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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扑火   细雪不 ...

  •   细雪不知天色晚
      聆玉面轻唤呢喃
      感微风渐暖
      掌心所赐悲欢
      轻羽凝眉间
      愁思未曾吹散

      水榭楹联谁人篆
      竞殷红不及墨点黯
      蓝花盈盈似幻
      枫林青葱汀兰岸
      谦然语软款
      回首真心已惘然

      未知你将化身黑夜灯盏
      也盼我愿投身虚无航船
      高台似峰峦
      霜林纷飞若血染
      呢喃绕耳畔
      唤君一路平安

      扪心问所憾
      一梦南柯呓语乱
      本晓人情贪婪
      偏入红尘无所惮
      枷锁已断
      入天堂地狱再鏖战
      胜负何关

      花楹告诉我,她初中时特别想要一个很漂亮的大蝴蝶结。”像这样的。”实际上,我被那个蝴蝶结吓了好一大跳。
      她引我进到屋内,很暗,窗帘紧紧坠在一起,但不时飘起微弱的幅度——她没有关窗,今日风不大。风送来唯一的光源。她举一盏玻璃夜灯在梳妆台抽屉里翻找,抬一个罐头盒子到我面前,首先看见血,蝴蝶结才浮现出来。
      “先出去,你不惯黑暗.”
      她常说她不懂关心别人。
      客厅有日光。是由蓝到紫的丝带订成的蝴蝶结,一串珍珠似乎是真的,这边拉到那一边。
      “很漂亮的……大蝴蝶结。”高举着,阳光滤过纱质的丝带,她笑着,面上蓝而紫,瞳中,两枚蝴蝶。
      我说不出这是怎样的笑,她眼中没有笑意,笑意早追至灵魂前面去了。
      两颗含笑的瞳孔转向我时,固身为之战栗。

      初中分班考试那天,花楹迷路了。
      回环往复,无数相同的阶梯,相同的走廊。她回头,发觉已忘却来时慌忙行进的路。
      她去卫生间,她以为她能记住路。
      “花楹……”
      声音轻而软,但足以吓花楹一跳。小心转过身,见任何人那样子恬淡地笑。
      苏榭在楼梯拐角处,同样小心翼翼。那时才相识不久。“她大约能带我回。”花楹便跟着苏榭,苏榭牵住她的手,习惯地十指相扣。花楹不很喜欢。
      这是头一次见到苏老师,不高,正在写什么东西。苏榭的眼睛很像母亲,冷静,温润,安然。目光漫过女儿,落在花楹身上——那是一种短暂的、带着衡量意味的审视,平静却穿透。花楹感到皮肤上细微的刺痒。。
      “是苏榭的朋友?坐吧。”
      花楹没有轻举妄动。
      “妈妈,这是花楹.”苏榭扶着花楹的肩,要她坐下。
      “生物花老师家的?”
      “嗯,老师好。”,花楹站起微微欠身,“多有打扰。”
      苏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棕红的蛋糕分给孩子们,红枣的气息,略略发酿。
      苏老师又问苏榭几句学习的事,花楹就低眉,只去吃蛋糕。是有一点饿了。枣泥,她实在喜欢红枣。
      “自己做的,味道应该还可以。”视线已落回纸上,笔尖沙沙。
      “没有的,不会不好吃,妈妈那样辛苦。”
      “是啊,谢谢老师,我十分喜欢。”花楹把音调放轻,她曾发觉老师们喜爱她这样说话,许是听起来要温柔乖顺许多。
      花楹用指尖碾过蛋糕边缘,感受润湿指腹的油脂。她在忽略苏老师偶尔扫来的、沉甸甸的目光。她评估目光是否友善,如苏老师在无声评估一件物品的质地。

      小学之后的暑假,忙碌之余所剩无几。
      高中已然开学,刚上初中的七八个高中部的教子竟成了无人管教的野马。不知谁动的歪心思,喊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初中老师在心理咨询室开设小初衔接课以栓住脱缰的孩子们。
      自己人开的班自然舒适,那时课间有足足二十分钟长。男孩子们在宣泄室里追跑,轮番地殴打那个破破烂烂的假人,一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稍作停止。
      花楹在读书或写诗,苏榭在一旁看。她说她不懂诗,但她会写歌。
      “你想为我的诗谱曲么?”花楹尽力去接上话,一边低头摆弄活页本。
      苏榭没有立即回答。
      “嘿!”一双手猛地拍在折叠桌边缘,桌子惊跳。避免折叠桌被拄得翻过去,花楹悄悄把身子往前压。
      “老在这儿……这儿闷着,书……书呆子预备队啊?”是林信咧着嘴笑,带着不知轻重的熟稔。自从知道自己和花楹将要同班,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偏要往花楹眼前凑。
      然而花楹至甚至还没有记得他的名字。
      花楹懒洋洋掀起眼皮往上看,缓缓吸气,最终仍旧把话换作呼吸吞下去。
      “哎我说——”林信像是看不懂脸色一般自顾自,“你们俩……倒是配的很!我给你们取个)个名字,就叫——‘花生酥’!”他举起右手食指,转啊转。
      花楹拾起笔继续写字。
      “‘花’……和‘苏’嘛……”林信讪讪,声音低了些。
      “犯不着你劳心,倒装作我与你相熟了。”她笔尖稍微顿了片刻,气息拉得很长,“我愿意叫它’水榭楹联’——如何呢?”目光分明飘向苏榭。
      “不要吵架啊,”花楹看见苏榭的睫毛颤了颤,“我说,都好听的。”
      “我……我哪和她……她……她会吵……架!”林信着急,口吃骤然明显。
      “我还怕不屑于与你争辩。”
      说是又上课,苏榭便帮花楹收了稿纸,笑意温软地止住了话头。
      “我心想啊,算有人愿意使我被听见。”花楹说着,“现在人都不爱读诗了,不是吗?”
      我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她许就是一首散文诗。
      “画也没人看了啊,喂,你也该愁愁生路了纯粹的艺术家。”
      “哎呀,我那时候想,不容浪费的,她将使我被听见。歌,人们更爱歌,爱先被旋律拴住,爱声音,爱腔调,爱鼓点,再一次有意或巧合地发现那词,那诗的世界里——至少初见我猜出会是如此。”
      “文字不再被面见时,需要载体;花楹,她需要苏榭。”
      “因此我才常与那个叫林信的孩子拌嘴,我发觉她爱看,爱从中调和。那时候还太年幼,只懂得这样子浅陋的讨好。”
      “我时常想起姨父,他似是相当高明。”

