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途》昼景月华

6、无木春 这份好感，

　　边叙干旅游领队大半年了，不是没见过难搞的旅客，不能说多难搞的都见过，但他说给别人听，总归是能得到一句“怎么还有这种人”的评价。
　　但他是头回遇到王伊这种情况的，一见她就来气。
　　尤其是来找她的时候。
　　这大坝人流量这么大，他走了一路都在瞅人，眼都快瞅花了。好不容易找到人，结果一看，嚯，这装备真齐全啊，墨镜防晒帽防晒口罩，这是生怕别人把她认出来啊。
　　王伊对边叙的不爽快依旧很委屈，她看了看手机再度给自己解释：“我给你发信息了说去转转，再说了你不是说自由活动一小时以后集合吗？我没有超时间。”
　　边叙知道自己在时间上辩解没胜算，根本就不接她这茬，只打量她：“所以你就在这靠着看着路人发呆？”
　　王伊一怔，轻而易举地被他带跑偏，她讷讷：“……我没发呆。”
　　“是是是，你没在发呆，你在思考。走了。”
　　王伊看了看后面那半程未走的路，给自己争取：“我还没走完，还有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吗不是。”
　　边叙：“……”
　　他回身看看身后的人烟如织，又看看说完这话微有忐忑的王伊，沉默一瞬：“行吧。”
　　说罢边叙调转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见王伊还站在原地，不由皱眉：“快走啊，你不是说要走完吗？”
　　王伊：“……”
　　她跟上去，但心里奇怪。大坝人来人往，两人没办法像那晚在村里一样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王伊为了避免自己被人潮撞到，走了几步就不得不跟边叙肩并肩——只是边叙个子高，两人的肩膀靠不到一处。
　　但边叙并没有护她，只是双手抄兜一昧往前走，也不跟王伊交谈。他这次有放慢脚步，王伊跟得并不累。
　　但她局促。
　　仿佛自己独处的空间骤然闯入了一个物体，让她无所适从。
　　但不反感。
　　甚至渴望。
　　可不知道怎么办。
　　想到这王伊叹了口气，摘了蓝牙耳机。
　　边叙的话随着她的动作来得快且突然。
　　“你一天到晚的戴着这东西，不怕耳朵损伤？”
　　王伊一怔，也知道旁边有人自己戴着个耳机不礼貌，闻言也不正面回答，只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的观察力好敏锐。”
　　她夸得真心实意的。
　　边叙：“……”
　　他见王伊扯开话题，本也有点不高兴。但她又夸他，边叙立刻消了气，甚至有了一点聊天的兴味。
　　“你是为什么出来玩的？”
　　王伊看他一眼，显然她还没准备跟边叙聊。于是带了点防备心理：“问这干什么？”
　　她答得不痛快，边叙也就不大痛快，但这点小情绪无关痛痒：“哈，跟我好奇问似的。出来玩的不都是那么几个原因吗？”
　　王伊乐得当捧哏，顺遂地问下去：“哪几个？”
　　“老年的，工作了一辈子出来玩享受生活。年轻的，情侣或朋友出来玩既能增进感情又能见见世面。中年的，家境富足带着孩子长见识。还有什么疗养情伤的，找人生意义的……你是哪个？”
　　王伊想了想：“找人生意义吧。”
　　边叙瞅她一眼：“哦，不是疗养情伤？”
　　王伊闷头走：“因为情伤所以找人生意义。”
　　边叙闻言看她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边叙对王伊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一天一天不说话的那种人。但是她一张嘴吧，时不时的还会露出一种奇特的冷幽默。
　　王伊立刻扭头，皱眉：“你笑什么？”
　　“谁规定我不能笑了。”
　　王伊一呛，低下头去又不做声了。
　　好在边叙不理她的冷场，仍旧有兴趣地问：“什么情伤？你也有情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伊的这句反驳，换别人大概是音量拔高气势拿足，非要跟对方争出个高低才行。但王伊说这话时完全相反，她丧了吧唧，一副要哭不哭的架势，明明是句质问，到她这更像是承认。就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一样，还没使家伙砸呢，伸个手指头一戳就倒了。
　　是以边叙完全没把她这话当回事，反而跟看个新物种一样打量她一下，随即很肯定地说：“人家疗情伤的可不是你这样的。”
　　“那得什么样？”
　　边叙煞有其事：“人家那丧是一种感伤。”
　　王伊忙里偷闲斜他一眼，有那么点子在压迫下努力挣扎的可怜相：“我这种？”
　　“你这种纯粹是你性格问题，跟失恋没关系。”
　　王伊哑然。
　　她有种又郁闷又服气的感觉，想想还是对他伸了个大拇指：“你这观察力和直觉都太敏锐了，真是洞若观火心细如尘。”
　　边叙眯眼笑：“哪里哪里。”
　　随即王伊话头一转，低叹：“好烦。”
　　她是说，边叙好烦。
　　边叙听见了，有点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王伊比较怂，没敢把这话重复给他听，但其实边叙已经听见了，只是因为不敢相信才下意识问了遍。他脸色不大好看，瞬间就沉默了。
