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9、布鲁鲁村庄4

　　三人同时怔住，这次他们的目光统一落在了奇恩身上。好几秒，琼妮出声圆场：“奇恩小姐，你愿意和我们共进早餐吗？”

　　由于屋子刚刚被西尔打扫过，这次洛黎安总算看到了屋内原本的容貌。中规中矩的两室两厅，不过客厅被改造成了类似书房或者工作台的模样，魔法药剂以及繁多的书籍都重新进行了工整的收纳，因此整个空间敞亮了不少，魔法提灯也有了专属的位置。

　　是特别显眼的存在，看得出琼妮对其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洛黎安和琼妮面对面坐下，而西尔的手中多出了一袋不知哪来的面包，乍然，她才终于回想起之前自己手上的无名顾客的面包，原来是琼妮定的。

　　可西尔并没有准备将它们放进餐盘，而是径直走向垃圾桶，不过被琼妮及时拦截了。

　　“西尔，不可以这样糟蹋粮食。”

　　西尔冷不丁说了句“脏的”。

　　洛黎安当时摔进雪里的时候，它们掉在了地上，可能上边还溅到了奇恩的血液。

　　的确不能吃了。

　　要是这些面包落在托尔文的手中，早就已经“碎尸万段”了。

　　“没事的，我小时候没东西吃的时候，常常只能从狗嘴巴里抢食物，上边的灰拍一拍就好。”琼妮夺过那袋面包，随手掏出一个含在嘴巴里，平静的语气好像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洛黎安发现西尔站在那，盯着琼妮的背影，手指微微蜷缩，情绪略有波动，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去煮东西了。

　　是同情吗？但又很拧巴。

　　洛黎安想不到别的答案。

　　“奇恩小姐，我可以直接叫你奇恩吗？”

　　“可以的，琼妮大人。”

　　“那么奇恩，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之后她又指了指身后的西尔，“他叫西尔，是我的助手，虽然看上去冷冷的，但很热心肠，做事很细心，在很多事上可以说比我还靠谱，也是从南部来的。”

　　冷冷的倒是真的，热心肠……但又想到他刚刚护住奇恩的样子，觉得好像也很符合。不过后来的西尔似乎甚是健谈，里边还隐藏着冷嘲热讽的属性。

　　两人的前后变化都很大。不管是过去热情明媚、志向高远的琼妮，还是冰冷靠谱的贤内助兔子先生。

　　但这些对洛黎安来讲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需安安静静地等待琼妮变成‘容器’的那一天。

　　其它的……

　　“这是之前你落下的冻疮药剂，你走的太急没带上，我拜托布雷文多做了几份，放心，这些代表的是我的歉意，不需要再额外的羽币支付，请你一定要收下。”琼妮眨着扑闪扑闪的眼睛，微笑地看着洛黎安，“如果你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不重要。洛黎安回神，道谢，收下。

　　不知何时起，整间屋子开始飘起浓郁的枣味和淡淡的燕麦香气，有些熟悉，好像是红枣燕麦粥。

　　对面的琼妮突然一改常态，甚至有些精神萎靡：“啊，西尔，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你该不会在做燕麦粥吧。”

　　“由于您将大部分工资投入到了魔法提灯的工程中，以及同情心泛滥，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羽币去购买昂贵美味的食物了，如果大人不想您那脆弱的牙齿崩碎，那就好好享用这碗红枣燕麦粥。”西尔怼到，“我特意加了红枣，您讨厌的燕麦气味会淡很多。”

　　呃，看来冷嘲热讽的属性是从一开始就自带的。

　　可他说的也没错，所以听到“同情心泛滥”，洛黎安的脸再次通红，她只能用燕麦粥转移注意力。

　　燕麦作为低廉且常见的食物，一贯是穷人的主食选择，更何况还是贫困的布鲁鲁村庄，加之这里的面包又都是非常糙硬，那硬度真的能崩掉几颗牙，将它们浸软似乎是唯一的吃法。

　　托尔文就是为了照顾贫民窟的人们，早早推出了物美价廉的精细面包，想必琼妮一定会非常喜欢。

　　可她没有那样的机会推荐给琼妮。

　　西尔安静的将粥分发完毕，就连小狗也有专属的碗盘，看起来也是饿了，扒拉着碗就开始埋头苦干。

　　洛黎安盯着小狗看了许久，她总觉得自己自从再看见手中出现一袋面包后，仿若忘记了什么，有些记忆在流失，但她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今天除了想将药剂送给你，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要与奇恩你分享，”琼妮边凝眉捏鼻将燕麦粥送入口中，边狂啃面包中和口中的燕麦特有的古怪气味，她似乎什么苦都能吃，除了燕麦粥，“就在前不久，我向祈羽厅申请了面见精灵王的机会，你猜结果如何，精灵王殿下在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答应我们借用噬璃猫的请求。”