      此后分了班。
      苏榭在六班,初时大扫除常一同写诗做题,大约初二后事愈发多,各在班内,不曾见面。

      后来体育中考,分考试的组晚锻炼。
      似乎是几个教子成绩要计别处去,孩子们也说不明白,总之那些教子单独成组。本只七八个人,就两个女孩子,跑800米的那一队便只剩苏谢与花楹。那才又谈起来。.
      国庆假后。
      人被”愿意”着去赶往操场。你须得去,且须得及时。
      中午未能吃到任何东西,花楹相当烦闷。
      先要跑上不知多少圈才许晚饭,花楹愈加烦闷。
      苏榭为何还不来。不明白的,花楹只不想总一个人,她好像怕静立于嚣声,她感到后腰有些发软。
      宁愿回到班里,被自己形容作吵嚷鄙薄的班里。那些家伙被分去十多二十人一个队伍,若累了也互有笑骂的。
      菊花上的蜜蜂匝匝地忙,花楹以为厌恶,将手中单词本向花丛顶上掷。
      好事的林信猫着身子回来,说书一般讲说六班老师如何如何拖很久堂,六班同学又以何种精彩纷呈之方式争着时长到主席台边然而还是迟到。
      花楹打了个呵欠,想起应把单词本捡回来好些。
      林信隔约一米跟上,讲是六班被罚站,也不得吃饭,要众人散了才可锻炼。
      花楹侧身,错过林信直直向主席台去。
      林信没有拉住,便不再拉。
      登台,牵人,归队。
      她故意把步子放慢,她昂了吊头——夕阳在背面,她大可昂头。她似是享受了目光,平日里令人不适的,连日光,她认为像是什么战袍,像是奉承一般。
      苏榭呆楞楞,不时回头看一眼班里,又迅速转回来。
      她与花楹无法相同,她看见怨念,看见幽灵,愧疚,离去一步似是傀疚。她见日光迷蒙切割开跑道内与外,由人牵着只进了陌生的岸边。
      此后按部就班地晚煆练,照例,300,600,900米。跑起来便不再说话,二人各自报时间与米数。
      苏榭总觉着心在抖,却大概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太久。她不知道,她像是犯了错,目光,她发觉主席台那边夕阳旁逸斜出,将罪名烙印在后背,似乎衣服也透明,那样大家都要看见”罪人”二字。

      那日花楹同组长梁谦然一起吃饭,也就忘了苏榭或者目光什么的。
      花楹自己都认为自己别扭得很,一方面认为与人亲切显得人低贱,又总要求身边有一些会找到自己的人。杨令枫已经走了,恰组上有事情要商讨,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晚饭须吃得很快,初三总是要忙一些。
      虽还是上来晚了,虽未迟到,但门窗紧闭,安静得能听到人声,想是窦老师又训话,内容未知。

      十月的夕阳卡入居民楼的罅隙,花楹背靠栏杆去看手背橘红的弱光,微微舒一口气。
      屋里虽算正经话,午间的委屈不时往字链挤出,一摊一摊,淹没不大的空间。幸得学委常要运送,因公外出,得以稍作喘息。
      离开办公室与教室连接的走廊,还是不得不回去。
      可已上自习了,楼道不应有声。何处,笑声,不大,不全是欢欣,且似是和声。
      是说话声吧,以笑为背景。
      她需快回去。
      卫生间门口靠了一个很高的很壮的女孩,6班的吧,花楹似乎在邻门见过。
      声音清切了,由那女孩隔挡。”呕什么啊,表演你吃下过饭?””吃了饭就打得过么?”“没人不准你,捡呗,爬去捡!”而后又是笑声。
      门口那女孩也笑,嘴角在眼角打结。看到花楹时笑又刹地隐下去。
      她需快回去。
      迎面一面镜子,一直好奇为何要在转角放”博学而笃志”的镜子,人常被自己的身影吓到。镜子里能看到苏榭,步履带着试探,左肩挂书包,右手机械地擦本在头上的蝴蝶结。苏榭用袖口去吸丝带早咽下去的水。她看见她衬衫斑驳污秽的水,她能看见她里衣的颜色.
      笑声钻出来了。
      她便快回去。
      “有点太慢了点嘛。”
      “抱歉老师,一开始找错了柜子,多有担搁。”

      那一个蝴蝶给,头次见那孩子花楹便注意到。
      丝带蝴蝶结,由蓝到紫,一串珍珠,在年幼的浪漫的诗人汇光的眸子里该有多好看。
      她想把那辫子里辫着的丝带比作苏榭在合唱队第一次晚会上那首无词的歌.
      花楹想在同一处买个同样的.苏榭说是她的姑姑亲手缝的.
      ”这样啊。”
      苏榭说她很喜欢她的姑姑,姑姑对她很好。
      如何好呢?大约是令苏榭寻不到形容词吧。即便花楹很不屑,诗人不认为有什么东西不可被文字形容。

