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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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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心身后!”
随着一声惊呼,李巽之回身一枪贯穿一个朝他扑来的怪物。那些怪物速度奇快,前面的刚倒下,后面的已经踩着同伴的尸首已猛扑至马下。他舍弃长枪,转而抽出腰间三尺长刀,刀锋所到之处血色飞溅,将马蹄下的黄土染得猩红。
忽听身后一阵沉闷的“嘎吱——咣当”声响,城门关闭了。
李巽之面色不变,嘴角冷冷勾起,一双凤目微微压低,危险的眸光扫过面前不断朝他涌来的怪物。
这些怪物虽行动无序,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但速度奇快且悍不畏死,无论伤得多重,只要尚有一丝行动能力就会锲而不舍地爬起来继续攻击他们,实在颇为难缠。
李巽之皱紧双眉,正思考这些怪物是否有什么罩门可破。
城门楼上突然响起一道清亮高昂的声音——
“弓弩手就位!”
他抬头去看,就见城门楼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她迎风而立,左手挽长弓,右手勾弦,手中动作如行云流水,风将她层层叠叠的裙摆吹得恍若一朵徐徐展开的粉色芙蕖,远远望去颇具观赏性。
李巽之双眼微眯,好似看到那人冲着他的方向挑衅似的一笑,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
“射!”
伴随着这清透如裂帛之声,一支破云箭离弦而出,竟是朝着他面门直扑过来。
李巽之端坐马上,不避不让。
闪着寒光的箭簇裹挟着尖锐短促的破空声,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射向他身后的怪物。
“噗嗤”一声,那是箭簇深深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秦扶鸾收起手中长弓,眼神沉静凛冽,下一秒,却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冲他的方向挑了挑眉。
李巽之此时得以确认,这个小小的节度使之女竟然真的是在挑衅他。
他望着城门上的那个身影,双眼微眯,眸光中压着一丝冷意。
数百支箭羽跟在那支破云箭后面,狂风暴雨般落在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身上。
有了弓弩手助阵,骑兵队伍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
先前逃难过来的那些百姓围聚在城门前瑟瑟发抖,冯简反应迅速,他组织那些尚未来得及回到城内的几个公人半是辖制半是保护地把那些百姓圈了起来,又安排人开始快速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咬痕。依旧按照秦扶鸾之前的吩咐,身上没有咬痕的放进城内,有咬痕的塞进囚车内。
百姓们原本还有些扭捏,但因惧怕那些近在眼前的怪物,现下全都非常配合地脱光身上的衣裳接受检查。
等众人都检查完毕,骑兵队伍且战且退,聚在了城门下。
“放!”
又听一声喝令。
就见无数裹着铁钉的滚木和沉重的礌石从城墙下滚滚而落,瞬间将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怪物砸得稀巴烂。
秦扶鸾站在城墙上,从上至下俯瞰而去,见近处的怪物已经被斩杀殆尽,她抬手吩咐:“开门。”
城门应声而开,众人忙逃也似的奔进城中。
骑兵队伍缀在末尾,正要纵马回城,却被冯简拦住去路,他站在马下,叉手行礼,恭敬道:“靖王殿下,请诸将士下马接受检查。”
李巽之端坐马上,眼角余光都没扫过来半分。他身旁一青年将士斜睨冯简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拦靖王殿下?”
