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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观复 进新手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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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官道,循着人声,洛楚英踏入了一个看似寻常的村庄。
时近正午,村庄里却异乎寻常地“热闹”。
孩童在泥地里奔跑嬉笑,农妇坐在门前纳着鞋底,老丈倚着墙根晒太阳,偶有几句乡音俚语飘过。一切似乎充满了生机。
然而,洛楚英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刘海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对。
太热闹了,热闹得有些刻意,像是戏台上的喧哗,掩盖着台下的寂静。
空气中的气息更是古怪,明明是白日,却透着一股子属于子夜的阴冷潮湿,那是一种渗入骨缝的荒凉。
生机勃勃的表象之下,是死气沉沉的里子。
村民们的笑容仿佛刻在脸上,眼神却空洞无物,动作也带着一种僵硬的迟滞。
“好精妙的幻阵……还是别的什么?”
洛楚英心中凛然。
这并非纯粹的妖气或魔气,倒像是一种抽离了生灵魂魄本源后留下的空洞躯壳,在维持着某种“正常”的假象。
她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了个法诀,一丝极细微的法力如涟漪般荡开。
果然,那些“村民”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如同提线木偶被无意中扯动了丝线。
她不再观望,目光锁定了村中一间看起来最普通,却唯一给她一丝不同“生气”感应的土坯房。
院门虚掩着,未上锁。
洛楚英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空荡,正堂的门也半开着。
她一步踏入,光线陡然一暗,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一个男子伏倒在地,人事不省。
他身着暗红与黑色相间的衣袍,衣料质地不凡,却沾染了尘土与些许暗沉的血迹。
墨发凌散,遮住了部分侧脸,但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显露出昏迷前曾经历的痛苦或挣扎。
洛楚英快步上前,蹲下身,二指并拢轻轻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传来微弱但持续的跳动。她还活着。
“得罪了。”
她低声自语,将男子小心地翻转过来,让他平躺。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洛楚英微微一怔。
这男子年纪似乎不大,约莫二十上下,面容俊朗,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剑眉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锐利与郁色。
她不再犹豫,右手掌心虚按在男子眉心之上,体内温和的木属灵气缓缓催动,口中清吟:
“青木回春,灵台清明。醒!”
淡淡的青色光晕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水银泻地,渗入男子的眉心。
随着灵气的注入,男子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生气,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
片刻后,他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初睁开时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与警惕,随即迅速聚焦,锐利如鹰隼,直直撞入洛楚英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却因虚弱而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你醒了?”
洛楚英收回手,声音平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
“感觉如何?你昏迷在此处,我恰好路过。”
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洛楚英的脸庞、发髻,以及那身靛蓝道袍,警惕之色未消,但似乎判断出眼前之人并无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他撑着手臂,勉强靠坐在旁边的墙根,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沈观复。”
沈观复。
他报出名字时,语气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
“洛楚英。”
她也简单回应,目光依旧澄澈地看着他,
“沈公子,此地诡异,村民似被抽去魂灵,只余空壳。你可知发生了何事?你又为何会昏迷在此?”
沈观复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积攒力气。
再次睁开时,他眼底已是一片沉冷。
“我追踪一股邪气至此……这村庄,已成了一处‘养尸地’。”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有人在暗中布下阵法,缓慢抽取村民的生魂与阳气,用以滋养某种阴邪之物。我昨夜潜入探查,不慎触动了核心禁制,遭阵法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洛楚英,眼神复杂:
“洛姑娘能安然进入此地,并唤醒我,想必非常人。你是修道者?”
洛楚英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师承两界山笃禅真人,下山修行。”
“两界山……散修?”
