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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颗栗子 值钱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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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开学的第三天。
刘茉盯着孙亦锦书桌角落里的那一袋糖炒栗子,表情有些黯淡。
三天,整整三天了。孙亦锦都没有打开尝过一个。
那是她从老家六凤村带来的土特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接触到大城市的孩子,妈妈担心她这个腼腆的山里丫头融不进新环境,特地让她捎了一大包糖炒栗子,说给舍友分着吃。来的路远,妈妈怕坏掉,还“厚着脸皮”去小姑家借了高级的密封袋。
就这样一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她的栗子,好像被嫌弃了?
左看右看,确认孙亦锦不在,刘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把袋子扒开一个小口,两根指头伸进去,摸出来一颗栗子。
她先放到鼻子边嗅嗅,眉头皱起来,一股酒糟味。
又捏住栗子两边,用力一挤,再一掰,就获得了一颗完整无损的栗子。只是上面已经长满了黑褐色的斑点,触感也变得很硬。
刘茉还是不死心,又放进嘴里咬下一小口。“呸!呸呸呸!”一股酸腐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连忙对着垃圾桶吐掉。
好吧,经过三重鉴定,她确信,她可怜的栗子就这样被浪费了。
同时,她也确信,那位室友,那位给她的第一印象如同挂历中走出的仙女一样漂亮的室友——孙亦锦,对她和她的栗子,都一样嫌弃。
晚上,其他三个室友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孙亦锦洗完澡湿着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化妆镜的小灯,开始往脸上捯饬她的瓶瓶罐罐。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抱怨:“谁刚才洗澡了!洗完把头发收拾收拾扔掉啊。”
孙亦锦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整张脸皱在一起,答了声“哦”,返回去捡头发。
再出来时,便看见刘茉站在自己的桌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吗?”她问。
“那个……”刘茉指了指桌上那个纸袋,神情些微难堪,“这栗子已经坏掉了,我帮你扔掉吧。”
孙亦锦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三天前接过来的那包东西,原来是栗子。
她自从来到这个本不该来的学校后,就心不在焉,完全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把人家给的东西直接放坏掉,还被原主抓到,好像是不太礼貌。孙亦锦罕见地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让面前的新室友有些伤心,心底莫名冒出了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比如她这几天心情不好、对不起之类的,却只是干巴巴说了:“哦,好,谢谢。”
解释什么,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吧,栗子被她放坏本来就是事实。
刘茉听到回答,轻吐了口气,拿起纸袋,一气呵成地丢到垃圾桶里,接着就抱着盆去水房洗衣服了,没再给孙亦锦说话的机会。
孙亦锦踩下垃圾桶踏板,看向里面栗子的尸体,努力回想当天到底是个什么场景,让她顺手接过了这包东西,随手放在了桌上,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管他呢。她没劲地把脚松开,盖子“啪”一声合上。
那之后,孙亦锦和刘茉的相处就有种没由来的别扭。
刘茉倒还算正常,不想跟嫌弃自己的人自讨没趣,碰见孙亦锦时给个礼貌的微笑就无言路过。孙亦锦就尤其别扭了,她一看见刘茉,就想起扔掉栗子那晚刘茉看她的眼神,那里面的伤心太显而易见了,她没遇到过这么直白的控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里有一块被轻轻地揪着,不好受。
周日晚上,舍长齐雯看全员都在,开始商量宿舍卫生值日的排班。四个人,齐雯,孙亦锦,刘茉,乌清梅,一人一周,负责扫地、拖地、倒垃圾。
“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舍长兼班长齐雯同学秉持民主姿态走了个过场。
“没意见的话咱们就先按照这个顺序来,明天开始执行。”
“我有意见。”孙亦锦躺在床上,撕开一片莱珀妮的鱼子酱面膜,在脸上轻轻铺开,嘴巴因此受限,说话也含混起来。
宿舍其他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我不想打扫卫生,你们谁愿意代替我吗?我出钱,一周给1000。”
齐雯皱起了眉头,这是在家里当大小姐当惯了。
乌清梅觉得剩下的事和自己无关了,沉默地爬到床上,缓缓拉起她的登基款床帘——金灿灿的、两边镶龙、中间横批是“正大光明”,戴上耳机、抱着ipad,开始全神贯注打音游。
刘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千块?她早出晚归、马不停蹄地打工,一个月下来,也不过才赚三千。
要举手吗?可是这不就更坐实了孙亦锦眼中她这个“穷酸乡下人”的形象?