      自从父亲跟了一个姓邱的小姑娘,秋榭便被叫作苏榭了。
      于是同住的小姑也赶出去。
      那是她并不明白,想着如往日大人要远行,要送送小姑,送送父亲。母亲坐在地,捧起小小的那刻钟还叫秋榭的孩子的脸,要看她的眼睛,要她的眼睛去看她的眼睛.”我只有你了啊我只有你我的孩子我的希望我的……”秋榭惶恐,是如何的情感,母亲的眼睛……寻不到形容,她想后退,她认为两颗充血的眼球将要滚落.
      因为她不是苏榭,苏榭将一切读得懂。
      “因为妈妈她实在太可怜了,她只有我。”
      苏老师不再嫁,她可怜这一个女儿,她怕她感到被抛下。她会把她靠到身边去,怕是再热的天,十指相扣。她明白这本姓秋的小姑娘像极了那个父亲,他爱万物,她爱万物,她宁愿她像尽了他,大约因着她还未想尽他,只是不要,不要再离去了,我的……我的……
      “你想想妈妈,你想想妈妈好吗?”苏榭便会想了.
      小孩子总是能天赋异禀的观言察色,恐是因活在最幼一层,而后本能去趋利。可不要小看了孩子呵,你瞧那喝奶的宝宝,也大约知母亲喜怒,母亲厌恶了要去打,他试着探着噤声了。
      直至小姑从杏阳回到桂江来,苏老师已气消了,于是待了几日,那时却发现房屋中好像是并未存活过秋榭。
      小姑喜欢苏榭,一方面替哥哥抱歉着,便常从杏阳回来。
      小姑总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如何知道啊,小姑却不能告诉她应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也无法去猜,她不解子小姑话中魂里无所携带,莫名其妙的,纯粹的发问,应该回应为什么样的期待。
      蝴蝶结便是如此的迷蒙中得的,苏榭那天只是指向路人的辫稍。
      “诚惶诚恐。”花楹侧过脑袋要看我在记什么笔记,”苏榭那孩子词绘量和你一般的糟糕,她向我概括近四五分钟,怕就想说这四个字而已。”
      “哎呀……我曾认为那样子的惶恐可笑。”
      秋榭——小姑仍叫她秋榭,从来叫她秋榭——彷然无指中只觉手脚发麻。

      “我不太明白,我……是不是被孤立了?”
      花楹无法去看苏榭的眼睛。
      罪人。
      夕阳转移那日的夕阳。

      “同你讲个故事吧。”
      像是征询,然而不待回应。她去回忆,逐渐漫出浅淡的笑,又是把尾音拉得很长。
      “五年级,或是六年级上学期吧,总之是来桂江之后的事了。
      “那时候班里有一个孩子,男孩子,很高,有一些微微的胖,秉性上有些迟顿,很可爱的。
      “实际上我同他几乎不认识,必竟我这样插班进来,况不擅长同人往来。
      “甚至啊,连这样我将讲给你的故事也不过是听说,可笑若不是听说,怕也没有故事了。
      “我瞧,怎么说呢——有天吃过午饭是自习课,然后班主任就进来说再不要和那孩子任何瓜葛,谁也不许理他.我才发现那孩子没有在教室.。
      “不记得是听那班主任还是问到其它同学,我总赶不上事情,回忆大半怕是复述搭的。总之我记得是他忽然把另一个姓冯的精瘦的男生扑在地上或是提起来,据说像是猎食的小狼之类的,击打,至于撕咬,抓挠,终于先送进医务室,医务室难得有校医在,再由校医扔进医院去。我于是发现那个姓冯的也不在班里。
      “后来,也是据说,怕是那班主任在班里说的吧,说他的妈妈来闹了,从班主任到年级组到顶楼——没有说是哪位校领导被飞来了横祸。
      “我那时想啊,多么可怕的孩子,多么糟糕的家长,也难怪一家了。
      “我便听话,有意地疏远;大家都听话,有意地疏远。我还常看到他,幽灵一般游晃,有时又不动,端端坐着,或只睡觉.
      “又一天,我见他满手满脸是血往卫生间出来,墙上靠着,颤抖,喘息,他发觉我了,然后怒目。
      “多么可怕的孩子!
      “后来是大年级下学期了,快毕业的时候,因为体育老师是什么领导才一直有体育课。那周我走路看书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脚请假,坐在主席台继续读那本书。不想他也伤了,忘了哪里,总之也请假,坐我左手边。
      “我好害怕,他是个可怕的孩子。
      “他却竟也同样小心翼翼。
      “半晌,他只‘唔’一声,我大着胆子去看他,他,我不知是否在发抖。
      “那天我们聊了整一节课,什么都聊,像是小时候啊,像是未来,像是我手上的书——不约而同绕开班主任进门说话那一天。我总记得他也画很好的画,他想做画家,他也要纯粹的艺术。
      “于是我猜,他不会是很坏的人。眼睛,你知道的,眼里含的神色往往在说你会是怎样的人。你去看他的眼睛,可不能看得太久呵,是个很容易慌张的孩子。你去看,像……大约像是晨雾中竹林的感觉那样,有一些迷蒙吧,然而清且灵。
      “我怀疑了,他或许不是那样的孩子,我那时想,我已知了那个姓冯的并不是好种,班主任也带些昏庸,我便怀疑了。
      “然而我仍须孤立他,我无法敢于亲近他,因为人群,我们都需要人群。我才费力地融入几刻啊,我无法敢于逆众,我好害怕,我怕变成‘可怕的孩子’。
      “他又来找我了,我那时候有事,我每个时候都有事的。
      “于是一如既往猜得感应得相当准确。毕业那天和班长说起,班长才告诉我,那孩子有精神疾病,他母亲那日拿了病历来想说明白,然无人理睬。
      “实际除了那个姓冯的男孩,似乎没有人的初衷错了,但每个人的行为都不正确对吗?
      “我自认为我罪大恶极,惯于无边黑暗便会夜视了,偏偏要捅破天幕放进光来,又偏偏在光被触碰的一刻急忙补好了窟窿。
      “于是我常想,想抱抱他想说声对不起想告诉他只是班主任独儿牵起的误会大家都被蒙蔽想再与他谈一回天说一回笑想回到那个主席台的午后想说我都明白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然而又有什么用处?过去了!
      “如此的温暖,有何用处呢?!”

