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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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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扶鸾赶到县衙的时候,正碰上冯简和一个身穿青衫、头戴黑幞头的中年男人并肩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见秦扶鸾没有梳洗就匆忙赶过来,冯简有些惊讶,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问道:“不知殿下此时过来有何吩咐?”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见状连忙毕恭毕敬地朝秦扶鸾拱手躬身:“下官参见王妃殿下。”
秦扶鸾盯着那中年男子,语速飞快地问:“你可是这顿丘县的县令?”
中年男子微微低垂着脑袋,并不敢直视她,答:“回王妃殿下,下官是顿丘县的县尉曹德全,县令大人并不在城中,他……”
话未说完,就被秦扶鸾急急打断:“曹大人,现有一事关系到全城百姓性命,命你速速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顿丘县城!”
曹德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冯简。
刚刚这位年轻的武将才拿着圣人亲笔所书的赐婚圣旨半是命令半是强迫地让他协助出城剿灭叛军,怎么这会子这位睿王妃又要他立刻关闭城门?
县尉平时主要负责组织人手巡查辖区、维持治安,若说是帮忙剿灭叛军,也算是职责所在,但关闭城门却是非同小可。
曹德全面露难色,诚惶诚恐道:“王妃殿下容禀,非是下官推脱,只是关闭城门干系重大,按照律令需有刺史府的正式公文,下官位卑职小,怕是担待不起,不知殿下所言‘关系到全城百姓性命’之事,究竟是何事?”
此时县衙内正在交代公人事项的杜文宪也走了出来,听到秦扶鸾的话,忙行礼问道:“殿下,发生了何事?”
秦扶鸾伸手将他虚虚扶起,她明白心急无用,若不交代清楚恐不能成事,只能耐着性子将发现白马出现异样的事情讲了一遍。
杜文宪听完面色沉重道:“殿下的意思……莫非这狂症乃是会传染的疫病?只要被咬就会变成那些怪物?”
闻言,一旁的冯简皱眉思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秦扶鸾点点头:“正是,为今之计只有关闭城门、加固工事、严防死守,一旦有被咬伤之人进入城内,怕是整个顿丘县城都会沦为阿鼻地狱。”
知晓事情厉害,杜文宪和冯简都白了脸。
但那县尉没有经历过林中惊魂,只觉得三人所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生啖人肉之事,即使是在灾荒年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也是生火煮熟了才吃,怎么会直接扒在活人身上生啃呢?
不过说起疫病,他倒确实听说隔壁昌乐县似乎爆发了疫情,但往日的疫病患者大多只是呕吐腹泻、四肢无力,从未听过得了疫症反而还能生龙活虎啃食人肉的。
见曹德全仍旧犹豫不决,不肯轻易答应关闭城门,秦扶鸾冷下脸来,喝道:“曹大人,枉你还是掌管一方治安的县尉!岂不知军情如火、事急从权?!若是因为你的推三阻四导致全城百姓陷入水火,我定会亲自修书一封呈递节帅府,好好论论大人的‘尽职守责’!”
她话语中冷硬带着讽刺,自有一番凛凛威严。
顿丘县位于河北道魏州,此地虽不属河朔三镇管辖区,但仍然受其势力影响,比起圣人亲封的“睿王妃”,幽州节度使之女的身份甚至更有威慑力。
那县尉吓得双股战战,纠结一番,只能勉强点头应了。
冯简抓着他的后脖领半拖半拽地将他拎出县衙大门,直奔城门的方向而去。
秦扶鸾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狂风骤起,将她淡绯色的裙摆吹得恍若叠叠芙蕖初展,她抬头去看,只见天色昏沉,风雨欲来。
一旁的杜文宪见她衣裙散乱,垂首拱手道:“下官去安排马车送王妃殿下回馆驿。”
秦扶鸾伸手拦住他,沉声说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副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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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急雨。
曹德全这一晚过得苦不堪言。
县令出城未归,县丞也告假在家,现在整个顿丘县只有他一人主事。这一夜他又是加固工事,又是调集弓弩手和精壮男丁,还要准备滚木、礌石、火油,整整一夜,曹德全忙得脚不沾地,叫苦连天。
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生啖血肉的怪物,任那位睿王妃讲得再恐怖玄乎,他也只觉得她是被几个得了狂症的叛军吓破了胆。但碍于这位节度使之女的淫威,对于她的指令他也只能一一照办,心中安慰自己若是事后上面问责下来,有这位贵人在前面顶着,他也不至于落得个太惨的下场。
曹德全忙到后半夜才得空休息,刚在城楼下的巡铺里浅眠了会儿,就听到手下来报,说是县令大人回来了,现在正在城门外叫门。
曹德全悚然一惊,差点从榻上滚落下来,他慌慌张张穿好衣服登上城楼,果然看到了城门外列着一队森然肃杀的骑兵队伍,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领头的一匹黑色宝马上赫然坐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小郎君,自己的上峰——顿丘县的县令卢望川坐在那小郎君身后,头发散乱,一脸污泥,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一看到曹德全,马背上的卢望川眉毛一竖,立马冲他喝道:“大胆,还不开门!”
