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老站我对抗路》司望

175、番外 少年游 穆雪英的记

　　穆雪英的记忆起始于八岁那年，母亲虞琬儿急病去世，帝失其妹，悲痛不已，三日未理朝政，建京与金宁二城全城素缟，如春日飞雪，飘然不绝。
　　公主灵柩送入陵园，穆雪英被皇帝舅舅召入宫中，一个月后返回金宁家中，穆无岳已不见踪影。
　　整整十年，他再未回过一次。

　　失去了挚友与挚爱的人间，似乎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生而为人最后的欢欣喜乐随着爱妻的离世去而不返。
　　穆无岳离家的那一刻，仿佛已将与尘世最后的那点记忆割舍，他抛弃了家业与年幼的儿子，穆雪英理所当然地将其遗忘。

　　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儿子，穆雪英既是幸运，又是不幸。他有着极高的天赋、丰厚的家底、十分优越的习武条件，但是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对手。
　　自穆无岳离开后，穆云昇承担起了穆雪英的教养之责，既教他习文，又教他学武。
　　穆雪英相当聪明，书本几乎过目不忘，于武学一点就通，他既坚韧又倔强，凡事都要拼个高下，绝不允许自己屈居人后，非争出输赢不可。

　　十四岁时，穆雪英于切磋中击败了小叔，圆钝无锋的木剑抵在穆云昇的肩头，若换成真刀真剑，穆云昇此时已然丧命。
　　穆云昇淡然收剑，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在武学一道，他向来比不上兄长，穆雪英的天赋比之穆无岳更强更优秀，击败自己的这一天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早。
　　只是他心性未经打磨，怀揣一腔冲动与破坏欲望，如同一头野性未泯的小兽，浑身带刺，且深闭固拒。

　　穆云昇随手将剑置于兵器架上，回身朝穆雪英伸手，对方抱着那把木剑，朝后退了一步。
　　“我要闯荡江湖。”穆雪英定定地看着他。
　　穆云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还不是时候。”
　　穆雪英追问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彼时穆雪英已有六年未离开过金宁，自从母亲离世，父亲离家，年幼的穆雪英便将自己封闭起来。
　　习武之路无穷无尽，一招一式，一步一掌，父亲教给他的，父亲还未来得及教给他的……
　　他将过往的一切生生忘记，翻开典籍从头学起，循着近乎本能的模糊记忆，将那至刚至强的剑法镌刻于心。

　　穆云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此时已不能再教给穆雪英什么了，单凭自己亦无法平息他的寂寞与执拗。

　　穆云昇抬手抚摸穆雪英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用带着不解与倔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叔。
　　“当你能够学会控制自己的时候。”穆云昇低声叹息，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穆雪英。

　　穆雪英没有朋友，他不愿跟弱于自己的孩子交友，在他埋头苦练之时，其余孩子正忙着呼朋唤友，于大好春日中撒欢玩耍。
　　他听到了，却从没有理会，正如旁人无法懂得他的执着，他亦不屑于理会世俗的目光。

　　穆雪英的春日不知不觉溜走了，他渐渐长大，成为了一个性格古怪乖戾的少年。
　　一家人中，除却宫里不常见面的皇亲国戚，唯有穆云昇与虞瑱能与他说得上话。

　　虞瑱恐其误入歧途，教导他学琴以洗涤心灵，穆雪英非常聪明，学过几日便能勉强弹曲，琴音嘈杂，如同早市赶集。虞瑱批判其心浮气躁，只得表象，不明真理。
　　穆雪英怒而将琴一推，转身去了无味阁。

　　所谓朋友，不过都是假的。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手下败将，和即将成为他手下败将的人。

　　其时金宁附近有名的侠客已被他挑战个遍，可谓挑遍全城无敌手。每每战胜，穆雪英连半分面子也不给对方，鼻间冷哼一声，留下一句“无聊”，拂袖离去。

　　虽已对父亲失望透顶，然而作为天下第一的儿子，他也一直期待着，能够如话本传说中那般，做一个自由如风的浪子，寻到一个值得厮杀一生的敌人。
　　那些恬不知耻自称为“侠客”之人，大多是天赋与剑法都不及他的沽名钓誉之徒，天下安定得太久，便会诞生大批懦弱无能的软蛋，强占了英雄霸王的名号，简直令人耻笑。

　　幸而穆无岳在临走之前，为他留下了一个对手——
　　昔年与他齐名的故人之子练羽鸿。

　　穆雪英将这个名字记得很牢，缘因此人正是他无聊生活中的一点慰藉。
　　在穆雪英的想象中，练羽鸿的武功一定要高，必然要是个能打的家伙，待二人见面后不必急于分出高下，力量此消彼长，可像穆无岳与练淳风那般打得有来有回，但他们不会成为朋友……