      “我只不过大约将对他以及令枫的愧疚一股脑扔给了苏榭。她相当的幸运,亦相当的可悲。”

      花楹于是每日同苏榭去吃饭,中饭与晚饭,晚饭后就在复印室背后的亭子里要苏榭给她讲数学题,或只是写诗。
      “她被世界疏远时,总有另一个世界值得去,诗啊歌,我只在求一个心安。”
      她和她只那样坐着,银杏金黄,飘飞,入亭子,从另一端出去。枫叶它不落下,千枯枯顶在枝间。而后三角梅开了,附着铁栅栏,桃红与玫红。日子一天天短下去,以诗人与歌者同时能够感知的速度。夕阳与晚霞愈发容易看见,夕阳后落入余暖的夜,亭中亭畔无灯,停了笔,她们肆无忌惮地望天。

      2月。
      桂江竟下了雪,极大的,却只是细雪。
      21日直到22日,至大约6点了雪才停,四下里已白茫茫一片.这整个桂江一中才像是终于活了,这整个哈着气暖手的孩子们才又像是孩子了,只见追跑的,只见打闹的,叶上草上石桌上才积上雪,又让人团去塑成任何,又听有一女孩子尖声笑着骂,大约有同伴将她写了字画过画的雪移去了。
      苏树牵着花楹,十指相扣。
      许是天气太冷要互相的暖,苏榭总认为花楹的手握得紧了好些。
      橘红的日头染上来,雪才不像那样刺眼了,然而还是灼目。
      今年很冷,挺过一冬,终于在将春时落了那乍暖还寒的雪。”曾擦身冬日漫天的芒茫苍苍,殊不知春寒满怀的纷纷扬扬。“花楹吟给苏榭,苏榭已经在想如何相和了。
      喧嚣像是从月远处传来。不,四下皆是喧嚣,雪撬开了沉寂的壳。,而后是阵阵笑声。
      去……看看?”苏榭问,指尖无意识收紧。
      花楹想拒绝,吵闹总不预示好事.然而那个孩子还是一样在爱万物啊,固执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好。”她听见自己说。掌心反扣回去,攥得更牢。
      手上握得更紧。
      小园香径转角有棵桂花树,树边围了四五个相当吵的小姑娘。其一大约是六班的,见苏榭来拉着朋友要走,朋友不明白。因此仍是四五个站在那里仰着头。
      雪……好亮…是什么啊。花楹看树杈上两团雪像是在蠕动,进而又发出尖细的叫声——两只小猫,还在很小,看样子才断奶不久。
      冬日,初雪,时节对么?
      苏榭往花楹一边靠,六班那孩子则往朋友堆里挤。
      那些人指指点点。
      救它,花楹忽然想,救它。
      “花楹…”苏榭是老样子,在读人。
      ”苏榭,买根肉肠来,我试试。”
      苏榭认为花楹断句的方式令人安心,她说”试试”,像是很笃定的”试试”。
      肉肠来了,苏榭轻唤,比划往旁边锁死的铁梯路径:“跳过去……就能……”
      黄面那只颤巍巍站起,爪尖探向虚空——
      犹豫便要引灾祸来——人也这般不错啊,命运叫你恐惧的向来在你壮起胆子时毁坏并嘲弄。
      哗啦!
      雪团坠落,卡在下方虬枝的黑色分叉里,瑟瑟如残叶。天呵,只千万不要来风。于是风来了。满天的雪缘自一片林。
      攥紧衣角。
      “如果爬上树……”花楹目光钉在树梢。.
      “不行,”苏榭下意识抓住花楹的衣袖,”你要摔坏的!就要体育中考了,万一摔断腿多麻烦。”
      花楹另一只手挡住愈发西斜的冗长日光,”不会的,小时候常爬树.”
      “可你现在不是小时候。”
      “你在担心我,我明白。”花缓缓把眼神转过来,面对苏榭,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睛,”那苏榭你说,如果我们不把它们救下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她扬起手,捧住那些片刻就要消融的东西:”你看啊,又落雪了,天也要晚下去——一夜大雪,一夜化雪,你认为哪一样更美丽些,于它们?”
      苏榭一怔。
      “不怕的,我试试,尽力而为。”花楹已攀上树干。枝桠交错如骨殖,积雪与枯叶遮蔽视线。”苏榭,报一下位置,我看不到。”
      “啊……在你的后面,右边偏上方一点。转过身,对,转过去。小心点啊!右边,哦是你的左边,上边的一枝,能看到么?”
      “了解.”
      花楹在枝桠间挪移,靴底碾碎薄冰。树干在她重量下低吟。她拎住第一只的后颈,那冰凉的小身体瞬间僵直。花楹想送它到楼梯上,又怕它不走,更怕来人唬得另一孩子惊惶落地。
      “这样好不好,我用衣服接住?”
      ”雪天,又是晚上,别脱衣服。”
      ”那花楹你说,如果我们不把它……”
      厚重的羽绒服拢住小家伙,软呼呼暖烘烘一团,吓得呆呆不会动.
      苏榭向花楹笑.
      “先穿衣服,雪又大了。”
      转向第二只。越入树的另一端,树里响起风声,苏榭的抽气声被风卷走。
      她伏在更细的枝条上,腹贴粗糙树皮,向梢头一寸寸蛇行。冻僵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目标近在咫尺,又缩向末梢死亡的细弱。
      她将半身探出——
      “小心!”尖叫刺破空气。
      专注的胆颤的人未曾听见。
      咔嚓!几乎一刹,承重的细枝发出的呻吟。
      花楹无法想起为何以陷在枯草与残雪里。怀中猫儿跑了,断枝横陈身侧。树上与天上落下雪,发间、眉睫,瞬息消逝。
      呼吸?人应当是怎么呼吸?
      地面撞击胸口时,忘却了呼吸的方式。吸气,记得要先吸气。吸气应何处用力?
      不会是要死了吗?摔死,多不风光,我不愿。
      “你怎么样啊?呀!你的嘴唇是紫的!要不要紧?”
      ”猫呢?” 第一句话。
      猫在争那根肉肠。
      “你呢?”第二句话。
      “你吓死我了!”她没有料到苏榭会哭, 冰凉的手指死死扣进花楹指缝,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样会安心些吗?那便握,握下去吧。
      “至少,成功了啊,不是吗?”随意去摸忙于进食的猫。苏榭的呜咽终于混进了一点破碎的笑音。
      成功了。成功了。花楹其实想让看客去看,甚至讲,当故事说,最好是传说.她要那几个女孩子看着,要六班的大家看着,要夕阳看着,她,不失资格为英雄,为仙,为神。
      哎呀,她们走掉。
      此后也不讲题了,换作喂猫。
      花楹说黑嘴的要叫衔蝉,黄脸的就应叫玉面,说是书上见过的名字。先是其它小孩子见了叫”咪咪”,后来让林信那个大喇叭听了去,不多时,都”衔蝉””玉面”的叫了。
      苏榭日日拎些猫粮猫罐头来,自然是姑姑买的。姑姑近日从杏阳回来一趟,带好些东西,像酥饼糖糕一类,苏榭也送给花楹许多。