曹德全顿时叫苦不迭,正要转头去吩咐卫兵打开城门放行。
卫兵得令,正要转身。
“不许开门!”
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曹德全一愣,抬头一看,就见一位貌美如花却面如寒霜的小娘子正沿着城门楼的阶梯拾级而上,不是那位睿王妃又是谁?
“没我的命令,今日谁都不许放人进城!!!”她冷冷扫他一眼,登上城楼朝下望去。
曹德全欲开口,稍作思索后,立马识趣地闭上嘴,恭敬地给那位睿王妃让出位置。
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城门楼上挂着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扶鸾低头去看城门下的众人,目光扫到那匹黑色骏马时顿了一瞬,再缓缓上移,对上一双锐利若寒星的眸子,她双眼一亮,心道这人生得倒是极好,竟比阿姐费尽心思搜罗来的那个俏郎君还要俊上几分。
秦扶鸾心思活络,面上却沉稳,她抬高声音,道:“城外发生疫情,暂时不能开门放诸位进城。”
听到这话,城门下的众人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一位抱着婴儿的妇人绝望地嘤嘤哭泣,其情其状,着实可悯。
“求求贵人发发善心放我们进城去吧!”
“求小娘子开恩!给条活路吧!”
“求小娘子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小妇人给贵人磕头了!”
对于这些哀告,秦扶鸾并未理睬,而是将目光放在那支骑兵队伍上。
这些骑兵个个体貌魁梧,身披明光铠、腰悬双鱼符,手中马槊闪着寒光,马具上所配弓弩、障刀一应俱全,身下的坐骑也是膘肥体壮,尤其是那领头的一骑,神骏非凡,品貌绝佳,乃是稀世之珍。
秦扶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丝渴望。
也不知马上那猿臂蜂腰、相貌俊俏的青年是何来头,竟能弄来这种顶级品相的宝驹。
她尚未得出结论,便见那青年勃然作色,纵马出列,一双俊目森然盯住她。
秦扶鸾自小在节帅府中长大,见过的悍将雄兵不计其数,此刻被这惊心动魄的眼神一瞪,她非但不惧不恼,反而还生出一丝兴味来。
“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诸位畏惧身后那噬人血肉的怪物,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青年忽地掉转马头,朝远处官道方向奔去,同时高喝一声:“铁力昆!”
从骑兵队伍里又奔出一骑,直奔城墙方向而来。
秦扶鸾不解其意,低头去看,就见那被称为“铁力昆”的雄壮男子勒马停在墙下,脚踩马蹬、扎稳马步、双手交叠、以掌为阶,转头望向远处那青年。
青年伏腰勒缰,眼神如鹰隼般盯着那铁力昆,忽地,他猛甩手中马鞭,□□那匹纯黑不杂的宝马如风驰电掣,直直朝城墙方向奔来。
待到近前,他借着奔马之势,劲腰一拧,从马背上旋身而起,足尖轻点那壮汉手掌。壮汉暴吼一声,双手全力往上一送。青年借力一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然直接攀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秦扶鸾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后退几步,就见城门楼上,那青年站稳身体,缓缓抽出腰间横刀,一双寒眸紧紧盯着她的脸,朝这边大步踏来。
秦扶鸾矍然一惊,一只手摸到腰间短刀,喉咙发干:“你……”
那青年满脸杀气,目光冰冷地扫过她的脸。
青年五官生得极为俊美,高鼻深目,唇如渥丹,只美中不足的是左下颌连着脖颈处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恍若白璧微瑕。那疤痕将他原本精致五官所带来的俊秀之气生生破开,凭空多出几分凶戾和阴沉,恍若太岁凶神临世。
秦扶鸾心尖发颤,待要拔出短刀,青年却大步越过她,将手中利刃“欻”地横在县尉曹德全的脖子上。
“开门!”他寒声道。
曹德全一时不妨,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被那青年身上锋利的肃杀之气和强大的压迫感所慑,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
秦扶鸾僵在原地。
那青年虽将刀横在曹德全的脖子上,可眼神却一直冷冷盯住她。他手中的那柄横刀寒光凛冽,似乎下一瞬就要削去她的头颅。
秦扶鸾以前在幽州也时常和阿耶手下的那些悍将交手,但那只是切磋而已,彼此点到为止,加上那些将士顾虑她的身份,下手颇有轻重。这是秦扶鸾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如此凛冽的杀意。
那杀意有如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叫她一时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城门楼上传来突兀的一声——
“王妃殿下,已准备妥当,可以准备开门了!”