冯简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放他们进去。”
他一愣,转头去看。
就见秦扶鸾拎着裙角从城门楼上下来,她快步走来挡在冯简身前,仰头看着马上的李巽之,脸上带着笑,赞道:“九弟今日好风采。”
李巽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转头眸光冰冷地扫过来。
就见那少女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浑无嫌隙的笑容,好似两人真的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叔嫂。
李巽之眉头隐隐跳动,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是收回目光,冷着一张脸,带着几十骑兵纵马离去。
“王妃殿下,若是那些骑兵……”冯简略带忧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能应对。”秦扶鸾抬抬手,她的目光追随街道尽头的那队骑兵,幽幽道:“可恨阿耶给我的那一千牙兵……”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
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透过中间那道渐渐合成一线的缝隙依稀可见地平线那边几个僵直的身影正朝这边靠近。
那些怪物正在慢慢逼近这座城池。
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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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城外围了怪物的消息在顿丘县内传开。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内迅速传播开,县衙门口聚集了一大堆来探听消息的百姓,将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公人们尽力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但显然收效甚微。
“端公,敢问这城门要关到何时?小人有一车鲜货今日要加急运往州府,再耽搁下去怕是就卖不出去价钱了!”一名包着幞头、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神情焦急地望着站在县衙门前的那些公人。
人群中一个壮汉立马高声附和道:“是啊,好端端地为何突然要关城门?难不成城外真有吃人血肉的怪物?”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陷入躁动,众人望向那些公人的焦躁眼神也带上了些小心翼翼的畏惧,他们焦躁地想要知道真相,却也畏惧那些流言成真。
“吃人血肉的怪物?莫不是山中的大虫下了山?”
“若真是大虫作怪,召些猎户来打杀了便是,为何要关闭城门,还征调了那么多民夫在城墙戍守?”
几个公人刚刚经历城门外的惊魂一幕,此时尚心有戚戚,又被那些百姓吵得心烦意乱,手持水火棍发出一声威吓,霎时间周围百姓被吓得噤声,却依旧围在县衙外不肯离去。
县衙外乱得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水。
此时县衙内的大堂里也不甚清净,靖王李巽之端坐主位,其他人依次列坐在他的下手位。
堂中放着一辆囚车,囚车内困着四五个双目猩红、张牙舞爪的怪物。
县令卢望川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向靖王李巽之汇报着暂时拟定的临时守备计划。
“一则是昼夜巡防,在城门楼上增设岗哨,组建青壮民兵进行轮班;二则是平市籴设官市,实行物资管制,统一管控城内铁器、药材、粮草等物资;三则是开义仓……”
坐在主位上的李巽之换了一身紫色袍衫,衬得这位冷面杀神容颜如玉,多了几分矜贵之气。他听着卢望川的汇报,视线却落在堂中的那辆囚车上。
堂中其余诸人的目光也都紧紧盯着囚车的方向。
一个身穿盔甲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铁棍,神色平静地拨弄着囚车内的怪物。
几个怪物被青年吸引,龇牙咧嘴地从囚车中探出手臂想要扑向他,一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青年手中的那根铁棍上,只听“咯嘣”一声,鲜血混合着牙齿碎片从那怪物的嘴角流出,那怪物却浑然不知痛楚,一双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不放。
那青年盯着那怪物看了好一会儿,轻叹一口气,转身冲主位上的李巽之摇了摇头。
李巽之双眉紧锁,没有言语。堂中诸人也是神情沉重。
嘶吼声和□□撞击囚车发出“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卢望川收回视线,忍着牙酸,哆嗦着说完了暂时拟定的守备方案。
李巽之沉着一张脸,道:“准,速办。另外,速派急函给各州县,让他们做好应对之策。”
“是是是……”卢望川点头如捣蒜,正待开口说话。
秦扶鸾忽插嘴道:“昨夜我已经命杜副使发急递前往州府,只是看城外的状况……不知驿卒能否顺利将函件送到。”
李巽之浑若未闻,转头看向卢望川,道:“再有,命各坊坊正立刻清点坊丁,编入城防,十人一组,在城中各处仔细排查,若发现异常,立即来报。”
秦扶鸾又道:“昨夜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城中挨家挨户地排查过,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李巽之嘴角紧抿,依旧不理:“这些东西是何来头?卢大人可有头绪?”
秦扶鸾正要开口:“我……”
话未出口,李巽之忽地转头盯着她,眉眼压着一团怒气,冷冷道:“莫非王妃知道缘由?”
秦扶鸾愣了一下,摇摇头:“非也,我是想说那些东西着实古怪,一旦被咬就会传染,看起来像是某种疫症。”她皱皱眉,表情有些苦恼:“但我从未听过有哪种疫症会如此古怪……”
“疫症?王妃是说那些人感染了疫病?”李巽之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森森道:“本王还以为和王妃殿下带来的那些牙兵有关,毕竟动乱是由那支送亲的牙军队伍始发。”
秦扶鸾一怔,神色僵住,反应过来,立马眉毛一竖,怒道:“你此话何意?!”