      “说起猫,又有一些故事,听么?”
      我点头,因为是否同意她一定都要讲,若是摇头,她会软磨硬泡要求你听的。
      “我爱猫,实际上是愧久,对,又是愧久,总是愧久,起害人的一个东西,倒也能生成人。”
      花楹才上一二年级,还住在安澜城,和姨父姨母住。
      住北苑小区,旁有一个花鸟市场,就在姐姐学古筝那幢小楼前面。所以姐姐去学古筝,姨父就带着花楹——实际是远远坐着看花楹不要走丢——在花鸟市场消磨时间。
      很平常的周六,也很平常去小动物堆里蹲下。不过大垃圾桶里多了只幼猫,白猫,纯白。
      尖声,若不尖声在那里叫,动物堆里的小孩子又怎会往垃圾桶里思想。
      “那时候还很小啊,悲天悯人相当可笑。我当时自己打了伞回家看见泥水里落一片笑脸贴纸都认为它乐观而不被天厚待落得淖泥下场,大哭过一回。
      我记得那个猫儿在哭,呜咽着,哭,叫。也可能误记吧,我老觉着猫啊狗啊什么的不会哭。”
      花楹去找姨父,她小的时候胆也还很小,凡事还要请。.她说姨大姨大,小猫被人丢掉了,要救小猫回家.
      姨父枕墙睡,被吵醒。
      她又叫姨大姨大,要他去看。
      姨父说人家都看不上养不活,你就养得活?你便是笑话!”试试。”她说,”尽力嘛。”
      姨父说她要养捡到的垃圾,她没出息。花楹再央求,姨父便要生气。
      她坐在姨父身边阶梯,看着,看那猫。人来而人往,赶路,谈天,也有孩子嬉笑。他们看到猫了吗?他们……自命清高的孩子痴笑,撇着嘴那样痴痴地笑,她认为被小猫看作了神明,自己是那救命稻草。
      等到姐姐出来,她牵着姐姐的手,没有向姐姐说起。
      午饭后姨父睡去,花楹就跟姨母说要去和小区里的姐姐们玩水,姨母叮嘱不要落下去,水潭子深。姨父通常要直睡到晚饭,完全来得及。
      花楹想先把小猫抱过来,再送到医院里面治病,因为它一定生病才被不要的。花楹有三百多块钱,是攒下的早点钱和零花钱,还有假期里帮君涵姐姐家卖烧烤挣的,本来是为去买《花间集》,不过她猜着差不多也许足够,要不然再找姐姐借,因为姐姐会说不用还一家人。病好了从医院接回来,期间问小区里可有人收留,若不然只说想姨奶奶要和她电话,问姨奶奶去,姨奶奶家有大猫也有小猫。
      十全十美,花楹那时已经很聪明了。
      机械轰鸣。
      花楹不喜欢那些钢铁机器的声音,叫人骨头软。
      啊,你们,在做什么!
      停下可以吗!
      不要,求你们!
      停下!
      别!
      工人将垃圾掀入垃圾车。
      不不不!
      听我的,听啊!
      正午,雪白的路面,实际是浅灰但忽然雪白的路面,雪白的垃圾车,铁片上油漆反出太阳。
      她不得不慢下脚步。她不得不赶上前去。
      另一垃圾桶也掀垃圾进去。垃圾车背后的盖往里面按。花楹曾经问过姨母,姨母说压缩了垃圾能运更多。
      压缩。
      压缩?!
      来不及祈祷了,即使她尽力想猫并不在里面。
      尖声,叫裂声或许更合适。
      另一声微弱。
      世界无声。
      两个工人站着,垃圾桶未落地。半晌一个才对另一个说什么。
      花楹听不见,她猜鼓膜被过分尖锐的呐喊刺破。
      她装作急着过路,与刚才同样,赶向垃圾车以前的前方去了。
      她是神明,万无一失的神明,她是压死骆驼的救命的稻草。
      稻草自以为是压死了骆驼。
      稻草压死了稻草。
      “现在讲来那时候的花楹小朋友还是天真烂漫满怀希冀了些,她才300块钱,大人都买不回的命她要拿《花间集》买。“
      “也所幸《花间集》买到了,要不然实在太可怜。”

      “我是个相当鄙劣的家伙,所谓爱猫啊所谓怕狗啊都是一个个体的干系,仅此而已。说人要”对事不对人”,哪有这样处世的,不光”对事专对人”“对事对专人”,甚至要对一个种族都生出那样子感情来,是个小人呢!”

      “我妈妈不喜欢猫。”
      “那么你呢?”
      “我…..我也……”
      “不要猜我想听到什么,眼睛从我的他的任何人的神色里面拿开。”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不敢想,不懂得如何去想。”
      “……”
      “无妨。”

      然后花楹又说,实际上只顾着自己只顾着别人都好,在还不明白那样会很累的时候一直都很好.什么都看,什么都认真地看,眼睛要酸痛。

      “苏榭跟我说了,她喜欢猫,一起补物理的时候,我愿意认为这一次恐怕是真。她说小时候偷养过,在小区里喂,苏老师以为她”只知道猫”,打着喝着赶了走,于是就都再不喜欢猫。
      “实际我担心那猫或许已经死去。真是相当无必要的荒谬联想。”苏老师历来会坐教室最后面,然而苏榭说这话时她不在,那不就应当顺理成章,去推说是秋榭故意乘机。
      “秋榭吗?原来我认识过她呵。”