　　穆雪英那些年总睡在无味阁，一盏孤灯，一床薄被，入睡时手中尚攥着书卷，他实在太寂寞，太渴望拥有一个对手了，他实在太孤独，太想离开这囚笼般四方的天地，他好想走，想去那地阔天长的江湖之中，寻找他的快意恩仇、刀光剑影。

　　某一年的早春，天气初暖，草木萌发，一切生机掩藏在余冬的寒意之下，清河水流叮咚悦耳，孜孜不息地润泽全城。
　　彼时他那皇帝舅舅潜心修道，宫内整日烟雾缭绕，懒于朝政，越国大小官员上行下效，俱是懒洋洋的，幸而大越家底丰厚，不至于被迅速消耗殆尽。

　　闲散王爷虞瑱远游归来，先到穆云昇处拜访一番，二人在花园中品茗对弈，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虞瑱说起旅途见闻，他这一生去过许多地方，名山大川、荒漠草原，他甚至亲临过玉峡关巡察，遥望绝壁山峰，真乃人间奇景。
　　穆云昇时不时出言点评几句，言辞犀利精准，二人默契地哈哈大笑。

　　“你去过涿光山么？”一墙之隔的穆雪英突然出声。
　　“小英，你今日没去练剑？”虞瑱惊讶道。
　　穆雪英听他这么一问，便又不说话了。

　　穆云昇也难得碰见他一回，朝虞瑱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他多聊几句。虞瑱会意，开口道：“我曾到得那附近，却没上去。”
　　“为什么？”穆雪英问。
　　“北方武林鱼龙混杂，乱作一团。”虞瑱缓缓道，“听闻涿光山近年来已没什么动静了。”

　　“为什么没动静？”
　　“我既未上得山去，又怎知为什么？”虞瑱说着说着，忽而说教劲又上来了，“你若少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与人客气结交，说不定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穆云昇敲了下虞瑱的手背，示意不可太过刺激他，虞瑱“嘶”了一声，然而话已出口，却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许久后，就在二人以为穆雪英已经离开之时，他蓦然开口道：“好。”
　　虞瑱的噩梦开始了。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顺嘴说出的一番话，令南方武林掀起怎样一阵腥风血雨。

　　当晚风平浪静，第二天一早，穆雪英便不告而别。
　　房内事务收拾得整整齐齐，雪锋便放在桌上，旁边留一纸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闯荡江湖。
　　虞瑱霎时只觉大祸临头，转身便要叫人去寻这祖宗。穆云昇伸手拦住他，面色没有丝毫慌张之意，有什么事吃了早饭再说。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即便没有虞瑱那番话，穆雪英也迟早要离家。
　　他未将雪锋带走，恐怕潜意识中仍想与穆无岳划清界限——
　　不靠他的利器，亦不靠他的名声，仅凭一己之力，在江湖中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地大闹一场！

　　大少爷离家出走，穆家内部小小骚动一番，穆云昇却十分淡然，该做什么做什么，拉着虞瑱照旧品茗下棋，甚至反过来安慰坐立不安的虞瑱。
　　“不必太过忧虑，他们父子俩终归是一路人。”穆云昇意味深长道。

　　离开了穆家的四方天地，穆雪英如同鱼入大海，接下来便是大显身手的时刻。
　　短短半年间，他在南方各地游历，四处寻找对手，并与之对决。他只与配得上为敌的人交手，遇到实力不足者，连一分嫌恶的目光也欠奉。

　　很快，他便名声大噪，一手锐利无匹的剑法，一身出神入化的武技，无人知晓他的来历，犹如从天而降，甫一出世，便横扫了南方武林。
　　南方武者为其起了个雅称：无剑。

　　在穆雪英将南方小有名气且寻得到踪迹的武者挑战了遍后，那些行踪不定且仍关心着天下大势的超级高手终于被惊动了。
　　无剑的名号虽雅，说穿了便是四处寻衅滋事，自己手里没剑，跑去抢旁人的剑使罢了。
　　群侠安分守己，好端端便被人找上门痛殴一顿，连宝剑亦被抢去，如此行事，终究是扰乱了武林秩序。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穆雪英坐在山道茶寮间喝茶，耳听说书人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昔年练淳风与穆无岳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不由得摇头嘲道：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无聊。”
　　“小兄弟有何高见？在赵某看来，榆泉这一战可说是武人间登峰造极的对决。”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忽而开口，穆雪英抬眼看去，只见对面一瘦削俊美的男子正淡笑着看向自己。