　　“奇恩，请你再耐心等些时日，真相一定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说着突然一激动，不小心将碗中的调羹撞到了地上，她突然一僵，声音戛然而止，试探地看向旁侧一直安静低头喝粥的西尔，西尔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大人，您怎么还像个小孩子？”西尔嘴上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起身将地上的调羹收拾好，又给她换了新的、干净的调羹。

　　两人的相处模式很平常，但总有汩汩暖流藏在很容易被人忽视的小细节中。

　　就像此刻的洛黎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琼妮什么时候变成‘容器’，在琼妮又提到噬璃猫的时候，她又想自己或许会见到过去的艾兰，以及想看看噬璃猫的能力。

　　特别是琼妮提到它能夺人记忆，只凭这一点就威胁到了她——她接近艾兰的目的不就被曝光了吗？

　　她是第一次知道精灵族中还有这样的存在，堪比绝迹已久的时间魔法师，但这样的存在总会让不怀好意的人产生不悦的威胁感。

　　洛黎安就是其中一个。

　　幸好接近艾兰的一个月中，她没碰上噬璃猫，否则别说接近了，能直接嘎了。

　　有人和她说过，精灵王虽独善其身，但真的和他硬刚，他的脾气也算是狠戾的，毕竟是精灵族中万灵朝拜的王。

　　虽然洛黎安没有见识过，但也能从他冷冽的气质上猜到七八分。

　　因此她更加好奇，过去的艾兰是什么样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点有趣的东西打发一下时间也挺好。

　　“琼妮大、琼妮，精灵王殿下也会来吗？”洛黎安问。

　　“精灵王殿下他不会来，但为了防止噬璃猫在人族的地盘出事，会有专门护送噬璃猫的魔法师保护它的安全。”琼妮耐心解答。

　　听到这，洛黎安的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精灵王殿下一向不插足人族之事，他能同意，我也很意外，或许是因为奇恩吧。”

　　“我？”

　　“是啊，奇恩，你并不是什么恶魔，或许是天使也不一定，我第一次见到奇恩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像天使，白金头发，褐绿色眼睛，很像我在书中看到的天使。”

　　洛黎安这才对奇恩的外貌有了大致的轮廓。但姣好的面容在不能自保的情况下是极其危险的。

　　“你听过坠落天使的故事吗？”

　　洛黎安摇头。

　　“天使为了帮助人类取火种，而遭到了神明的惩罚，祂收回天使的翅膀，让她坠入凡间，遭受严寒之苦，得知此事的人们被天使的善良和真诚打动，他们纷纷站出来，共同用仅剩的木柴和雪花为天使织上翅膀，就这样，天使回到了天上，而神明为此感动不再惩罚天使，人们也有了源源不断的火种，过上了温饱的生活。”琼妮再次慷慨激昂起来。

　　洛黎安听着也入了神，因此她很快有了不同的看法：“琼妮，你才更像天使。”

　　辞去优渥的职位，千里迢迢来到布鲁鲁村庄，为布鲁鲁村庄的人们研发抵御严寒的魔法提灯，为他们的生活做着长远的打算。

　　怎么看，都是琼妮才更像坠落天使。

　　但奇恩似乎不太擅长说话，因为她无法再继续表达自己之后所想的内容。

　　嘴巴又被电了。

　　话虽简短，但对琼妮而言似是什么非常强烈的鼓舞，只见她噌的一下站起，在众人的错愕的目光中，三两步跨到奇恩身边，下一秒，紧紧拥住了她。

　　“奇恩，谢谢你！”

　　洛黎安有些发懵，但她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些什么，能确定的是，刚刚的那一番是赞美，索性就顺着原主的反应，僵住。

　　琼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蹭着不敢轻举妄动的奇恩：“我从小就有个梦想，一定要让晨曦大陆的每个角落不再有饥饿和寒冷，但是祈羽厅里有很多自大的家伙，他们嘲笑我的出身，觉得我异想天开，我好不容易通过自荐的方式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实现自己最初的梦想，也是为了让那些自大的家伙看看，我琼妮可是很厉害的。”