沈观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凝重道,
“此地危险,那布阵者或许就在左近。阵法已成,若不尽快破除,不仅这些村民魂飞魄散,方圆百里恐生更大祸端。”
他的话语印证了洛楚英的感知。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外面那些依旧在机械般活动的“村民”,轻声道:
“他们的魂灵,还未完全消散,或许……还有救。”
沈观复扶着墙壁,勉力站起,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阵法核心应在村中祠堂方向。我需恢复片刻,方可再战。洛姑娘……”
“我既遇见,便不会坐视不理。”
洛楚英转过身,发带随风轻扬,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沈公子,你先调息。我们一起去会会那布阵之人。”
堂屋内光线晦暗,少女身姿挺拔如竹,与她娇俏的麻花辫和刘海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在这座被阴谋与死寂笼罩的村庄里,一场未知的战斗,即将开始。
祠堂外的空地上,沈观复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他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流光萦绕,如同细密的丝线在虚空中勾勒着无形的图案,那是金系术法特有的锋锐之气,正在引导周遭稀薄的灵气,缓慢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与道法讲究天人合一、内蕴金丹不同,术法更重外在引动与规则构建,追求极致的效能与力量,这也使得专精此道者,往往被视为通往仙州最直接的路径。
洛楚英安静地守在一旁,并未打扰。
她能感觉到沈观复调息时那种严谨、精确甚至略带疏离的气息,与师父所授道法的圆融自然截然不同。
她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无知无觉中行走劳作的村民空壳,心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调息间隙,沈观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她正望着远处一个机械般挥舞着树枝的孩童,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怜悯与困惑,那眼神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污浊诡异的场景。
他忽然有些不解。
如此根骨,如此纯净的道心,为何不去仙州寻求更广阔的天空,反而要在这灵气稀薄、纷扰不断的人间打转?
“洛姑娘,”
沈观复开口,声音因调息而恢复了几分清朗,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沉静,
“恕沈某冒昧,你既师承高人,道法精妙,为何……不去登仙台?”
洛楚英闻言转过头,齐刘海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师父说,我的道在人间。”
这个答案太过空泛,沈观复微微蹙眉。
他见过太多为了各种理由挤破头想进仙州的人,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超脱,甚至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缘”。
像她这样明确放弃的,极少。
“人间……”
沈观复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人间有什么好?灵气稀薄,浊气弥漫,红尘琐事,因果缠身。于修行而言,并非善地。”
洛楚英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太极玉佩,指尖轻轻拂过。
“仙州很好,我知道。师兄师姐们都想去。但那里没有我想找的东西。”
“哦?”
沈观复来了些兴趣,
“你想找什么?”
少女抬起头,目光越过村庄,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师父说,道法自然。仙州超然物外,或许接近了‘天’,但人间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才是‘地’,是万物生长的根基。我想看看这人间,想弄明白……‘道’在其中的样子。”
她顿了顿,看向沈观复,反问道:
“沈公子修习术法如此精深,是为了登仙州吧?你去仙州,又是为了寻什么呢?”
沈观复没料到她会反问,微微一怔。
他看着少女那双不染尘埃、纯粹求知的眼眸,忽然觉得那些惯常用来敷衍的说辞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片刻,他移开视线,望向那阴森祠堂的飞檐,语气平淡地叙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真实:
“我修习术法,最初的目的,并不像洛姑娘这般……高远。”
“沈家祖上也曾阔过,出过一位踏入仙州的老祖。但年代久远,仙凡隔绝,家族早已没落,到我这一代,不过勉力支撑。儿时家道艰难,我在尘封的阁楼里翻到几本残破典籍,才知道祖上竟有这般机缘。”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所以,我拜师学术法,钻研阵法,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登仙台的考核,进入仙州,找到那位或许早已忘了人间还有血脉流传的老祖,攀上这点微末的亲缘。重振家族,光耀门楣……至少,能让留在人间的亲眷,过得容易些。”
他的话语里没有豪情壮志,只有现实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与洛楚英那“求道人间”的理想,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洛楚英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鄙夷或惊讶,反而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
“为了家人啊……那也很好。”
她的反应如此平静,如此自然地接受了他的“俗气”,反倒让沈观复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会不解,甚至会轻视。
洛楚英却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微微歪头,麻花辫垂到肩侧,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通透:
“师父说,万物皆有其理,万念皆有其源。沈公子为家族而求仙,是重情重义,是‘人’之常情,亦是你的‘道’。与我下山行走,并无高下之分,只是……路不同。”
只是路不同。
沈观复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看着眼前少女澄澈的目光,第一次觉得,自己那背负了太多功利与算计的目标,在她这般纯粹的道心面前,似乎也被涤荡去了些许尘埃,显露出内里那份同样源于“人”的质朴初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闭上眼。
“洛姑娘道心通透,沈某受教。”
他沉声道,
“还请再为我护法片刻,待我恢复七八,便去破了这邪阵!”
金色的流光再次将他笼罩,但这一次,那光芒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锋利的隔绝,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
祠堂依旧森然,危机四伏。
但在这片死寂的荒凉之中,两条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却因一场意外,产生了奇妙的交汇。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此刻,他们至少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斩邪除魔,还这村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