不举手吗?这样轻松的赚钱机会,她怕是傻子才会错过吧。
等了一分钟,孙亦锦见宿舍没人回她,说:“没人啊,那我再问问别的宿舍。”
“我。”刘茉举起了手,脸颊和耳朵尖都变得红红的,鼓起勇气跟孙亦锦对上视线。“我可以帮你打扫。”
孙亦锦不太意外地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就从下周开始吧,咱们月结。”
刘茉也跟着点了点,心想,月结,这个词汇好高级,奶茶店和面馆的老板都不会这样说话。
齐雯看了刘茉一眼,脑子里无端冒出几个大字:资本主义的走狗。
你情我愿的事,她也没法说什么。
“行,那我把亦锦的名字换成茉茉了啊。”
齐雯拿出胶带,把值日表贴在门后,仔细捋平上面的褶皱,最后“咚、咚、咚”拍了三下。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戴着厚方框眼镜、头顶秃得发亮的古文老师,声情并茂地最后朗诵了一遍这首控诉贪得无厌的剥削者的诗,悠扬的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孙亦锦收拾完书本,戴上耳机准备离开,却看见室友刘茉茉艰难地逆着人流向她走来。
眼睛那么亮,应该是来找她吧,孙亦锦摘下耳机,在原地看着刘茉一步步靠近。
“孙亦锦。”
“嗯?”
“上周日晚上,我不是说可以帮你打扫卫生吗?”刘茉犹豫了下,绽开一个羞涩的笑。“我回去算了算,1000实在有点太多了,你给我100就行。”
其实按照她正常打工的时薪,那点工作量,她半小时就能搞定,100都高得她心虚。
孙亦锦没回话,眉头微蹙,沉默地盯着刘茉,脸上是好奇、怀疑、不解。
刘茉这个人,很神奇,有一种她家饭桌上吃的、没打过农药的纯净农作物的感觉。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拾金不昧、嫌钱太多的人。
看见对方盯着自己发愣,刘茉怀疑自己是又说错了什么吗?给了她一个忐忑又不解的眼神。
孙亦锦这才回过神来,说:“不用。你不需要用你的时薪去衡量这份工作值不值,因为值钱的,是我的时间。”
刘茉感觉自己又被某种电流击中了,劈得她猝不及防,仓皇间紧紧拽着衣角,回道:“哦?哦,好。”
值钱的孙亦锦重新戴上她值钱的耳机,转身离去。
然而就是这么值钱的孙亦锦,也逃脱不了小组作业的折磨。
静悄悄的宿舍里,敲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孙亦锦戴着一副薄薄的银边眼镜,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赶她的小组作业。
刘茉端端正正坐在她身后,手里拿一本深红色的《中国文学史》,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齐雯的声音又从浴室传来:“孙亦锦!头发!”
被点名的当事人叹了口气,答道:“好,等一下。”继续对着电脑战斗。
刘茉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垂眼思索了两秒,放下书走进浴室。
“我来吧。”她用很轻的气声对齐雯说。
“你别惯着她了。”齐雯也小声跟她讲。
刘茉浅笑着摇了摇头,三两下把还在挣扎的齐雯推了出去。
她拿起拖把过水,麻利地把分散在地上的一小撮头发拖到一起,抽出一张卫生纸在上面打圈,头发就团成团,被她一根不落拿起。
丢到垃圾桶的前一秒,她顿了顿,迟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黑色线团,乌黑发亮,看起来发质很好,果然大美女连头发都是要精心保养的。
洗完手后,刘茉的眼神不自觉移向孙亦锦的洗浴柜,一堆高低胖瘦的黑白瓶子,相比其他柜子,显得格外拥挤。洗发水是黑白渐变的,圆圆胖胖,写着“ORIBE”,没听说过,应该是国外的大牌吧,能有多贵?100?500?会是什么味道呢?
她凑近在瓶口嗅了一下,没闻到。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好像有淡淡的柠檬香,还有股说不清的冷冷的木头味。和她这个人倒是很像。
心脏突突地跳,她蓦然睁眼,退后几步,急促喘了几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又看向自己的柜子,里面孤零零放着两瓶超大的家庭装蜂花洗发水,是超市促销的时候买的,还有一块香皂。
在两个柜子间来回看了几番,刘茉的心像被大石头扯着,隐隐坠了下去,激起一股酸涩。
怪不得要嫌弃她的栗子。
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孙亦锦按下保存,关闭电脑,松了口气,边转动脖子边走到浴室,发现地上已经干干净净。
她看着站在那里,莫名其妙整个人又畏缩起来的刘茉,问道:“是你吗?”
刘茉点了点头。
“谢谢,但是不用了,值日里没有这一项,我也不准备再付一笔额外的钱。”
刘茉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眼睛也开始变红,“我不是……不是问你要钱的意思。”
“那更不必。我不喜欢欠人情。”孙亦锦朝她礼貌地笑笑,走出浴室。
刘茉在原地站了好久,用力眨了两下眼,也走了出去。
凌晨十二点半。
闭着眼睛的刘茉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开淘宝,不太确定地输入“ORIBE”这几个字母,页面转了几圈,跳出来熟悉的黑白渐变瓶子,旁边明晃晃挂着“924”的价格,看得她呼吸一窒。
被窝里的手暗自握紧拳头,她决定以后这1000块要收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