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隅逢昭香》贵族七

28、夏夜长 晚餐后，大

　　晚餐后，大家移到客厅。张悦带了投影仪，说要放大学时的照片。幕布降下来，灯光调暗，一张张旧照片在墙上缓缓展开。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文昭。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素颜，笑起来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她站在大学校门口，背着画板，阳光照在她脸上，青春得发亮。

　　“昭昭那时候好瘦。”苏晴感叹。

　　“现在也不胖。”文昭反驳。

　　“现在是刚刚好。”许清让语气平常的补了一句。众人起哄。

　　沈桐知坐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晓晓在三人群里发消息。

　　“桐知桐知，你姐姐大学时候的照片有吗？给我看看！”

　　沈桐知偷拍了一张投影幕布上的照片，发到群里。照片里，文昭站在海边，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用手按住，笑得眉眼弯弯。

　　“哇！文昭姐姐好漂亮！这什么时候拍的？”

　　“大学时候，毕业旅行。”

　　“好有氛围感！我也想拍这种照片！”

　　周雨晴也冒出来了：“我看了都想谈恋爱了。对了桐知，你姐那个女朋友在吗？拍一张我看看？”

　　沈桐知抬眼，许清让正侧头和文昭说话，手搭在文昭肩上。她举起手机，假装在拍投影幕布，悄悄把许清让也框进了镜头。照片里，许清让的侧脸被投影的光照得柔和，文昭偏着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沈桐知发过去。

　　“哇，好有气质！两个人好配啊！”周晓晓发了一串感叹号。

　　沈桐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好配啊。连她的朋友都这么说。

　　“小知，怎么了？”文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直看手机，不舒服吗？”

　　“没有。”沈桐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跟同学聊天呢。”

　　“哦，那别玩太久，对眼睛不好。”

　　“好。”

　　文昭点点头，又转回去和朋友说话了。沈桐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投影光照亮的轮廓，看着她因为苏晴的一句玩笑而笑得前仰后合。

　　她想，如果她不是妹妹，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坐在文昭身边？是不是也可以在她笑的时候，跟着一起笑？

　　可是她是妹妹。这个身份给了她靠近文昭的权利，也剥夺了她靠近文昭的可能。

　　---

　　聚会持续到十一点多。张悦喝多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晴和赵晓雅在阳台抽烟聊天。江林薇和肖初楠在厨房收拾，水流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偶尔传出几声轻笑。

　　文昭也喝了不少。她今天格外放松，和朋友们回忆大学时光，笑得比平时多。许清让坐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几杯酒，但文昭还是喝得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清让，”文昭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声音带着醉意，“你知道吗，我大学的时候，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许清让轻声问。

　　“想开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养一只小狗，种很多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想有一个人，陪我看电影，陪我吃饭，陪我……做所有无聊的事。”

　　许清让看着她，眼神温柔：“现在呢？”

　　“现在……”文昭笑着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工作室开了，公司也起步了，花也种了。小狗没养，因为没时间。人也有了。”她看着许清让，“你。”

　　许清让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沈桐知坐在不远处，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她低下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桐知，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刚在看照片。”她回复。

　　“什么照片？”

　　“大学时候的。我姐的。”

　　“好看吗？”

　　“好看。”

　　她发完这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平静的湖，无波无澜。

　　十一点半，大家陆续散了。江林薇送客人到门口，肖初楠跟在后面，帮忙拿包、递外套，安静得像一道影子。苏晴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小朋友，好好对薇薇。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很软。”

　　“我会的。”肖初楠脸红着点头。

　　沈桐知站在玄关，等文昭穿鞋。文昭喝得有点多，弯腰系鞋带时晃了一下，许清让扶住她。

　　“我送你们回去。”许清让说。

　　“不用，我可以开车。”文昭摇头。

　　“你喝成这样还开车？”许清让皱眉，“打车吧，车明天来取。”

　　文昭还想说什么，被许清让拉着出了门。沈桐知跟在后面，看着许清让一手扶着文昭，一手在手机上叫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车很快就到了。许清让让文昭坐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沈桐知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先送小知回去。”许清让对司机说。

　　“不用，”文昭含糊地说，“一起去……酒店。”

　　沈桐知的心猛地一沉。

　　“小知明天还有事。”许清让声音平静，“先送她回家。”

