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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帝国之天下⑭ “这样,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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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州城下,秦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
第一波秦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搭上城垛,士卒衔刀攀爬,盾牌在头顶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列。城头箭雨泼下,中箭者惨叫着从半空跌落,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一位百夫长率先登上城头,砍倒两个楚兵,随即被数支长矛刺穿胸膛。年轻的士卒被滚油浇中,惨嚎着滚下云梯。攻城锤撞击城门,发出一声声闷响……
血很快染红了城墙根。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左翼第三次冲锋被击退,都尉王贲重伤!”
“报——!右翼云梯被焚,伤亡逾千!”
“报——!中军攻城车受损,需后撤修缮!”
王翦眉头紧皱,“没想到楚军抵抗力还如此顽强,这么强攻下去,伤亡太大……”
话未说完,城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项燕出现在城头正中央。这位楚国老将甲胄染血,但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长戟顿地,戟尖上挑着一颗秦军都尉的头颅。
“嬴政!”项燕朝城下喊道,“看到这些为你送死的士卒了吗?看到蒙恬将军至今生死不明了吗?还有你那位离夫人,此刻还不知在城中哪个角落受苦呢?”
“你口口声声要一统天下,可为了这私欲,你牺牲了多少人?这些人有父母妻儿,有家要养,却因为你的野心,死在这异乡之地,尸骨无存!”
“还有蒙恬!蒙家世代忠良,为秦国血战三代!可你呢?让他孤身入城救一个女人,若他死在城中,你如何面对蒙氏满门?如何面对秦国将士?!”
慢慢地,秦军阵中开始起了一阵骚动。有些士卒低头看脚下同袍的尸体,眼神开始动摇。阵前几个千夫长也转头看向嬴政,眼神复杂。
“还有你那离夫人。”项燕继续道:“她是不是间者暂且不论,但她现在在我手里,生死由我!你下令攻城,就是亲手送她去死!嬴政,你说你要一统天下,可一个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连忠良之后都不顾的君王,即便真得了天下,又能坐稳几天?!”
字字诛心。
秦军攻势明显迟缓下来。士卒们互相看着,眼神里的狂热渐渐退去,换上茫然和疑虑。
王翦着急提醒道:“王上,事已至此,眼下该考虑收兵了……”
“再撑一撑。”嬴政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可他心里清楚,项燕说得对。每一声攻城鼓,每多死一个秦军,他肩上罪孽就重一分。
进退都是深渊。
战局陷入僵持。
一个时辰过去,城墙下秦军尸首堆积如山,城门仍未破。
嬴政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退兵。
这时,城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不是攻防战的声响,是惊呼、嘶吼,是某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混乱。楚军的阵型从中间裂开,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劈开。
嬴政猛地抬头。
他看见城楼正中,楚军旗帜最密集的地方,人群忽然向两侧退散。然后,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踉跄走出。
江离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伤口和瘀青,她右手握着一柄楚军制式长剑,剑尖拖地,划出刺耳的声响。
而她的左手——
提着一个人头。
是长发散乱,面目扭曲,双眼圆睁,至死都带着震惊和不甘的、芈启。
城上城下在这一刻同时失声。
风停了,鼓息了,连垂死者的呻吟都仿佛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个血人般的身影,和她手中那颗滴血的头颅。
江离拖着步子,走到城楼最前方,垛口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头颅,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嬴政耳中。
然后她抬手,将芈启的人头从城楼抛下。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城门前的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两军阵前。
楚军军心在一瞬间崩溃。
主将项燕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楚兵们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个亲手弑父的女人,眼中尽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而秦军这边,则从一片死寂,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夫人!是离夫人!”
“她杀了昌平君!她是秦人!”
“一切都是楚军的阴谋!”
“杀!杀!杀——!”
双方士气陡然逆转。原本迟疑的秦军如同被注入疯魔的血液,嘶吼着冲向城墙。云梯上的士卒攀爬速度加快了一倍,城门前的攻城锤再次撞响。
项燕反应过来,嘶声大吼:“放箭!拦住她!”
然而已经晚了。
江离在楚兵反应过来前,已转身冲向城楼内侧。她目标明确,直往城门绞盘,绞盘附近守有十几个楚兵,见她冲来,慌忙迎战。
可她根本不像重伤之人,而是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剑光如雪,招招致命,誓死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撕开敌人的喉咙。
嬴政远远看着这一切,浑身血液都涌上头顶。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让她退下,想让她等他,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杀穿楚兵,冲到绞盘前,一剑砍断绳索。
沉重的城门绞盘失去控制,铁链哗啦啦滑落。城门外的秦军抓住机会,攻城锤全力一击……
“轰隆——”
蕲州城门破了。
秦军如洪水般涌入城内。
项燕亲眼看着这一切,仰天狂笑,“好!好一个弑父证忠的离夫人!嬴政,你赢了!可你赢来的是什么?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杀的女人!一个满手至亲鲜血的疯子!……”
嬴政早已策马冲入城内。
他刚冲进城门,就看见江离从城楼下来,她拖着剑,一步一个血色脚印,一步、一步走下城楼台阶。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
她满身血污,他甲胄染尘。她眼里空空的,像被掏尽了所有;他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得承载不住。
嬴政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别过来。”江离开口。
嬴政停住。
“我杀了他。”她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我的生身父亲。”
“我知道。”嬴政声音发紧,“你……”
“我不欠你了。”江离打断他,“昌平君叛秦,我杀了他,是为秦除奸。楚国困我,我破城门,是为秦破敌。蒙恬被困,我救他出来,虽然他伤重,但活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些,够还你为我退兵的情分了吗?”
嬴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我从没要你还。”
“可我要还。”江离笑了,笑容凄楚,“还清了,才好两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登上内城墙的台阶。
嬴政猛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快步冲上去,“阿离不要!”
但江离动作更快,她登上墙头,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接着向后一仰,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坠下。
“不——!!!”
嬴政疯了般冲下城墙,推开所有挡路的人,冲到她身边。他跪下来,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她浑身是伤,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军医!军医!”
江离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嬴□□身去听。
她说:“现在……我真的……不欠你了……”
说完,她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