　　琼妮的话滔滔不绝，眼泪和鼻涕止不住的挂在了洛黎安的头发上和身上。洛黎安倒是觉得没什么，奇恩也一样，于是任由着她了。

　　但一想到琼妮的结局，她又忍不住稍稍回抱住了她。

　　不经意的一瞥，她发现西尔正用不明的隐晦视线盯着琼妮，又是和之前一样的表情，洛黎安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

　　接着，三人和谐地度过了一段早餐时间，久违的安逸让洛黎安有些恍惚，以至于琼妮中途展开接下里的计划时，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奇恩，等一切事情结束后，要不要辞职到我这来？虽然没有足够多的报酬，但足以报销布鲁鲁村庄中的开销，再等之后魔法提灯销售出去，我会给你涨工资的。”

　　西尔在进行饭后的收拾，而琼妮继续拉过洛黎安来到工作台边。

　　“上任的那一天，为了更加快速了解村庄的状况，我拜托作为村庄医师的布雷文帮我做了一份人口普查表，总共1314个人，当然里边也包括库得。”

　　“库得？”

　　“嗯，毕竟库得也是你的家人，当然也算在里边了。”

　　“另外，为了加快魔法提灯的普及，我非常需要奇恩的帮助，奇恩是村庄唯一拥有丰富跑腿经验的人，所以我很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将我做好的魔法提灯送给村民们，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完善和开发魔法提灯的不足和其他功能。”

　　琼妮将调整好的玻璃灯罩盖在升级后的烛台，透明的玻璃完美的裹住了里边的魔法石，一丝火苗也逃不出：“奇恩，你来试试，我先不唤醒魔法石的火焰力量。”

　　洛黎安踌躇片刻后，又瞅了瞅琼妮，她不是不想碰，是奇恩不想碰，因为她正在发抖。

　　“奇恩，相信我，它很安全。”琼妮轻轻握住她的颤抖的手，予以鼓励，“如果不安全，我就吃十碗燕麦粥！”

　　听到这，洛黎安被逗笑，琼妮的‘吃十碗燕麦粥’，的确很让人信服，原主的束缚也消失了。

　　洛黎安慢慢靠近，伸手触摸，由于琼妮刚刚的动作，因此上边还残留着暖暖的余温，很令人安心。

　　看她渐渐适应，琼妮又柔和道：“那么接下来，我会慢慢唤醒里边的魔法石，如果中途有什么不适，我们可以立即叫停，可以吗？”

　　洛黎安等待原主的反应，之后点点头。

　　哗啦。灯烛上镶嵌的魔法石慢慢燃起小火苗，以一种非常慢的速度，仿佛乖顺的小脑袋，在里边吐着舌，洛黎安感觉到原主从一开始的恐惧紧绷，慢慢变成轻快舒缓，最后那劫后余生般的气息被如释重负的叹气带出。

　　琼妮虽然粗心，但在引领的方面很优秀。

　　“现在，我们进行最后一步，我会慢慢松开你的手，让你独自提着它，可以做到吗？还需要再准备准备吗？”

　　听到着，洛黎安连忙打住，因为她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她又要干呕起来。察觉异样的琼妮眼疾手快熄灭火焰，将魔法提灯丢在一边，安抚她：“抱歉抱歉，是我太操之过急了，克服阴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奇恩你还好吗？”

　　-

　　晚上，琼妮让奇恩在噬璃猫抵达这里前都住在她家，以防再次发生上次的恶劣事件。

　　两个屋，琼妮和奇恩一间，西尔和库得一间，就这样同吃同住了几日，三人一狗的感情也变得更加熟络。

　　欢喜的事不只一件，奇恩已经可以独自碰触魔法提灯了。

　　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争执，琼妮以奇恩有跑腿的经验，熟悉村庄住户的理由，让奇恩帮送魔法提灯，巧妙的让她避开与波克的正面冲突。

　　不止如此，一向看不惯奇恩的村民们，因为琼妮的重用，加之他们也愈来愈发现奇恩这个人虽然闷闷的，但很和善，没有坏心眼。

　　因此对于‘奇恩是谎话连篇的恶魔’这一言论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动摇。

　　有时于心不忍的村民看到她冻疮的双手和脸上的疤痕，不免心生怜悯，多少帮扶了她几次，起初，奇恩非常抗拒，但好在逐渐能够融入其中了，甚至还三三两两说了几句话。

　　风向逆转，让人有种没有噬璃猫好像也没问题的错觉。

　　琼妮似乎比其他人更加同情奇恩，因为每次睡觉，她都会拉着奇恩的手，这个举动与摇篮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每每这个时刻，奇恩都会很快进入梦乡，可这次，她罕见的没睡安稳。

