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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 他的出现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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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了多半个小时拐进了一个小镇。小镇入口门匾上写着“南湘湾镇”。
车内冷空气开的很足,人的体感都下降了两三度。蒋煜半降下窗,潮热的空气瞬间涌入,身上的毛孔都在用力呼吸。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蒋煜看着路边出神。
蝉鸣,人语,孩啼,低语呢喃,或近或远听不清,诉说着这个陌生平凡的城市。
“叮铃——”
“叮铃——”
急促清脆的响铃,伴着刚起的风溜进车厢,蒋煜猛然回神。
就那么正好的,周围的一切动了起来,撒下的金阳灿烂热烈。
一道身影匆匆掠过缓缓降下的窗延,来不及察觉,只留下未来得及爬上少年身上的青桔香味。
起风了,乌云散去,金阳洒落,少年背着光。
阳光洒在男孩洁白的校服上,自行车叮铃响声此起彼伏,和着喋喋的蝉鸣,一声一声跌进男孩心里。
“沅弈!你骑慢点!!”尾声随着少年的右拐消散在了空气中。
“到了。”沅弈说完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大爷。
一路上他试着开口无数次,提醒蒋煜前面是一个大坡,一辆全人工蹬腿的自行车载着一个百来斤重的人,想要骑上去有多么不容易,可偏偏蒋煜跟吃了哑药似的,气都不吭。
沅弈心想:这人这么记仇嘛?这也忒小气了!从没见过这么心胸狭隘的人。
他累死累活骑上来,满头大汗,风一吹只打冷颤。
蒋煜从后座站了起来,望着身后的大坡。
“……你骑上来的?”蒋煜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沅弈。
“啊!不然呢!”沅弈又没好气,“我自行车也没飞行模式啊!”
蒋煜:……
是他走神走的太厉害了。
沅弈回到家,小姨正在厨房张罗晚饭。平时都是沅弈随便吃点,要么到半夜要么整晚看不见小姨。
“你今天没去厂里吗?”沅弈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两条腿已经开始犯酸了。
“今天厂区停电,不开工,”何佳把红烧肉端上餐桌,“你过来帮帮忙啊!我好不容易给你做顿饭。”
何佳在镇上的一家服装制造厂上班,干的财务。
厂里近两年新上任的经理就是万盛他姐夫,沅弈觉得自己是真的跟姓万的有仇。
厂子偏又远,地儿不大,使唤人那是不分昼夜,何佳都没正点下过班。
“咱们巷里最近新搬来一个邻居,跟你年龄差不多,”何佳塞给他新做的排骨汤和烤面包,“你把这些送过去。”
“为什么是我?”沅弈满脸疑惑“你怎么不去?”
“同龄人好沟通,而且人家是男孩子,我去多不合适。”
“我去就合适?”一想到蒋煜他的腿似乎更酸了。
“你们认识认识呗,说不定开学能在一起上课呢!”何佳端着东西走过来,刚走了没几步突然脸色一沉,“你喝酒了?”
沅弈:……
“我去!我去,我马上去!”沅弈接过东西,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铃响的时候,蒋煜刚洗完澡。沅弈手捧面包和保温壶站在他门前,“给你,我小姨刚做的,今晚吃不下可以放冰箱,一晚上坏不了。”
蒋煜把毛巾搭在肩上,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浸到了白色体桖领口。
“哟,小姨知道我今天没吃饱吧,”蒋煜接过,“你稍等,我也有东西给你。”说完朝着屋里走去。
沅弈眉心轻佻,一脸雀跃。
他喜欢礼尚往来。
快看,沅弈队长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已经开始搓小手了!大家不要放过这个可爱的人!
蒋煜伸手递给他一个圆礼盒,上面都是字母?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沅弈眨巴眨巴眼,茫然抬头,“这是……”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糖。”蒋煜说,“俄罗斯的小蜜蜂,今天给你吃的就是这个,适合低血糖患者使用……”balabalabala
好家伙,死去的回忆突然发起攻击,打的他措手不及。
社死怕什么,最怕有人帮你回忆。
沅弈呆住,耳朵,脸蛋,脖子通红,蒋煜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了?”