李巽之眸光冰冷地望过来,理了理袖口,好整以暇道:“幽州蛮荒之地,民众未经教化,不尚清洁,或身携疠气,亦未可知。”
秦扶鸾此次折损了亲卫牙兵本就痛心,偏偏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言辞间还意有所指,实在让人恼火,她顾不得对方的身份,攥紧拳头,骂道:“李老九,你休要血口喷人!”
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旁的卢望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忙用求助的目光地去看杜文宪。
李巽之刚才那一番话实在有些诛心。如今藩镇和朝廷的关系本就敏感,从幽州带来的牙兵在送亲途中突生暴乱,不管真实原因究竟如何,一旦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对幽州那边怕是极为不利。
杜文宪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忙起身拱手道:“靖王殿下明鉴,昨日送亲队伍行至昌乐县与顿丘县中间时突发异动,王妃殿下带着臣等拼死搏斗,这才堪堪保住了一条性命。若是牙兵队伍身上携带疠气,怎会到此地才突然爆发?此次异动着实诡异,幽州牙军几乎全军覆没,还请殿下明辨。”
卢望川也忙劝和,道:“是是是,前日下官听说昌乐县境内爆发了疫情,急忙发了函件去打听情况,但尚未收到回信,城外就出现了那些……东西,想是应与昌乐县的疫情有关。”
“什么?昌乐县?!”秦扶鸾脸上怒气未消,听到这话,她转过头瞪大眼睛去看卢望川,急道:“你说这疫情是由昌乐县始发?”
当时送亲队伍是听说昌乐县爆发动乱这才绕行前往顿丘县,可却从没有人提过那昌乐县里还有疫情!
卢望川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下官也不能确定,只是前日刚听说昌乐县发现疫情并由此引发暴乱,昨日附近就出现了那些东西,故而猜测源头应当就是昌乐县。”
秦扶鸾如遭雷击,嘴里喃喃道:“竟是昌乐县……”昨夜她忙得晕头转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一茬!
李巽之冷冷瞥秦扶鸾一眼,见她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是有隐情。
不过他自然没有那个闲心去问。
李巽之收回目光,沉吟不语。
昌乐县有疫情这事李巽之并非不知情,他心中也早就猜测此次幽州牙兵之乱怕是与那疫情有关,只不过方才他见那秦氏女在这里指手划脚、颐指气使,实在忍不住心中怒火,这才出言敲打一番。
军队发生暴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话题,更何况幽州藩镇和朝廷的关系本就微妙,如今幽州牙兵在此地发生暴乱,那秦氏女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却反而在此处大发王妃的威风,实在是不知死活!
想到此处,李巽之勉强压下心中怒火。
现在最亟待解决的乃是城门外那些非人非鬼的东西,若真是感染疫病所致,那必得去始发地昌乐县弄清源头对症下药才行。
“本王要带人去一趟昌乐县,顺便送信去州府,明日一早出发。”
此话一出,大厅内静默无声。
秦扶鸾回过神来,眼神一亮,转头和杜文宪对视一眼。
杜文宪眼皮一抽,不动声色地冲她摇了摇头。
那边卢望川也是吓了一跳,忙慌张开口道:“殿下,此举太过冒险……”
不说现在城外围着很多怪物,能否安全突围出去都是一个问题,就说那昌乐县乃是疫情始发之地,情况只会比顿丘县更加凶险。
“殿下乃天潢贵胄,身系天下之重,万不可以身犯险……”卢望川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阻,看见李巽之冷冷瞥他一眼,立刻吓得后背冒汗舌头打结。
李巽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撂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席,大步朝外走去。
“我和你一起去。”
骤然响起的清脆声音让大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李巽之顿住脚步回头去看,就见刚才还和他吹胡子瞪眼的少女正坐在那里仰头望着他。她双腿跪坐在地,上半身微微直立,虽极力掩饰,脸上神情依旧透出几分急切。
“哦?”他挑挑眉,道:“王妃殿下难道也想为这满城百姓尽一份心力?”