杜文宪拎着袍角气喘吁吁地爬上阶梯,一抬头看到眼前一幕,愣在那里。
秦扶鸾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压下心头畏惧,转身吩咐杜文宪:“去吧。”
杜文宪有些迟疑地看着城门楼上杀气腾腾的青年。
直到秦扶鸾再次开口唤他:“杜副使,这边暂且无事,你自去忙吧。”
杜文宪这才反应过来,知晓自己留在此处也是无用,急忙转身匆匆去寻那边正在安排事项的冯简。
秦扶鸾再回头去看那青年。
那青年在听到杜文宪的话后已经收刀入鞘,敛去一身戾气,只一双眼睛眸光微沉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打量,眼神中虽没了杀意,却依旧冰冷。
那打量死物一般的眼神让秦扶鸾很不舒服,她警惕地攥紧手中短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下颌处的那道伤疤上。
那疤痕躺在脖颈的要害处,微微凸起,颜色深赭,崎岖嶙峋,可以想见当初伤势之深之重,也不知是出自某种利器还是某种猛兽。
这道醒目的疤痕倒是让她想起了一则旧日宫廷秘闻,莫非……
城下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秦扶鸾的思绪。
听到声音,站在她对面的那凶恶青年收回目光,转头朝城门下看去。
就见城门开了小小一角,从里面奔出来几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公人,身后拉着几辆囚车。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脸上罩着面甲和顿项,整个人几乎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公人们将那些逃命过来的平民团团围住,命令男人们脱光衣服,一一查看。
另有两个穿着锁子甲、浑身包裹严实的青衣少女驾着一辆马车从城内出来,将妇人们扶进马车内查看。
等确认身上没有伤痕,公人们这才将人放进城内。若是看见身上有伤痕的就毫不留情地将其塞进囚车内。
青年看了片刻,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猜测,转头去看身边那少女。但见她正垂眸看着城下,双眉微皱,神情颇为忧虑。
一名年轻的武将持刀匆匆赶来护在她的身边,神情警戒地盯着他。
“你……”青年皱紧双眉,正要说话。
“殿下!”
卢望川经过层层检查已被放入城内,在杜文宪的带领下火急火燎地登上城楼,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他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冲过来伏身拜道:“下官顿丘县县令卢望川,见过王妃殿下!”
说罢,又朝那青年深深地拜了一拜,用无比恭敬的语气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是靖王殿下。”
此话一出,城门楼上一片寂静。
靖王李巽之,当今圣人的第九子,与秦扶鸾将要嫁的那位睿王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比其兄长的贤名,这位靖王殿下自小以凶悍嗜杀闻名,传言其十岁那年曾一夜之间斩杀数十名宫人,成年后虽能征善战,但依旧凶名在外、性情阴晴不定,满朝文武、公卿世家无一不畏其如虎。
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今日竟然会出现在此地,围在旁边的众人骇了一跳,忙朝青年恭敬行礼。
秦扶鸾刚才看到那道伤疤,心中早猜到几分这青年的来历,此时听到这话,她并没有太意外,只是面上故作讶异,看着青年的眼睛,用十分意外的语气道:“原来是九弟。”
她将“九弟”两个字咬得极重。
听到这个称呼,青年的面色僵了一瞬,他瞥了秦扶鸾一眼,眉压霜雪,目光如刀,显然十分不悦。
秦扶鸾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可亲。
眼前的这位靖王殿下性情虽凶悍难驯,却唯独十分敬重他的兄长睿王,甚至比敬当今圣人更胜几分。坊间传言有次靖王发怒要斩杀一名小黄门,其兄睿王恰好路过,温言相劝,这才救了那小黄门一命。传言不知真假,但兄弟二人的棠萼情深确实一度传为佳话,黄发垂髫,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靖王李巽之既如此爱戴他的兄长,就少不得应承她这一句。
果然。
就见青年沉下一张脸,神色虽颇为勉强,到底还是拱手唤了一声:“嫂嫂。”
秦扶鸾微笑着点点头,坦然地受了他这个礼,却不开口说话。
两波人马僵在城门楼上,气氛正有些尴尬。
“下面那……那些就是你们说的怪……怪物吗?”身后响起了县尉曹德全颤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