沅弈深呼吸,“没事啊,这糖我喜欢。”说罢拿出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气势,夺了糖盒扭头就走。
跑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重新站在蒋煜门前,“我能在你家待会儿嘛。”沅弈挠挠头,“今天喝酒了,何佳准得揍我,我等她气消了再走。”
所以,今天第一次认识的两人,白天还在呛嘴,晚上就同处一个空间了。沅弈当真是没脸没皮的一屁股坐到人家沙发上,毫不见外。
“喝水吗?”蒋煜把东西放冰箱,提过来一桶冰水。
“凉的?”沅弈说,“喝完拉肚子。”
“午饭吃五个小时辣的也没见你难受。”蒋煜把水放在桌上,顺便放了一个新的水杯,“想喝自己倒。”
“午饭吃五个小时也没把你喂饱!”沅弈回呛。
“欸欸,别忘我你现在在哪,信不信我赶你出去,出去就喂蚊子吧你。”蒋煜说。
寄人篱下竟是这种滋味!刚要怼回去一阵手机铃声从头顶上空传来,蒋煜上楼去接。
姑且放他一马。
沅弈巡视一圈,这是一套复式房,跃层挑出的正是蒋煜的卧室空间。正要收神眼光一撇看见了安装在角落里的监控。
而且不止一个,所有空间转角都有,全方位无死角照射。
“你家怎么会有这么多摄像头,防贼吗?”沅弈问。
蒋煜还在打电话,听见声音转身倚着玻璃挡板看着楼下的沅弈。
空间其实过于紧密,沅弈甚至听见了琐碎的电话通话:嗯好……我明天去。
“那是我爸之前安装的。”蒋煜下楼,抬手拍了一下监控电源开关,闪烁的蓝点倏地消失。
“房子一直没人住也没人回来,安监控也是为了方便照看。”蒋煜说。
“镇上挺平静的,我可没听说过谁家进过贼。”沅弈说。他在这生活了十年,镇上的派出所牢房估计都结蜘蛛网了。
蒋煜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淡淡说:“我明天就把它们拆了。”
他觉得镇子就是沅弈老母亲,自己就像一个恶毒继父。
“我今天没怀疑你,逻辑想不通的时候就会疑心重。”沅弈十指无名指无意识的碾了碾沙发套,“没针对你。”
“我知道,”蒋煜坐到对面看着沅弈,“你这心态,好好练练有当警察的料。”
沅弈蹭的一下站起来,膝盖怼着前面的茶几猛地一移,蒋煜擦头发的手愣了愣,看着突然站起来的沅弈。
沅弈眼睛亮晶晶的,瞪的又大又圆,蒋煜感觉自己才看清他的样子,像一个洋娃娃,傲娇的洋娃娃。
“你是第一个说我是当警察料的人……”沅弈小声说,语气里都是小心翼翼。
五岁那年他跟着小姨回到镇上,近两年的医院生活让他的身体极其虚弱,何佳就把五岁的他带到武馆,每天训练。
说好听点训练,难听点就是单方面被揍。以至于其他小朋友都想背着炸药包去学校的时候,他只想背着炸药包炸武馆。
说是少年中二病也好,他的无畏正义感也罢,成为一名警察,是他不敢想却也努力去实现的梦想。
“那我算是什么?我想想,”蒋煜一脸笑意靠近沅弈,“慧眼识人?”
靠的太紧,沅弈甚至闻到了蒋煜身上的沐浴香。
他微微弯腰柔声道:“弟弟,真正的警察可不是过家家,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悬在刀尖的命。”
“我知道!”沅弈急忙回答,侧身绕到他背后,拿起桌上的糖盒,“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影儿。
蒋煜看着沅弈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关门进了屋。
何佳还在等着沅弈吃饭,想着势必揍他一顿长长记性,看着走进家门的沅弈脸色涨红,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你脸怎么回事?”
沅弈一进家门顺势把自己倒进沙发里,“没事啊!”
“就去送个东西,怎么回来脸这么红……你被打了?你一身本事白学了吗还被打!”
……“我能被谁打?镇上除了你谁能打的过我,何佳同志!”
看着放在茶几上的糖盒,沅弈无奈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人。
蒋煜坐在沙发上,手中的照片在灯光下微微泛黄,他举起又放下,在手指尖旋转把玩。
这是一张四人合照,两位长相清秀的女孩笑着面相镜头,右侧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大概是刚刚从美梦中醒来,朦胧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镜头,充满好奇。左侧的女孩牵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男孩,
那是他自己。
记忆就是很奇妙,悲伤的,快乐的,想忘或不想忘,经由多久想起来还是心口麻麻的。
2003年的夏末,是老妈留在世上经历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初二那年,最爱的夏女士因为抑郁,最终离开了他。
病危那段时间,蒋煜日夜守着病床,夏女士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也会忘记自己,只是突然有天,夏女士精神状态很好。
她下了床坐在落地窗前,那天甚至在他推开门之后,夏女士冲着他微微笑了笑,久违的开口叫了叫他,那一刻他连同呼吸都是轻轻的,怕不稳,惊扰了回来的人。
“煜煜,”夏女士的声音依旧温柔,把手心里扣着的照片交给了他,“你去帮妈妈回去看看好吗……”
夜间镇上下了一场大雨,沅弈被雷声惊醒,下楼去关窗,看见了在客厅踱步的小姨。
“小姨,”沅弈叫了一声,何佳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看向沅弈,“怎么起来了?”
“雨太大了,我起来关窗,”沅弈走过来,开了客厅的大灯,“你怎么不睡觉?”
“我…我也起来看看。”何佳重新关了灯,推着沅弈往楼上走,“快去睡觉,剩下的我来关。”
何佳回到房间,从床头内测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有些年头了,不再光滑,木制的外壳刻着精致的纹理,开口出也有肉眼可见的开裂。
何佳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一部老式手机。
短信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行简短的字正在滚动播放:坏女孩来了。
何佳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选择了保留。
屋外雷雨交加,长坡桥下的河水漫过河堤冲刷着岸边的杂草。
一片倒地的芦苇丛,毫无血色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下的少量血迹混着雨水从高处淌出,混进低洼河流,浸入混浊泥土,
接受神的洗礼。
身旁的人把最后一个血袋放进保温箱里,积累的血袋填满了整个箱。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对面才接:
——搞定了吗
男人:搞定了
——没人看见吧
男人环顾四周,没有路灯一片黑暗。暴雨抨击着路面河流,扬起的雾气阻隔着人的视线。
男人:没有。现在正在下暴雨,我特地挑的时间,明天一早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
——这次就算了,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你自己死了就行。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激动到舌头都开始打结,像是得到了神的赦免一样:“谢…谢…谢老板!!”谢了半天才慢悠悠拎起箱子,朝着河岸走。
“老,老板,那给我的东西…这也快到时间了,我那真没什么存货了……”男人说。
——等我电话,三天内给你回复。
“好好好好好好好哈哈哈哈”男人激动的说。
——箱子先放你那,明天会有人去拿。
“好好好,”那人连声回答,低头看着箱子心想,“这人活着不咋地,血倒是个宝贝!”
男人沿着河岸一直走,雨夜迷雾里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