      “艺术家你应当能够有能力读到吧?语言艺术,或……你哪个叫什么……美术?总之艺术,人类的美的表现,表现的是人呐。你会熟悉吧,你自己瞧,我那日叫你画锦鲤,现在又要叫你画,必然无法一致。又像,你问我为何写这样的诗,要我像这样子坐着对你讲故事,因为你看到了啊,纸的纤维写会被笔墨渗进去。
      “这是不自觉不小心出来的,大多时候述说艺术的表演者全然不能知道,然而全然不能知道的,反是最真的,把灵与心要个儿烙印上去,需要一通灵者,将内里的”我”与书面的”我”鉴赏,有很多东西,读心似地忽而才共鸣起来。
      “音乐,音乐也是艺术。我相当喜欢柴可夫斯基的绝笔,相当可怖的,情绪在灵魂间的震荡。”
      因为那一天,花楹得到一份委托。

      近日无诗,连带许久无歌声了。
      许多人都在喂猫,二人远远看着。苏榭要引花楹到亭子里。
      “从前都是我写诗,她谱曲,也是头一次她写了东西要我去应和的。
      她写了两版,简谱与五线谱.
      “她说忽然很想写,问我能否把词填上。”
      “能,自然能,总会能.”
      当苏榭轻哼时,她才觉任务之不能了——听不懂,头一次无法听懂苏谢想说的。
      禁锢一般沉郁的,而声音轻,而声音浮,她忽然看见有灵魂撞什么铁质的钪钪响,却无法看见灵魂在锁链中。
      “那很少苏榭的影子,她的歌要更软弱,那灵魂从眼角笑出鲜血,我不知是什么,作为了拉花,在每一段与每一曲同一样的春天之间。”
      她想,她要去写,她愈想愈无可写。起稿。划去。
      完稿。
      撕毁。
      她一直有撕废稿的习惯。
      “我摸不到,摸不到……”
      ”我不应当摸不到,我是诗人,我能与万物通灵。”
      她唱。
      她唱她一遍一直唱她在口中唱她在心中唱,词不达意,词不达意词不达意便不为词!达意,达意.因这……这意……
      “你摸不到,因为它本就不是你的.”
      “‘为了’而’为了’的诗,本就是死物”
      “我想那需要等待,形式上的欠与偿,在等待,灵魂,这首东西有灵魂,还没有到达命运允许的节点,暂且是独奏。”
      花楹忽然想起一个黄昏,她问苏榭为什么宁与母亲争吵也还要留在合唱队,因为她很怕被认为成苏树假若不再是前十的罪人。实际她厌恶过不止一次苏树与奖学金合影的模样,现在,还是多去拿大概会好。
      苏榭说曾经有人为她换了名额,她不想让她感到难过。
      那是小学的时候,苏榭没说为何断了腿,她说合唱队第二轮选拔时主考老师因为她腿病要她放弃,排队在背后的女孩子为她说了话,那个女孩因此没能进合唱队。可惜她没有能记住那个女孩的模样,还没有敢又问姓名。
      “我想她不会伤心,她也许不为一个人进合唱队吧,她在为着自已信仰的准则,她自己心里面或许有什么坚持,有自己的‘痴’。”花楹自言自语,说到”痴”字时神态留在眼底许久,暮色愈加暗,更叫人惑于那双眼笑得迷蒙。
      花楹不记得苏榭是否还合唱了,总要为一样,花楹说,是否参加都不将会令她满意,终究不会是自己的口发自己的歌。
      花楹说那需要等待,她说她看见苏榭是”拥有意识”,是人,是一尊情绪,有一天不再阅读和应和。
      那么又或许这里的合唱队有所不同的吧。
      花楹不知道,因为合唱队选拔那天她没有乐意去,她说她并不擅长于唱歌。

      苏榭是从寒假开始补物理的。
      补课那栋楼下有咖啡馆。花楹故意恰巧与苏榭同桌。那时候总能收到苏榭早于花楹写完题目用草稿纸撕下的纸条:”今天也喝咖啡的吧?”再有35分钟就可以喝咖啡啦!”花楹就笑,她曾经以为学习好的都死板地”认真”上课然后做题。
      体育中考之后大约4月初,天气回暖。
      纸条落在花楹擦去又画上脏兮兮的电路图时,正在考虑今天的咖啡品类,总之要加份华夫。.
      “下课后陪我坐车去火车站可以吗?”
      花楹用四指指甲扣笔杆,还是应当问一声吧,不能独自在这里写出一本诗来。花楹于是想起那首歌。
      “接姑姑吗?”
      ”送我去车站。”
      花楹猜重音会在”我”上。
      花楹没有再问,她很害怕她猜错了。
      她将要庆幸她这一次猜得正确.。
      再也没有这样正确过,包括那首将来恐怕会拥有词的歌。
      日光稍有偏移时,热气往地面浮上来。不要坐车。苏榭把花楹的手拧得有些疼。花楹从来没有不借车钱给她,她只不过是走得很急,明明不止这一次。
      那便走,倚着树阴,风大。风落下开花的花也落下落叶的叶,风大,很冷,很冷,掌心的热凝固在掌心,周身不会再有热。
      花栖藏在阴影下面,看紧贴的掌心一明一暗,叶影的浪流连她的与她的手臂,她看苏榭永远在阳光里,浅色衣衫光雾蒙蒙。光,花楹总忘记她所见不同于世界。
      走。
      直到光秃秃的红绿灯路口,直到两侧都有树阴,道路变窄变宽而后变窄变宽而后变窄,苏榭就会走在前面,花楹藏在阴影下面。
      直到能看见火车站顶着经年尘灰的发黄红字,流浪歌手便能被听见了。叶荫下一把吉他,苏榭立在花坛前,花楹坐在花坛下。
      没有听众,花楹想,是为什么要唱歌.那么他也"纯粹"吧。
      人来人往。
      他唱:
      琴箱里养着偷来的钟
      秒针啃噬我指键里的虹
      他们说驯服韵脚就能得救
      破音被埋葬在初生的冢

