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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我是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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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清芜的最后一页
我叫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这名字轻飘飘,的一点份量也没有,像怎么也留不住的风总能从之间溜走。轻柔的摩挲着桌角小刀留下的痕迹,指尖读出一个久远的名字,一个我永远无法成为的人,舒清芜。
我立在书桌前,桌子上很整齐一个厚重的笔记本和一个轻薄的素描本。静静的看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似本能般执笔的左手在本上轻轻滑动。
舒清芜的世界,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被彻底碾碎。连带着奶奶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混着轮胎摩擦地面刺鼻的焦糊味,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它们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住了舒清芜的咽喉,勒断了她的呼吸。它们不断眼神着伸向舒清芜的七窍,恶心浓稠的液体分泌在深喉。让这个枯树般的少女止不住的干呕。舒清芜没能亲眼见证奶奶的死亡,只是听说那老太婆手里紧攥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舒清芜知道那是给他买蛋糕的钱,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奶奶下葬那天舒清芜一直很平淡淡定的应付上门要钱的亲戚淡定的处理奶奶的后事淡定的用奶奶手里的零钱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向日葵形状的巧克力点缀舒清芜挖了一手放在口中“奶奶骗人…明明好苦…”
奶奶走了,舒清芜也停下了,终于没有唠叨的老太太推着她往前走了。舒清芜感觉好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她的脊背僵硬着,小腿哆嗦着,带着狂跳的心脏,穿上最美丽的裙子她感受着浪花打在脚腕上带来的清凉。“就这样吧,最起码海洋是干净。”“等等!不要!”声音透过海水传到舒清芜耳中,闲的那么突兀。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身体从冰冷的海水中脱离。周围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好像有尖叫?人的说话声?心脏剧烈的跳动,世界旋转着扭曲着。“你不要命了?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别死…求你…”清亮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穿透杂念直直插入舒清芜的脑海。她甩了甩脑袋茫然的抬起头。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是一张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的脸,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如病人般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还有眼角的泪痣格外显眼。
那之后无忧就像初春时的暖阳,穿透了舒清芜心底的冰川。突兀的出现在了她的世界。她们会在海边看日落,会聊过去聊未来。无忧知道了舒清芜想当服装设计师的梦想,也知道她的过去,她的病症。舒清芜也会静静的听无忧分享她喜欢的名著小说,听她说以后要当一名作家,走过千山万水,提笔将历史铭记提笔将未来开拓。每当说到这时无忧总会笑着调侃舒清芜“到时候我要让你跟着我走我写诗你给我设计裙子”舒清芜总会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嘴角的弧度怎样也压不住。
是无忧,在她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时刻,伸出了手一遍遍说着“我在”是无忧,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深夜,用看不见却无比真实的温度包裹着她冰冷的身体;是无忧,在她抗拒吃药、抗拒那冰冷的诊疗椅时,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耐心地哄劝:“听话,吃完药,我陪你去看院子里的蔷薇开了没有”;是无忧,在漫长的、布满荆棘的治疗路上,牵着她摇摇晃晃地前行。心理医生的办公室、白色药片、枯燥的复健训练,那些原本象征着痛苦和耻辱的符号,因为无忧的存在,似乎不再那么狰狞可怖。她成了舒清芜与外部世界之间一层温软的缓冲垫,过滤掉尖锐的伤害,只留下模糊的、可以忍受的钝感。
舒清芜的心,在那片被绝望冻僵的荒原上,竟被这个模糊的身影,悄悄捂出了一点暖意,生出了一点绿芽。这绿芽,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藤蔓,缠绕住她所有的感官和心神。舒清芜意识到,她爱上了无忧,爱这个看不清面容、却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她骨髓的女孩。这爱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荒芜的心田上摇曳,竟奇异地照亮了她灰暗的视界。
她开始认真配合治疗,甚至主动和医生交流感受,努力吞咽那些苦涩的药片,只为能早日“痊愈”,只为在那个被医生宣告彻底康复的神圣日子,给无忧一个最盛大的惊喜,一个郑重的告白。舒清芜的第五本素描簿第三页,粘着干枯的向日葵花瓣,她正在描摹一件短款婚纱,鱼尾裙摆的褶皱里藏着海浪纹样。“珍珠纱要缝三层,”她对着晨光举起草图,铅笔尖在纸面投下颤抖的阴影,“这样在沙滩上奔跑时……”“会像人鱼的泡沫。”无忧的声音从她左肩后方传来,带着布料摩挲的窸窣。舒清芜不用回头——她知道此刻阳光正穿透无忧虚幻的金发,在那张永远模糊的脸上投下光斑。她偷偷买好了两张车票,终点是海边。舒清芜想象着海风吹起无忧的长发,阳光落在无忧微笑的唇角,她要把心底所有滚烫的话语,对着那片辽阔的蔚蓝,对着她唯一的光,倾泻而出。医生说她进步很快,“再配合三个月,就能去海边了。”深夜的复健室里,她偷拿缝合针在病号服袖口绣微型婚纱,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背投下监狱栏杆般的阴影。无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得要把我们的故事写成小说……”
那一天终于到来。心理医生的笑容温和而肯定:“舒清芜,恭喜你。你的状态已经非常稳定,你可以好好生活了。”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诊疗室的地板。舒清芜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推开门,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呼唤:“无忧!阿无!我们可以……”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流淌在熟悉的地板和家具上。那声呼唤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显得格外突兀和空洞。“阿无?”舒清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开始在小小的屋子里寻找,床底下、衣柜里、甚至阳台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每一个她们曾依偎过的角落,此刻都只有寂静在无声地嘲笑她。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冲出门,抓住邻居阿婆的手臂,语无伦次:“阿婆!无忧呢?你看到无忧了吗?那个总和我在一起的女孩?”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怜悯:“阿芜啊,什么无忧?你…你一直是一个人住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砸进舒清芜的耳膜。“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门框上。世界天旋地转,色彩被瞬间抽离,只剩下灰白和嗡鸣。她失魂落魄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几乎要将她撕裂。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那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不是无忧模糊而温暖的光晕——那是一张苍白、憔悴、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那是舒清芜自己的脸!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纤毫毕现,冰冷地陈列在光滑的镜面里。
