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阶月》茫小棠

2、暗室谋局 雪落了一夜

　　雪落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才稍缓。沈惊寒守在菜窖口，冻得发麻的腿几乎要失去知觉。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窖口的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

　　她掀开木板，萧彻从里面钻出来。一夜过去，他脸色依旧苍白，锦袍上的血迹却已凝固发黑，只是眼神里的锐利又回来了几分。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惊寒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又猛地缩回，指尖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冷意。

　　“外面如何？”萧彻站稳身形，目光扫过沈惊寒冻得发紫的唇。

　　“太子的人没再来。”沈惊寒垂下眼，“冷宫偏僻，他们搜不到，大概觉得你早已离开皇城了。”

　　萧彻点点头，走到破殿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断裂的木柴。他弯腰捡起一根，在地上画了起来。很快，一张简略的皇城地图便出现在沾满灰尘的地面上，他指着其中一处标记：“我昨夜想了一夜，太子会断定我伤重，最可能藏身的地方，要么是城外，要么就是宫内一些被遗忘的犄角旮旯。但他想不到，我敢躲在冷宫里，更想不到，会有你帮我。”

　　沈惊寒看着那地图，上面标注的几处暗巷和密道，是她这三年在冷宫里，借着送些杂役活计，偷偷摸索出来的。她虽被囚于冷宫，却也并非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太子的心腹，大多集中在东宫和丞相府。”沈惊寒蹲下身，指尖点在地图上丞相府的位置，“我父亲当年被构陷通敌，主谋便是丞相李斯。他和太子一内一外，把持朝政。”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手指纤细，却带着一种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力量感。“李斯老奸巨猾，太子急功近利，他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顿了顿，“我此次遇袭，便是因为查到了李斯私下与北狄使者往来的证据，太子怕我先拿到手，断了他日后的路，才急着对我下手。”

　　“北狄？”沈惊寒瞳孔微缩，“我父亲当年，便是被诬陷与北狄勾结。”

　　“所以，”萧彻抬起头，眼神沉沉地看着她，“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攥紧了那半截锈剑，指节泛白：“你能信我？我是罪臣之女。”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戴着枷锁活着。”萧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父亲是忠是奸，我比太子清楚。当年观刑台上，我看得明白，沈将军是被冤枉的。”

　　他的坦诚让沈惊寒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三年来，她见惯了世态炎凉，人人避她如蛇蝎，从未有人这般直接地对她说起父亲的冤屈。

　　“我需要你帮我。”萧彻的语气变得郑重，“你熟悉冷宫附近的地形，也了解太子的一些行事规律。我要在他彻底掌控局面之前，拿到李斯通敌的铁证，同时，为你父亲翻案。”

　　沈惊寒沉默着，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地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锈剑。为父昭雪，是她支撑着活到现在的唯一信念。如今，眼前这个人，给了她一个可能实现的机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帮你。”

　　萧彻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用脚尖抹去地上的地图，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沈惊寒：“这个，你拿着。”

　　沈惊寒接过，油纸包有些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几块碎银。“这是……”

　　“金疮药治外伤，碎银你留着，冷宫的日子，总需要些东西打点。”萧彻的目光落在她破旧的棉袍上，“还有，这几日你尽量待在冷宫里，不要出去，太子的人若再查，我怕你应付不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沈惊寒捏着那几块碎银，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一位皇子，在这冷宫里达成这样的同盟。

　　萧彻又嘱咐了几句关于藏身和联络的细节，便准备离开。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沈惊寒，她的身影在晨光里，被一夜的风雪衬得愈发单薄。

　　“沈惊寒，”他叫住她，“好好活着，等到雪停。”

　　沈惊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萧彻转身，迅速消失在冷宫外的巷道里，只留下一地未化的残雪，和沈惊寒手里那瓶尚有余温的金疮药，以及那句“永安雪停之日，我许你沈家门楣重立”的承诺，在她心中沉甸甸地落了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一场为了清白与复仇的谋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