      教堂彩窗碎成万花筒
      我捡起紫玻璃种在瞳孔
      他们要我跃入世界以外的海
      沉底时我摸到鳃

      把"应该"钉进棺材
      用诗行铆接残骸
      一千扇门都标着出路
      我会把自己烧成第一千零一张路牌

      几乎是同一年的相似的季节,花楹发现诗的时候,苏榭也能被认作发现了歌。
      小姑离开后,母亲又哭了。门窗紧闭,母亲将怀中苏榭的脑袋放在肩头,抚摸,抚摸。雨水被风打碎在玻璃,苏榭感到有二三滴雨水顺着两个马尾中间分出发缝的温热的皮肤流淌到后颈。
      片刻,母亲说,去练一会儿琴,妈妈想听。
      苏榭便去练琴。
      已经记不清是《车尔尼》的第几条。琴键沉甸甸,比雨滴微凉。清脆的,准确的声音,是"正确"的声音,琴声快起来,"流淌"时而被用于掩盖单薄。
      她看见倒影中模糊的人影,她想把凌乱的鬓角别到耳后。她想起她见过电视里的钢琴师,他们摇头晃脑,将耳贴到琴键轻轻弹,重音后倏然后仰高高举起右手,指腹重新轻抚路过的音符。苏榭觉得那样十分浪漫,她从未试过。
      恍惚中尾音震颤在雨里,忘却了收束,潮湿的,毛绒绒。
      秋榭叫小姑给她弹《小星星》,那首《小星星》却自顾自偏离了。小姑说这首是《小星星变奏曲》。什么叫"变奏"?小姑说,是对一段族律的述说共鸣。
      "尾音没收干净。"
      母亲听起来已完全好多了。苏榭似乎听说过,父亲与母亲相识在细雨中,其中一人的琴声里。

      苏榭这才说,她和妈妈吵了架。午间浇花,花盆里藏的树苗最终被发现,妈妈要剪碎它堆肥,苏树想用单独的花盆将它养大。
      花楹初时想笑。
      "怎么早不告诉我啊?"她笑,"你把它带出来了吧?那走吧,我知道它应当在什么地方。"
      地铁站再往西走,钻入蛛网密布的灌丛,藤蔓一直刺进水泥砌成的广场,裂锥下苔藓茸茸。废弃已久,花楹不知道它曾经的名字,命名,重要么?
      假山中通,阶梯盘旋,窗口几乎被野藤野草封死。"我总看见我来过这里。"花楹随意地用手指绞断新生的蜷曲藤尖。她记得她梦见自己在一个个窗口间奔跑,里面的楼梯记得是水泥抹成树干去皮的颜色,妈妈说小心要摔跤,爸爸笑啊追着自己跑,她记得从台阶下往上看,他们的身影伟岸却遥遥。
      她们走的另一端,是真的山,曾被铺没的石板梯,野草的种挂在身上。
      半山的凉亭塌了一角,红漆剥落为鳞片,木质被雨水磨得光亮乌黑。"到此一游",花楹用指腹感知刻在爱心左右的模糊姓名,稍作歇息,花楹把身上的糖和红枣分给苏榭。
      苏榭怀里拥着树苗,旧毛巾上的碎土簌簌落在苔藓上,她一手扣住带头的花楹,林下墨绿,几乎不见夕阳,难得见花楹昂首去冉冉地四周看,不时用掌心捧一片细碎的光。
      愈往上走,台阶愈是破碎,树根与狗尾草错杂,踩塌了青苔撞在树上,惊飞一群很大的鸟,扑棱棱惊起大风,风扰动更多的鸟,终于看见天,谁家的鸽子织物般盘旋。那里曾经是观景台,对望曾作为地标的"桂江神女"的巨幅雕像,观景台腐朽的木片断在人涂抹过的水泥地板,据说从那里能看到桂江南面,江水横穿高矮的楼房。
      "这里好了,没有树,叫那些大人物不能和它抢。桂江的土不好,至少辽阔,它被供养在山巅。"
      花楹跪下来,用手刨出坑.板结的土层是灰尘的甜味。
      "有些根好像是断了,它还能不能活。"花楹抓起一把土按进去,无言地笑。
      等到泥土完全埋没根系,两个人于是都站起身。花楹踮脚,长照从指缝映照身影:"等它长到这么高,谁也够不到它了。它要回学会开花。"

      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在静默中熄灭。门漏出的光由黄转白——灯,全被打开了.。
      钥匙刚碰到锁孔,门忽然被拽开。
      苏老师站在玄关处,睡袍缎面反射尖锐的光,花楹下意识用手臂遮掩。
      "十二点零四。"声音很轻。
      目光刮过女儿泥渍的裙边.
      "老师,是我……"
      玻璃炸开的声音截断了解释。
      苏榭没有来得及看清玻璃环在何处碎裂,没有来得及看清花楹什么时候平举左臂挡在她的前面。冷水混着玻璃碴,不足以割伤她的脸,她看见花楹的颤抖中,两滴温热的红丝丝漂散在满地水里。
      "滚回家去!"
      花缓缓抬眸,将余下的血拦在睫毛。
      "还是说花老师的家教就是教孩子带人夜不归宿?"
      花楹蹲下,慢条斯理挑选一片带血的玻璃,笑意比笑声漫延更快:"老师啊,您家杯子真脆。"
      苏老师越过花楹擦住苏榭的手腕,苏榭没有和母亲牵手。帆布包被甩出去,撒下三四支刚摘下的狗尾草。
      "这是什么?"拖鞋碾过茸毛.
      "野草."苏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皮鞋跟忙不迭踏在草茎上。
      花楹关闭防盗门,她听见苏榭进了屋内,并未关门。或许并没有门。
      她在地铁站洗净血迹,手掌揉搓那片玻璃切割出的伤口,刚刚开始疼。

      "那天啊,恰好家里没人在,记不得了,恐怕是棂生病或是什么的,碰巧,否则也不至于走错这么一大步。"

      "苏榭从早上就没有来过。"那个高个子女孩告诉花楹,说她连假也没有请,而班主任打不通苏老师电话.说是已报警。
      花楹的目光一寸寸低下去,忽然轻声地笑,笑得肩膀在颤抖,笑得不得不弯下腰——"我猜到的."她与人挥别。
      "我说我猜到。"花楹拢起头发,顺肩头辫下来,把蝴蝶结的飘带辩进去."我猜她是离家出走,我想我是否错了,那天本该送她走,自以为是的家伙。"
      她又笑,梦中人痴狂的笑。
      我不解,只看她立在客厅落地窗下,吸纳自墙正午时残忍的光我只认得她不能赤裸在如此的光芒.她半抬右手,示意我远离那口叹息自上而下一般蹲下,眼睛避一切与臂弯。
      "我错了,她呵。"

