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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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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鸾向驿使问过县丞的住处,带着崔尚一路急驰而去。
顿丘县内混乱不堪,大街上人车交织、拥堵不堪,大大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来囤购米面的百姓。
两人艰难地纵马穿越人群,到了一处转弯,不妨一个小丫头愣头愣脑地扑出来,差点横尸马蹄之下。
秦扶鸾无暇顾及其他,见那小丫头并未伤到,急忙甩鞭离去。
到了县丞住处近前,两人翻身下马。
就见面前是一幢两进的小宅院,此刻大门紧闭,旁边的门房内空无一人。
秦扶鸾正要上前叩门。
崔尚拦住她。
秦扶鸾有些疑惑,回头看他。
崔尚道:“王妃殿下可是觉得这县丞家中有何不妥?”
秦扶鸾点头,又摇摇头。只不过是她心中有些模糊的猜想,觉得十分不安,想要过来求证一番罢了。
崔尚望着她的眼睛,又道:“昨日公人已经在城中排查过一轮,并未发现异常。”
听到这话,秦扶鸾顿时反应过来。
既然昨日公人已经来排查过,没有发现异常,那说明即便县丞家中有什么,他也必定会极力掩饰。现在他们再过来问一遍,结果也必定还是一样。就算她使出雷霆手段逼问,怕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秦扶鸾刚才一方面太过急于求证,另一方面自恃身份尊贵,下意识觉得自己出入这种八品微末小官的宅邸自然要光明正大。
此时被崔尚点出关键,她不免有些讶异,心道这人能猜出她心中所想,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帮她考虑到不周之处,可见是个心思极其敏锐之人。
秦扶鸾回头将那崔尚细细打量。
就见那崔尚面色白净俊逸,说话时眼角眉梢似乎带着浅浅笑意,一副未语先笑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亲。
“现在顿丘县内乱作一团,大街小巷都是来往的兵丁,末将身为靖王部下,奉殿下之命前来向县丞请教一些关于县中粮仓户籍的琐事,也合常理。至于王妃殿下……”
这崔尚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滑不溜手,正是她阿耶帐下那些智囊谋士惯用的话术。
秦扶鸾会心一笑,不待他说完,便指着一旁低矮的围墙,道:“你在前面拖延些时间,我翻墙进去看看究竟。”
崔尚也是此意,既然秦扶鸾心中有惑,自然是她自己进去查探最合适不过,也省得和那县丞费口舌上的功夫。
只是此举不免有些冒险,他之前观这位王妃所作所为,知她是个胆大心细、有勇有谋的女子,还有些功夫傍身,应该能应付妥当。但对方毕竟身份尊贵,若是出了差错,他实在担待不起。
崔尚的脑子向来转得快,此刻细细一琢磨,却有些后悔自己出的这主意,正要犹豫是否要转圜一下,到嘴边的话下一瞬却又咽了回去。
只因他看见秦扶鸾撩起裙摆,用一种稍嫌不雅的姿势攀上了墙头。任何一位受过闺训的小娘子怕是都不会当着外男的面做出那般姿态,但那位王妃殿下做起来却十分娴熟自然,甚至还爬出了一种豪迈潇洒之感,显然以前是做惯了的。
崔尚瞠目结舌,来不及感慨,见秦扶鸾骑在墙头朝内张望,他忙走到墙下,仰头看着她,小声叮嘱道:“殿下,若是真的发现了不寻常,万不可轻身犯险,末将就在门外。”
秦扶鸾不在意地冲崔尚挥挥手,压低声音道:“放心,定不会让你交不了差。”说完,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崔尚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和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正门前,抬手叩门。
秦扶鸾小时候淘气异常,经常偷偷翻出节帅府和街上的小孩厮混,节帅府的高墙都能翻得,此刻要翻县丞家里这堵矮砖墙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手脚并用翻进墙内,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随即闪身躲在了院中的一个大水缸后。
院内支起几根竹竿,上面晾着两件衣服正迎风轻摆,靠角落的位置用篱笆圈着一个小小的鸡舍,正前方还搭着一个葡萄架,此刻正值初夏,藤上挂着几串绿莹莹的葡萄,看起来十分温馨。
前院敲门声响起,院内依旧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斜前方的一间房内传来脚步声。
秦扶鸾瞬间警觉,隐藏身形,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
就见木门从内被拉开,从里面晃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瘦条条的人影。
正是在铁匠铺子里碰到的那个中年男子。
男子脚步虚浮地走到前院,拉开了大门。
秦扶鸾听到前面传来了崔尚模模糊糊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认院内无人,这才从水缸后走出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朝那男子刚刚走出来的那间房走去。
透过拉开的门缝朝内望去,就见房内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书架,前面是一张书案,房内还摆着字画瓷瓶、箱柜屏风之类的杂物。
应该是那县丞的书房。
此刻房内无人,秦扶鸾闪身进去,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又绕到书案前,见上面用镇纸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尚未干。