　　文昭没再说话，靠在许清让肩上，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沈桐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手机亮了。是周雨晴发来的消息：“桐知，你到家了吗？”

　　“还没。在路上。”

　　“聚会结束了？好玩吗？”

　　“还行。”沈桐知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我姐喝多了，要跟她女朋友去酒店。”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想撤回，却已经过了时间。

　　周雨晴的回复来得很快：“啊……那你一个人回家？”

　　“嗯。”

　　“害怕吗？要不要我给你打电话？”

　　沈桐知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不用，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车子驶过江边，江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她想起去年夏天，文昭带她来看江景，指着对岸的灯光说：“小知，你看，这座城市多美。”

　　那时她以为，这座城市是她们的。现在她才知道，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许清让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小知，”许清让的声音温和，“你姐姐喝多了，我照顾她。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可以。”沈桐知点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那早点休息。明天我送她回来。”

　　沈桐知看着许清让重新上车，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进小区。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映出自己失神空茫的神情，有些无助。

　　手机响了，是周雨晴：“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别想太多。”

　　“嗯。”

　　沈桐知走进家门，开灯，换鞋。客厅里还残存着文昭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它好大。

　　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人，大到她的存在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没有回房间，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江面上的游船已经停了，只剩下漆黑的江水，静静地流淌。

　　手机震动。是文昭发来的消息：“小知，到家了吗？姐姐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到了。姐姐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继续看着夜景。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时浓时淡，像遥远记忆的拥拂。她想起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旧楼的楼梯转角。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味道会伴随她以后的岁月。

　　周雨晴又发来消息：“桐知，你还好吗？”

　　沈桐知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说“不好”。很想说“我很难过”，想说“我喜欢的人和我讨厌的人在一起了”，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没有。她只是回复：“还好。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蹲下身，抱住膝盖。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穿着短裤，明明是夏夜，小腿上却起了鸡皮疙瘩，但她不想回屋。屋里太空了，空得让人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腿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稳。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文昭没有发来新消息。

　　沈桐知回到屋里，关好阳台的门。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夜光走到文昭的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躺到文昭的床上。枕头上有文昭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夏天的风。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姐姐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想象文昭就躺在她身边，像无数个她做了噩梦的夜晚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姐姐在”。

　　可是姐姐不在。姐姐在酒店，和许清让在一起。

　　沈桐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们是情侣，住在一起很正常。你姐姐需要有人陪，你不能永远霸占她。

　　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可是姐姐答应过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吵得她头疼。她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意像顽童，怎么也不肯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文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姐姐晚安”。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很想再发一条，问问姐姐在干什么，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有没有想她。

　　但她没有。她不能。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黏着姐姐。她要懂事，要体谅，要给姐姐空间。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周晓晓在群里发了一张搞笑视频，配文“笑煞我也”。周雨晴回了一串哈哈哈。沈桐知看着那些热闹的对话，觉得自己像个隔着一层玻璃的旁观者，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她打了个“哈哈哈”发过去，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是夏天特有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沈桐知在文昭的床上，在姐姐的味道里，慢慢睡去。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她拼命张望，却找不到文昭的身影。她跑啊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过气，最后还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沈桐知坐起身，发现自己在文昭的床上睡了一夜。

　　手机上有新消息。文昭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小知，姐姐明天中午回来。你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

　　沈桐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好的姐姐。等你回来。”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苍白，像没睡好。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今天要去酒吧打鼓。林姐说暑假客人多，让她多去几次。她需要那笔钱，虽然离买礼物的目标还很远，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努力。

　　她换好衣服，背上包，出门前看了一眼文昭的床。枕头被她睡得有些皱，她伸手抚平，把被子铺好。

　　然后她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短发，眼睛明亮，下巴尖尖的。她想起昨晚那些大学时的照片，想起文昭十八岁时的样子。那时的文昭，和她现在差不多稚嫩吧。

　　她忽然很想知道，十八岁的文昭在想什么。有没有也像她一样，喜欢上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桐知走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快步走向地铁站。

　　手机响了，是周雨晴的消息：“桐知，今天去酒吧吗？”

　　“去。”

　　“几点？我和晓晓去找你玩？”

　　“下午两点。”

　　“好！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