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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有条件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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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熏风穿过雕花长窗,漫进内室。那香气黏腻地附着在帷幔上、衣襟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闷。许如瑛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身旁小几上一盆开得正盛的翡翠兰叶片。那兰叶肥厚碧绿,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映着她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
她刚听闻了皓月被赐婚贺家的消息,唇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正让她不痛快的,是邱氏近来对许如菱的态度转变。她原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如今却被生生挤到了角落,仿佛许如瑛已成了过气的旧人。她一想起来,捏着帕子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明珠小心翼翼地进来,头垂得低低的,呼吸压得极轻:“殿下,陛下刚刚赐下圣旨,三小姐被陛下指婚给了四皇子殿下……”
“哐当——”
小几上那盆名贵的翡翠兰被许如瑛猛地挥落在地。泥土和兰草狼藉地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碎裂的瓷片散了一地。
许如瑛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榻上的锦垫滑落在地。她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美目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惊骇与无法置信。
“你说什么?!”她几步冲到明珠面前,声音尖利得令廊下挂着的画眉都被惊得扑棱了几下翅膀,“你再说一遍!指给谁?四皇子?!怎么可能!你听清楚了?是许如菱?那个灶台边长大、粗鄙不堪、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她凭什么?!她嫁入皇家,是嫌皇家脸面太多,要她去丢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
明珠连连磕头,吓得浑身发抖:“千真万确啊!赐婚的旨意还热乎着呢!满宫里都知道了,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胡吣啊!”
“我不信!定是你们弄错了!或是那贱人使了什么魇魅邪术!”许如瑛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连站都站不稳了。这样的泼天荣耀,怎么会落到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扫把星头上?!那个在灶台边长大、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凭什么跟自己平起平坐?
“宝珠!死哪儿去了!”她猛地转身,朝着宝珠厉声喝道,“去东仪宫请示皇后,我要立刻回国公府!”她一刻也等不了了,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国公府花厅里,邱氏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紫檀木托盘里捧起那卷明黄耀眼的圣旨。龙纹暗花若隐若现。她逐字逐句地看,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熠熠生辉。
许如菱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她正透着雾气看邱氏的神色,那雾气让邱氏的脸变得模糊,看不真切。她也不急着看真切,反正这张脸,她早已看透了。
邱氏终于舍得放下圣旨,命人好生收起来。她再转身看向许如菱时,眼神已彻底变了。以往的厌恶、仇恨、鄙弃,早就变成灼热的欣喜和疼爱,似乎还有一丝谄媚和讨好。与从前那个看着许如菱就皱眉的邱氏,判若两人。
“菱儿,”她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替许如菱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母亲瞧你这几日胃口似乎不大好,可是小厨房的饮食不合口味?眼看婚期将近,万要仔细身子,好好将养才是,将来才好为殿下开枝散叶……”
许如菱抬眸,这般慈爱的神情语气,她只在邱氏对着许如瑛时才能见到。如今骤然用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一丝荒诞。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母亲可要看清楚了,我是那个‘克死亲弟’的‘扫把星’,不是您精心培养的‘凤命贵女’。”
邱氏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拿起绢帕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叹道:“菱儿这话,是在拿针扎母亲的心啊!如今真相大白,都是那起子没长人心、狼心狗肺的贱奴造的孽!竟将刚出生的你偷偷调换,这才害得我们亲生骨肉分离十几年,母女情分生生淡薄了!往后,母亲定要千百倍地补偿你。”她说着,眼眶还真的红了几分,那泪水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
许如菱心中一片冷然。母女情分淡薄仅仅是因为被掉包吗?皓月是在邱氏身边长大的,又何曾得到过半分真心疼爱?即便没有掉包之事,她也照样得不到邱氏得半点疼爱。她看着邱氏此刻近乎谄媚的模样,只觉无趣,这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生身之母,连最天然得母爱,都要用权势地位来衡量。谁有用,她得心就偏向谁。
邱氏目光无意间扫向厅外,忽然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瑛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如瑛不知在厅外站了多久。她把邱氏对许如菱的热切与慈爱尽收眼底,那温柔的语气,关切的眼神,都曾是属于她的。如今,却被转赠给了她厌恶的人。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火上烤。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她的!只能是她的!别人凭什么沾染?!
