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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少年看到了纷飞沙子后面的幌子,那幌子黄底赤沿,上头不甚端正地晃着“现沽不赊”几个字。
      一连几日孤身一人的风沙路途让他胡思乱想了很多,看到这酒肆他回了回神,抿着唇提着步子走进去。
      得喝点的。
      他眼睛扫了眼忙碌中的掌柜,那掌柜手里握着一柄制酒的草帚,刚从透着点烛光的庖厨间出来。
      “莫言滋味恶,一帚扫闲愁”,扫愁帚啊,他这么想着。
      这草蓬搭的店里没伙计,那掌柜把汗巾往脖子上一搭走来,褶皱堆出的两只眯眼睛暗自打量着这个孩子样的年轻人,同时憨笑着引他坐下。
      “客官来碗烧酒?”
      “嗯。”
      少年浅淡地应着,狭长的眉眼看着这个中年人,里面盛着点掌柜很熟悉的情绪。
      这里的许多人都是这样沉秘,各自带着各自的愁绪和隐隐约约却总燃着的江湖志气。
      少年垂下眼,脑海中的梧桐花枝止不住地在眼前遍布磨痕的木桌上晃荡,股下坑坑洼洼的条凳也坐的无知无觉。
      那时正七月流火,日头狂傲高悬于每个人的头顶,管你是宫里高坐的那位还是巷口那匹黄狗,在这种天都动弹不得,怕汗如雨下怕出口成瀑。
      院墙外头叫卖声连连高喝,这市集肩碰肩踵接踵,框与篓相拥,菜贩子和喊孩子的粗衣妇人嗓子一声比一声亮堂,像打仗。
      少年院门里那颗梧桐却是最静的,只用那几枝低垂的花挑着檐子,这梧桐还小,身量仅一人环抱。
      这少年那时也还只是个小孩子,同样在吵,他闹着,撒着娇,央求姐姐再给他讲点话本里的游侠名将,他憧憬着一身侠骨柔情的剑士刀客,也喜欢斜阳下拭甲酩酊的大漠铁将,他拜隔壁据说大隐于此的方大侠为师。
      方大侠不留底,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给这孩子磨出一身好功夫。
      不过方大师此人不识字,时常掐着一把络腮胡伤春秋,叹天地不予他一个好头脑,不能像那群读书人一样整日体面地装模作样,因此少年的私塾也从未落下。
      每每下学回来,总要听他将会背的文章背上一背,当然念的最多的是《幼学琼文》,方大师听不得四书五经,会困。
      某日,有市井传言北方战事将起,城中百姓战战兢兢过了这个秋冬,无事发生,遂继续日升月落摆弄手头里的营生,可能心里依旧怀疑,但多数人早没当回事了。
      这年春,少年自认学成了就要独自前往江南,姐姐和方大师目送他出了城门,牵着师娘送他的小毛驴,毛驴油光水滑,身上两侧挂着布袋,左边是干粮水右边是衣物盘缠,少年背上多了个剑匣,内里躺着柄素剑。
      方大师告诉他此为越王八剑之一却邪剑,他抚着这在铁匠那里似曾相识的物件不以为然,方大师却没憋住朗声大笑了一晌。
      这一切都是极好,但是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起先少年走的是对的,仅是偏了些西,小毛驴也是一匹好走马,日行四十里也不嚷一句累。
      可一路上打尖住店,不过月余便花光了盘缠。
      他想到了借宿。
      这次走得太煎熬,正巧要跨过的是片人烟稀少的荒草地,从午时到两更天,月亮地亮的惊人,蜿蜒路边的草都沉寂着,叶尖上的绒毛正准备凝露,眼前一恍,前方有个枯枝围起来的小院,他竟终于再见到了活人。
      是个妇人,凑近了可以看到她麻衣粗糙的纹路,褪了色的挽发头巾在月光下接近白色,她正借着月亮这惨淡的光纺粗布,纺车是将朽的。
      那妇人见远方现出个人影也不怕,凛着一双眼睛看他牵着沉默的驴子问可否借宿半宿。
      少年进了这两间草庐才了惊愕了然。
      草庐里仅有半张呲着茅草的草席,底下垫着半干不湿的干草。
      这院子外头的那根生着青苔的半截木头,下头埋着妇人的孩子,月光下妇人枯瘦的手反复捋着麻衣,三岁,饿死的,她呼出这几个字。
      这地方沙石覆土种不得田,税却是逃不掉的,打眼望去,长出来的没长出来的草见探出的是白骨,其上堪堪挂住几丝血肉,往外逃着,怎么也挣不开这些泥这些腌臜的桎梏,他们呐喊着怒吼着,不见丝毫作用,只有几群苍蝇拖着肥胖的肚腹在上面歇息。
      眼前崎岖的黄石上撒着妇人的血,征兵的穿戴并不亮堂的盔甲,他们将她甩到这石头上,她的泪她丈夫的泪浇在底下那堆枯骨上,这骨头也在呜咽,抓住自己已经干瘪的眼球砸向不亮堂的盔甲,只直直的穿过去了。
      少年透过妇人粗粝平静的嗓子看到了,但仅此而已,妇人说完便自顾自回到了纺车旁,她头上发巾带着一丝淡紫色,或许是早年靛蓝和苏木染的,将一方白帕浆成梧桐花一般的颜色,染成时欢欢乐乐找爹娘看,只许夸好看。
      少年静默。
      这时什么烟雨行舟什么花柳相柔,梦似的碎了,高脚楼檐下美人掷红绡公子掩扇雅笑,雾霭连帘白鹭鳜鱼水间戏,他忽然发觉出这些东西很无趣。
      少年脊背挨着潮湿的干草堆,他把胳膊搭在眼上,伸着舒展蜷缩的筋络。
      此刻无论是萧心剑名还是满堂花醉,在这一瞬都化作扑火飞蛾燃起了冲天焰火。
      外面月亮明的扎眼,像从这屋子茅草墙壁的缝隙泄出几颗星子,跟着夜风不住的闪。
      三更风斩了梦,梦里是角鼓齐鸣。
      “客官您的酒。”是陶瓷撞向木头的声音。
      掌柜的咧开嘴搭话,嗓子里也混着风沙般带着点嘶哑“现在这世道,可不好过。”
      少年依旧是浅声应着不答,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辛辣从舌喉绽开,烧出心间一片灼热。
      要去朔北。
      掌柜话落了有些时候了,少年耳中的风声倏地明晰起来,风裹挟住沙子,每捧黄沙都染过赭色似的,击向这草堆出的屋檐,细小的沙砾映着刀光剑影,砸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生疼。
      是的,是的。
      要去朔北,留住各草庐里本该活着的人,留住梧桐花色,留得山河与共。
      少年是这般,他听得四海鼓天地应山欲倾,然不惧死何惧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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