　　穆雪英一搭眼便看穿了此人深浅，他气息寻常，察觉不到半点武功，显然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穆雪英对这俊美男子的兴趣到此为止，懒得与他费劲纠缠，索性低头饮茶，半点面子也不给。

　　对方倒也不恼，静待片刻，最后开口道：“你是穆无岳的儿子，对不对？”
　　穆雪英闻声抬头，漠然地看着他，依旧不说话。
　　男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周身气势蓦然变化，霎时间有如黑云压顶，清亮坚毅的目光将其牢牢锁定，强大的威慑力顷刻散发而出。
　　“在下赵寂，特来讨教！”

　　赵寂无愧剑神之名，穆雪英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实际上在其锋芒毕出之际，穆雪英便已知自己绝对胜不过他。

　　赵寂一面斗，一面还有闲心说话，他是个讲理的人，也知道穆雪英初出茅庐，少年心性，只贪图比斗胜负，没有杀人作恶的念头。
　　这却极大地激怒了穆雪英，他平生一最讨厌有人在其面前提起穆无岳之名，二是滔滔不绝地对其说教。
　　然而穆雪英实在打不过他，见势不妙拔腿便逃，赵寂飘然追上，将其五花大绑，打算原路送回穆家去。

　　无剑被捉，揭开其面目，居然是穆无岳的儿子，一时成为了江湖中的笑料。
　　恰巧虞瑱在附近游玩，听得消息，立刻托了他的侠客朋友与赵寂取得联系，再三保证管好孩子，回家后一定好好教训他。

　　舅甥俩半年未得见，虞瑱来前做了许久准备，心想俱是因为自己当日之言，才令穆雪英离家出走，见面后该当与他好好说说，日后可与穆云昇商量着一同带孩子出来玩，换换心情。
　　穆雪英重获自由，见到虞瑱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世上居然有比你还啰嗦的人。”

　　穆雪英一句话击碎了虞瑱的全部耐心。

　　“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虞瑱怒道。
　　穆雪英闻言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简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虞瑱一怔，不认识般地打量穆雪英，这才发现他与离家前相比改变了许多。

　　有些事，是他这一生中必将经历的。
　　虞瑱的脑海中回响起穆云昇的话，终于明白了他唇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穆雪英半年间有些晒黑了，人也瘦了点，虞瑱回过神来有些心疼，带他去酒楼饱餐一顿，席间说起后续打算，一力奉劝穆雪英回家休息，那甚么二十年之约，如若他不想去，不去便罢了。
　　穆雪英埋头吃饭，没有答话，酒足饭饱后，虞瑱前去结账，一回头又不见了踪影。
　　虞瑱：“…………”

　　品尝到了自由的滋味，穆雪英是决计不想回家的。
　　与虞瑱分别后，安分守己地度过了一段时间，他深知如若再遇到赵寂，事情无法善了，必然会将自己绑回金宁才罢休。

　　南方是待不下去，反正能打得已被自己打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太弱，要么太强，以自己的能力尚无法撼动。
　　他改变了策略，沿着地图一路向北，策马踏过南境的大好河山，向着渭水不断进发。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也是他第一次渡过渭水，来到北方的土地。
　　北方人较之南方更粗犷豪放些，境况更混乱些，一言不合便掀桌开打，倒是深得穆雪英心意。

　　不知道那个练羽鸿会是什么样的人？
　　仔细算来，他只比我大几个月，他是否已在江湖中闯荡出了名声？武艺是否已是独步天下？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知不知道与我有着命中注定的一战？

　　穆雪英策马奔腾，马蹄踏过北方大地坚实的泥土之上，眼望崇山峻岭，犹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南方婉约秀美的园林细水，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穆雪英放声大喊，声音传出很远，于深谷中震震回荡，尽数返于耳中。

　　山谷无法给他答案，未来的一切俱要凭借他自己探索，迷人而危险。

　　穆雪英放声大笑，心中泛起无边的畅快之意，只觉得梗在心口多年的那根刺终于开始松动，一扫先前的晦暗烦闷，连随风飞扬的发丝都是充斥着喜悦的。

　　他知道我是谁么？
　　不，肯定是不知道的。穆雪英这么想着。也不能让他太快知道，若有了防备，那便不好玩了。
　　我要先试试他的功夫，给他个下马威。

　　穆雪英嘴角扬起笑容，明艳英俊的面容犹如一团赤烈的火焰，随风灼灼绽放，愈燃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