。
在世界的裂隙里，他们无意中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一片竹林，扎得很深，能扛过很多场暴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基地的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