      那天晚上花楹被一个手机上有自己照片的年青女人拦在校门口,实际上很容易猜出来,那女人和苏榭实在太像了。
      她交给花楹一张纸和几个猫罐头,以及那个蝴蝶结。她说她连夜从杏阳回来,却慢了不止一步。
      "苏(划去)秋榭绝笔"
      花楹飞快地把纸合上。
      头晕目眩.
      需要说些什么吧?
      安慰吗?共情吗?痛哭吗?
      二人相对。
      人群已走散了。
      "苏老师,她,还好吗?"
      "她昏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里面."
      "您见过……不,我说,您说话的语调真好听啊。"

      花楹:
      我偷到了妈妈的手机,让姑姑把这封信给你。对不起,我就是觉得想要和你说话吧。
      花楹,对不起,我的选择太自私了。但我让自已选过了。
      我知道妈妈只有我,我知道她很难,她抓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我喘不上气来。姑姑对我好,给我买零食,给我买猫粮,还亲手做了那么多首饰,但我总想起来爸爸走了,她也被赶出去了。你总说你是罪人,我才是那个欠债的人,欠了妈妈,欠了姑姑,欠了你,欠了合唱队那个我最该记住名字的女孩……我还不过来。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很心慌.在亭子里看你写诗,给你唱歌,只是讲几何题,我就是很开心。我们喂衔蝉和玉面,雪落在身上也不会冷。你像光,真的,虽然你怕光,不知道你乐不乐意我这样说你。我们一起走去车站,那个人唱了一句歌词说"琴箱里养着偷来的钟",我就想,我们的好时光也是偷来的,我们把它还回去好不好?
      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我没能出来给你抹药。那首歌别填词了曲子里的东西我说不明白,也配不上,我从来做不好真正的苏榭,我又不知道秋榭该是什么样子。
      蝴蝶结和纸上面的血是我的,我好害怕吓到你。我本来想割腕,刀划下去的时候太疼了,疼得我发抖,没敢割完。我太怕疼了,连这个都做不好,还把送你的礼物弄得好脏。我现在在顶楼的天台,高处的风好像反而没有那么吓人。蝴蝶结我送给你了,你之前问我珍珠是真的假的我没告诉你,是真的,是从订婚那天妈妈给爸爸的礼物上面拆下来的。
      我不知道文章要怎么结尾,我一直想着你的一句诗:"投身于黑暗,化身为虚无。"总之别难过,多来看看我。
      话没说完,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划去)秋榭 绝笔

      窗帘用发带系在窗的两侧,她本想看月亮,才注意到今夜新拉开窗帘,树已经自己长了,没收畏光的人所有的光。
      "投身于黑暗,化身为虚无。"
      认不得字了,只是能读出来。
      她去想,她不再想。
      一切似乎同昨日,前日,更长的日子里,月应当一直以来冷漠挑着眉离合,本如出一辙。
      花楹忽然看见了月亮,那时候飘窗仰视的月亮,初来时未被藏起的月亮。她听到花棂的鼾声,她出生时中空一轮上弦。
      花楹忽然看见一轮红月,从台灯过来的,挑破一路握回来的那个玻璃片。
      玻璃片陷入皮肤,轻快地抽离,她又在想,如果将蝴蝶结能够嵌入血肉,她的血将漫延在她的血之上。
      清明的麻木,晕乎乎,前额至全身,毛骨悚然的情绪,似乎并无法哭泣。
      不自知地拾笔。
      "投身于黑暗,化身为虚无."
      撕毁。
      "化身黑暗,投身虚无."
      撕毁。
      "化身黑夜灯盏,投身虚无航船。"
      撕毁。
      "未知你将化身黑夜灯盏,也盼我愿投身虚无航船。”
      细雪不知天色晚
      聆玉面轻唤呢喃
      感微风渐暖
      掌心所赐悲欢
      轻羽凝眉间
      愁思未曾吹散

      水榭楹联谁人篆
      竞殷红不及墨点黯
      蓝花盈盈似幻
      枫林青葱汀兰岸
      谦然语软款
      回首真心已惘然

      未知你将化身黑夜灯盏
      也盼我愿投身虚无航船
      高台似峰峦
      霜林纷飞若血染
      呢喃绕耳畔
      唤君一路平安

      扪心问所憾
      一梦南柯呓语乱
      本晓人情贪婪
      偏入红尘无所惮
      枷锁已断
      入天堂地狱再鏖战
      胜负何关
      歌词反倒填上了,终于呵,是悼词。

      花楹邀我去那座山上看看。
      她说后来查过那是一棵合欢树,孩子重病时很多母亲栽合欢树,说是能死而复生。
      山顶的合欢树比想象中更加高大,树皮已有沧桑的粗粝了。太阳要下沉,粉蓬蓬的花丝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香头。花楹用碎砖头叠在脚下,踮脚攀矮处的树枝,折下一支花。
      晚霞烧到最浓烈的时候,她用掌心遮住落日,指缝的光投映在刘海下面,额角的伤口泛起珠光。山上风很大。
      "玉面和衔蝉先托付给令枫,令枫好像又有认识的学妹,令枫和那些领导熟。玉面去年冬天死了,去年冬天太冷,衔蝉还在,我昨天去看它了,蹲在食堂前面喵喵地骗饭吃,胖得叫人看不下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待风终于有了短暂的间隙,她指甲轻轻叩响树皮,唱起一首含混不清的歌:
      琴箱里养着偷来的钟
      秒针啃噬我指键里的虹
      他们说驯服韵脚就能得救
      破音被埋葬在初生的冢

      教堂彩窗碎成万花筒
      我捡起紫玻璃种在瞳孔
      他们要我跃入世界以外的海
      沉底时我摸到鳃

      把"应该"钉进棺材
      用诗行铆接残骸
      一千扇门都标着出路
      我会把自己烧成第一千零一张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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