“夫人卿卿,见字如面。余今独坐书斋,观院中葡藤郁郁可亲,忽忆此藤乃三载前卿与我亲手所植,昔日不过尺余弱枝,今已葳蕤盎然、碧果盈枝。卿素畏酸涩,每食梅李,必蹙眉摇首。枝头青果虽喜人,若欲食之,卿须少待……”
不过是一封普通的闺房私信。这县丞的字迹飘逸俊秀,字里行间情意缱绻,倒是别有趣味。
秦扶鸾扫了一眼,转身走出书房,又绕到后面的卧房去看,透过窗棂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旁边的仆役房和灶间也无人,伸手一摸,锅灶都是冷的,看起来早上并没有生火。
秦扶鸾转了一圈,连放冬菜的地窖也下去看了,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难道真的是她猜错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现,可秦扶鸾心中那种疑惑和不安感却愈发浓烈。
担心前面崔尚拖不了太久,她走到刚才翻进来的围墙边,正打算翻墙出去稍后再议,眼角余光扫到对面,忽顿住了动作。
对面墙角的位置堆着一摞青砖,看起来应该是当初建房时剩下的,青砖在院子里风吹雨打,又靠近水井,常年被水渍浸泡,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苔,可不知道为何,最上面那层青砖上的绿苔斑驳零落,和别处有些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她走到近前低头仔细去看,发现上面的那层青砖上似乎有踩踏的痕迹,用手去摸,痕迹还算新鲜。
秦扶鸾福至心灵,踩上青砖,趴着墙头朝外望去。
就见一墙之隔的邻家也是一个格局类似的二进院子,只不过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窗棂破败,蛛网尘封,看起来十分颓败,应该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秦扶鸾注意到那院子里的每间房门上都贴着一个大大的封条,封条有些褪色,应该有些年月了,也不知道主人家犯了什么事落了一个被抄家的下场。
秦扶鸾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荒凉院子,更是失望,她从青砖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原路返回。
走出去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脑中灵光一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
秦扶鸾转身走到那堵墙下,踩着青砖身姿轻盈地翻过墙,跳到了隔壁院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她蹲下来仔细去看,果见贴着地面的几颗青草东歪西斜,那是踩踏的痕迹。
秦扶鸾兴奋起来,沿着地上那踩踏痕迹,一路朝对面的一间房走去。
刚走到廊下,忽然吹起一阵风,将屋檐下的蛛网吹得摇摇晃晃。
秦扶鸾嗅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胸膛里的那颗心猛烈跳起来。
耳畔似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铁器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待要凝神静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过了片刻,又细细碎碎地响起来。
秦扶鸾心跳得愈发快,她深吸一口气,走近几步,去看门上的封条。
那封条本就是一张盖有官印的文书,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纸张已经变得又薄又脆,上面的红色官印也已变得模糊。秦扶鸾看到封条中间沿着门缝的位置被人划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若是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果然,她没有猜错——有人划开封条进了这屋子。
不知里面具体情形如何,秦扶鸾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她谨慎地绕到窗边,用手指捅破一层泛黄的窗户纸,一只眼睛贴上去,朝屋内看进去。
这似乎是一间卧房,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满尘埃,床榻腐朽,帐幔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本该是间久无人居的空屋子才对。
可她却分明看见屋内立着一妇人,妇人身穿石榴红襦裙,挽着一条郁金香黄色披帛,正望着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发呆。
被锈蚀的铜镜里倒映出一张模糊不堪辨认的面孔。
那妇人身上鲜妍的颜色在这晦暗陈旧的卧房里看起来格外诡异。
风从破败的窗棂处吹了进来,室内帐幔飞舞,更显阴风惨惨,鬼气森森。
秦扶鸾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正屏气凝神观察着房中那妇人。
突然,刺耳的锁链摩擦声恍如晴天霹雳骤然响起。
一张血淋淋的脸猛然扑到她跟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秦扶鸾望进了一只被血丝覆满的眼珠。
对上她眼神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珠兴奋地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