　　因为她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很轻、很缓的脚步声。

　　但不是人的。

　　最后那个东西跳上了床，陷进去一小块坑。洛黎安一下就清醒了，她强装镇定，将眼睛拉出一条缝探究。

　　由于屋内漆黑一片，她立马注意到了黑暗中亮着的红粉水晶眼，像两颗水晶石，漂浮在床角。

　　是西尔！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好久，他只是以兔子的形态盯着睡梦中的琼妮，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对直觉敏锐的洛黎安而言，这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忽的，空间似乎有再次扭曲、旋转之感，而黑暗中的那两颗水晶眼的消失就是依据。

　　下一刻，洛黎安趴在了阴冷的地上，而背上多了一只脚。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毫无防备的洛黎安沉闷吃痛，那只脚重重地踩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随之而来的是许久没听到的辱骂。

　　“丑八怪，别以为有琼妮大人的撑腰，你就能在这个村庄横着走，你依旧是恶魔！”

　　多日的安宁让她直至此刻都有些惘然，她结交了可以用朋友一词来形容的人们，也开始慢慢与村民们和睦相处，她一直晃动不安的心脏被像坠落天使的女孩托着，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她相信自己。

　　但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是来干嘛的？

　　“喂！说话！”洛黎安背后的力道顿时消失，而后又是一股力道将她像翻面饼一样翻过来，最后啪的一声，她右侧的脸瞬间刺痛发涨。

　　但她动不了，更别说反抗了。

　　“真是恶心，她脸上的疤像无数只干掉的虫子的尸体。”

　　哗！

　　记忆涌现，是那天用石子砸她的那群喽啰的领头人，而他的身后站满了很多人，所有人包括她，此时此刻正在一间狭窄的屋子中，而她的手边是魔法提灯，因为猛烈的撞击，玻璃灯罩碎了一地，里边燃着火焰的魔法石掉落了出来。

　　糟了！那可是最后一道防线！

　　就一瞬间，心脏猛然抽搐，剧烈疼痛，四肢无法动弹。满屋的人见状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鬼畜笑声。

　　时间再次加快流失，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奇恩帮琼妮送魔法提灯的路上被这群人截胡了，而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她动不了，这丑八怪特别怕火，遮住脸，还勉强能用，完事了去波克先生那拿报酬。”

　　果然如此，波克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奇恩，她好转的处境就代表着他好名声的没落，再者没人相信独善其身的精灵王殿下会同意琼妮的申请。

　　说着那群人就开始扒奇恩的衣物，猥琐的笑声充斥她的耳中。可她是洛黎安，不是奇恩！无伤大雅的事体验一下没事，可碰到底线的事，她就必须刚一刚，即使有被电的风险，她也要一搏。

　　喽啰靠近她的瞬间，洛黎安抓准时机猛地咬住对方的脸，像狗一样疯狂嘶哑着，血花四溅，血腥味和惨叫声霎时冲破漏风的屋子。

　　可这是在布鲁鲁村庄，它并不会吸引来正义的帮手，洛黎安只能死咬住对方脸上的肉，暂时抵挡一阵。

　　那之后呢，她没时间思考。

　　哐！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但是从她的身后传来的，该不会是那群人要拿什么东西砸晕她？

　　下一秒，嘴边的人扑哧一声被钉在了墙上，但他身上并没有任何类似钉子的东西，他就凭空的陷进了墙中，身后的墙还开了裂，呈现细线勾勒的花瓣形状。

　　周遭一圈的人迅速退开了一丈，望着洛黎安的身后，满脸惊恐。

　　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发现污浊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森冷的、熟悉的力量在波动，就连口腔中的血腥味也瞬间一扫而空。

　　心脏仿佛漏了一拍。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她缓缓回头，纷飞的雪花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类少年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折成好看弧度的臂弯中，一只紫瞳黑猫以奇恩为中心，巡视四周，气势十足，宛如某地的领主。

　　可即便如此，视线还是会被那位冷峻的少年吸引。

　　肆意的风霜带动他的衣袂，黑色的短发随风飘零，左耳上一如既往带着绿玛瑙宝石耳饰，在幽晦的眸旁泛着独特的芒色。

　　“你就是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