　　王伊看出了边叙不高兴，看看人家这么盘靓条顺的，想来也从来没被人说过烦。她有点过意不去，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边叙瞟她一眼，没搭理她，脸挺黑。
　　但两人还是一起沿着大坝走。
　　边叙也觉得自己有点厚脸皮，怕她跑丢了所以陪她走，结果让人家说烦，这不是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吗。
　　他嗖下子停下脚步，没有预警地转身原路返回。
　　王伊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这次边叙不顾及她走路的速度，大步走得飞快，王伊不得不一路小跑，但她运动细胞不发达，跑了没几步就觉得累了。
　　“哎！”
　　边叙不听。
　　王伊喘得咳出口气来，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拽住他手臂给他手刹。
　　“你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你。”
　　边叙还在恼刚才王伊说他烦，立刻跟了一句：“谁让你跟？”
　　王伊一怔，也是觉得掉脸，她反击不了，就哦了一声。
　　然后转身，沿着大坝继续往前走。
　　边叙：“……”
　　这下拉不下脸的成了他了。
　　边叙觉得一股火望天灵盖窜，哼了一声继续大踏步向前，同王伊背道而驰。
　　但他走着走着就慢下来，后来甚至玩一会手机走几步路，只是心里的恼火还没消。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长时间，边叙听见身后的声音：“还生气不？”
　　边叙回头看来人。
　　是这个两只手紧攥着别别扭扭的王伊没错了。
　　边叙这会其实已经不拿刚才的插曲当回事了，但看王伊这样，他有点逗弄的心思，就望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头就走。
　　王伊就在他旁边跟着。
　　她没发现边叙脚步放慢，只当边叙还生气，她是有点愧疚的，也知道刚才边叙来找她是怕他走丢，结果自己说好烦，换谁能乐意啊。
　　王伊好声好气地解释：“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你会跟我一块走，我有心理压力，你别往心里去。”
　　边叙脚步不停，嘴也没张，但他有点想笑，他这时候还不想说话，想看看王伊还能说什么。
　　这个决定让他很快就后悔了。
　　“我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明明为什么苏旎她俩明明跟你聊得那么好，你非得来找我……”
　　边叙咔地停下了脚步。
　　王伊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说错了话。
　　边叙似笑非笑：“你这话说得在理，我是自找不痛快呗。”
　　王伊：“……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边叙可不听她那含在嗓子眼儿里的解释，抬腿就走。
　　王伊叹了口气，下意识地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次她没跟上。
　　等她到了集合地点，苏旎和她好友丫丫都已经到了，边叙靠墙站着，苏旎和丫丫在抱着手机聊天，边叙端着手机应该是在刷视频。
　　仨人都在等她。
　　王伊慢吞吞上前，边叙先看见她的，也没什么表情，只利落地把手机一收，对苏旎和丫丫说：“来了，走吧。”
　　那俩小女生立刻站起来跟了上去，也不跟王伊说话。
　　王伊坐进车里的瞬间，觉得自己怪窝囊的。
　　接下来这几天，边叙没再同王伊有交谈，倒是和苏旎和丫丫三个人去吃了几次饭。王伊也没有参加。
　　他们后来又去逛了老街，去了花市，看了石林，去了古镇。每一个地方，边叙都是给苏旎和丫丫拍照，王伊的行程则自由很多。大坝那天后，她再到处逛，边叙也没再出现过。
　　其实王伊说不好是希望边叙出现还是不希望她出现。
　　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她逼着自己选择另外一个错误选项。
　　在古镇逛的时候正赶上这里有花灯会，苏旎穿了广袖汉服，她是个明媚的美女，在夜晚花灯下也熠熠生辉。这时候已经是行程的倒数第二天，明天一早就要返程，苏旎让边叙给她拍照拍一晚上，连好友丫丫都被她甩开了。
　　王伊看着不远处的苏旎和边叙。苏旎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她应该是有过拍摄经验，很有自己的想法。她并不是任边叙摆布——边叙也不是摄影师，苏旎更多的是摆出自己想要的姿势，指挥边叙给她拍。
　　王伊看苏旎握着边叙的手，让边叙顺着两人的手臂拍她回眸的场景。她突然觉得，苏旎对边叙是有好感的——不管这好感是否来源于对边叙皮囊的兴趣，可能苏旎也没想到，这份好感，多少有些，失去她的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