秦扶鸾忽略了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站了起来,解释道:“我手下有一名将军于昨日前去昌乐县查探情况尚未归来。”
李巽之的目光上移,对上她那双清泓如水却透着焦急担忧的双眸,道:“原来是为了手下爱将,难怪。”
秦扶鸾挤出一个笑,重新拾起那亲近的语气,道:“九弟,我……”
“不行。”李巽之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丝毫婉转。
秦扶鸾脸色一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被一旁的杜文宪拉住袖子。
秦扶鸾回头看着杜文宪,不等对方开口,她语气有些着急地抢白道:“那可是叶将军!”
杜文宪表情严肃,低声道:“王妃殿下,叶将军为人机敏、武功盖世,定会化险为夷!若真是遇到了性命攸关的险情,殿下现在过去了又有何用?”
秦扶鸾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望着杜文宪,片刻后,别开脸,坐了回去,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见她听劝,杜文宪这才从坐席上起身,绕到厅下,朝着李巽之的方向叉手行礼,恭声道:“靖王殿下,王妃殿下与那位叶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至亲。殿下到了昌乐县,若得闲暇,能否帮忙留意一下叶姓将军的踪迹,纵不得寻获,王妃殿下与下官亦同感殿下垂怜之恩。”
李巽之神色有些古怪,他冷冷扫了秦扶鸾一眼,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转身大步朝外去了。
他那几个心腹将士和县尉曹德全紧随其后。
卢望川见状也忙趋步跟上去。
李巽之头也不回,冷声道:“你留在此处做你的事,不必跟着本王!”
卢望川愣了一下,这才恭敬应道:“下官奉令!”
待李巽之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里的压抑气氛这才稍稍缓解。卢望川连忙转过身来陪着笑安慰秦扶鸾和杜文宪二人:“靖王殿下面冷心热,定会帮王妃殿下和副使大人留意那叶将军的踪迹,王妃殿下和副使大人请安心。”
杜文宪朝卢望川摆摆手,回身落座,低声劝慰仍在忧心的秦扶鸾。
卢望川不便打扰二人说话,识趣地走开几步,视线在大堂内逡巡了一圈,问旁边的公人:“县丞呢?”
现下县衙外围了一圈的百姓,城外又围了一圈吃人血肉的怪物,卢望川现在要处理的事情是千头万绪,这个紧要关头,县丞竟然不见踪影,实在不像话。
公人答:“回明府,县丞大人告假在家还未归来。”
卢望川皱紧眉头,气不打一处来:“派人去把他叫回来!”
秦扶鸾心中忧虑,也没有心思在此多留,和卢望川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杜文宪和冯简回到了馆驿。
杜文宪已过知非之年,须发花白,因这两日的惊心动魄和操劳过度,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
秦扶鸾见他神情疲乏,也是不忍,她打起精神安慰了杜文宪一番,又命冯简扶其回房安歇。
送走两人,秦扶鸾整个人瘫软在窗下的一张矮塌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杜文宪说得没错,叶星武艺超群,若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去了也不一定能帮到什么,反而可能成为对方的累赘。
可她明知对方此刻正身处险境,又怎么能安心地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秦扶鸾担心叶星,也担心此刻远在幽州的阿耶和阿姐。
不知幽州此时情况如何,此地距幽州尚远,疫情应暂时扩散不到幽州。
昨夜她已经给幽州节帅府去过急函,但不知那封急函能否顺利送到幽州,疫情发展如此迅猛,各地的驿传系统怕是很快就会瘫痪。
越想越觉得焦心,秦扶鸾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或许是昨晚一夜未睡,加入连日来的奔波,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疲乏到了极点,这一闭眼竟然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秦扶鸾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发现是窗外有人在交谈。
她全身放松下来,犹豫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就见门外金乌西坠,残阳似血,将一方庭院照得静谧又绮丽。
不远处的长廊下,青苗正一脸通红地同一个身穿明光甲的玉面小将交谈。
那人见到秦扶鸾出来,面带微笑朝她行礼道:“王妃殿下,末将崔尚,奉靖王殿下之命来护王妃殿下鸾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