她抬步走了进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听说妹妹有天大的喜事,我做姐姐的,自然要回来恭贺妹妹。”她眼底的阴鸷藏都藏不住。
许如菱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眼底是一片坦然。
许如瑛被她这眼神激得心头火起,强笑道:“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眼见就要飞上高枝了。只是这圣旨刚下,尚未行册封礼呢,妹妹见了我这个皇子正妃,竟也不知起身行个礼了么?”她习惯性地端起架子,下巴微扬,想用身份压人,找回那点优越感。
若是往常,许如菱早已反唇相讥,可今日她纹丝不动。她知道,此刻已无需自己动手。
果然,邱氏立刻蹙眉,开口斥责道:“瑛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菱儿是你亲妹妹,如今又蒙天家恩旨赐婚,大喜的日子,你做什么姐姐的,不替妹妹高兴,反倒挑起这些虚礼来了?往后你们就是妯娌,同在皇家,更该互相扶持提携才是正理!你怎可如此不懂事?”
这一句句维护许如菱、指责自己的话,让许如瑛几乎要尖叫出声。
“母亲!”她尖声叫道,手指直指许如菱,死死盯着邱氏,“您如今是看她这个‘扫把星’也要攀上高枝,就立刻转了风向,换了嘴脸了是不是?您忘了您从前是怎么说的?忘了您有多恨她?!要不是她克死了弟弟,您怎么会让祝姨娘那个贱人风光?您都忘了吗?!如今倒来扮什么慈母!”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邱氏脸上那层慈爱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被许如瑛说得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住了。
许如瑛见母亲沉默,越发癫狂起来。她转头将所有的恶毒都泼向许如菱:“贱人!定是你进宫做媵女也不安分,使了下作手段勾引了四皇子!我看你不是厨娘养大的,是勾栏院里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许如瑛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猛地偏过头去,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不仅许如瑛懵了,连许如菱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料到邱氏会阻止,却没料到邱氏竟舍得对许如瑛动手。那一下,是真真切切的力道,不是做样子。
邱氏打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上的戒指硌得她虎口生疼。她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女儿:“我看是我往日太娇纵你了!竟纵得你如此不知分寸,口出秽言,污言秽语侮辱亲妹!我往日教你的规矩教养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等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不止你的名声彻底完了,还要连累你妹妹清誉,若因此影响了天家婚事,你担待得起吗?安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父亲若是知道,也绝饶不了你!”
这番疾言厉色的斥骂,如此熟悉,只不过以往,承受的对象从来都是许如菱。如今轮到许如瑛,她才知道那滋味有多疼。
斥责完许如瑛,邱氏立刻又变回那慈爱模样,转向许如菱温声安抚:“菱儿,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姐姐她是欢喜疯了,一时口不择言,母亲已经教训她了,往后她再不敢的。”她说着,还伸手想去握许如菱的手,却被许如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邱氏并不关心许如瑛是不是被打重了,脸颊肿了没有,会不会留疤。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个蠢货毁了菱儿的婚事!那可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是安国公府重新起势的希望!
许如菱看着眼前堪称精彩的变脸,心中那点悲凉扩大成绝望,她连最后得靠山都没有了。
同时也看穿了邱氏,所谓的母爱天性,在这个女人身上,从来都是不存在的。她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哪怕是亲生子女,若没有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的弃如敝履,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许如菱看着邱氏那副慈母样,嘴角都懒得扯一下。她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淡淡道:“母亲不必费心。我的婚事,自有陛下和四皇子做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疏离。
说完径直离席,看也不看邱氏和许如瑛一眼。她背影挺直如松,脚步不疾不徐,穿过花厅的雕花门,消失在她们的目光里。
许如瑛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从脸上传到心里,铺天盖地的怨恨缠紧了她的心脏,再也无法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