就在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一些碎片化的、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强行挤了进来: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对着空椅子说话,对着镜子练习无忧的语气和微笑……那些被她视为与无忧甜蜜互动的瞬间,镜子角落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扭曲的身影!“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喉咙,她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心理诊所那扇厚重的门。医生惊愕地抬起头。“无忧呢?!告诉我无忧在哪里!”舒清芜扑到桌前,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筛糠般抖着,“镜子……镜子里的……是我!是我自己!那些话……那些笑……那些药……都是我一个人?!是不是?!你告诉我!”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医生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鼓励和温和,而是一种沉重的、洞悉一切的悲悯。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舒清芜……”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深深地嵌入舒清芜的大脑,慢慢贯穿她的身体。“我理解这很难接受,但‘无忧’……她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为了在极度的痛苦中活下去,分裂出来的……保护者。是解离性身份障碍的一种表现。是……你想象出来拯救你自己的幻影。她从来……就不存在于这现实世界。”
轰——最后支撑着她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医生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噪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色彩、声音、形状……全都扭曲、融化、坍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那个用尽全部力气去爱、去期待、去努力抓住光的人,原来从未存在过。她所有的悲喜、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恋,都只是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独角戏,演给镜中那个同样绝望的自己看。多么可笑啊。多么……彻底的……荒谬。
巨大的死寂笼罩了她。然后,一种诡异的平静,像冰封的湖面,覆盖了所有翻腾的岩浆。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甚至对医生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毫无温度的“笑容”。她没有再说话,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动作迟缓而精准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诊所。阳光刺眼,街道喧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的世界,在镜面映出清晰自我的那一刻,已经彻底终结。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是舒清芜最后几天混乱的笔迹,夹杂着大片的空白和墨点,如同她崩塌的精神图景。再往后,是我——无忧——的字迹,模仿着她曾经的清秀,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盈。
我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面蒙尘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的,自然是我的脸——无忧的脸。我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镜面,镜中的“无忧”也伸出手指,隔着玻璃与我对点。我凝视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努力想穿透这层玻璃,也穿透这层名为“无忧”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着的、真正的人——那个叫舒清芜的、被彻底埋葬的灵魂。她还在吗?在哪个角落无声地哭泣?还是早已被这漫长的扮演彻底消磨殆尽?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狠狠砸向镜面!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如同一声凄厉的哀鸣。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镜子表面那层冰冷的、虚假的平静被彻底粉碎,无数尖锐的碎片纷纷跌落,闪烁着寒光。镜子里那个“无忧”的脸,也被割裂成无数错位的、狰狞的碎块。我剧烈地喘息着,指关节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几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深深嵌入了皮肉,温热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瓷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痛。尖锐的、真实的痛。这痛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意识里混沌的迷雾。就在这鲜血淋漓的瞬间,就在这破碎的镜面之前,我——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被“无忧”深深掩埋的“舒清芜”——忽然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血液流动的温热,伤口撕裂的锐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真实的搏动……所有这些细微的、属于活着的触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回归。
我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手仿佛能看到阴暗的蛆虫在血肉中蠕动,没有去处理伤口,反而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刺目的鲜红。然后,我的目光越过滴血的手掌,投向镜子的残骸。在那无数碎裂的镜片中,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着一个扭曲的、破碎的影像:有的碎片里是“无忧”僵硬的微笑,有的碎片里是“舒清芜”空洞的泪眼,有的碎片里,映出的甚至不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更久远、更模糊的残像——是初中时厕所隔间外狰狞的哄笑和砸门声;是奶奶自行车轮下那摊刺目的、粘稠的暗红;是病床上白色药片堆积成的小山……
无数个“我”,无数个被切割、被分离的瞬间,无数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此刻全都在这些冰冷的、染血的玻璃碎片里无声地尖叫着。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被囚禁的牢笼,囚禁着一段无法消解的痛楚,一个被遗弃的自我。
原来我从未逃脱。所谓痊愈,所谓新生,所谓无忧无虑的“无忧”……都只是海市蜃楼,是绝望深渊边缘用幻想和谎言勉强搭起的一座纸桥。桥下依旧是万丈深渊,是名为“舒清芜”的遗骸堆积成的无底洞。
我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捻起地板上最锋利的一块玻璃碎片。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碎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诱惑的寒光。这碎片如此锋利,如此纯粹。它映不出无忧模糊的温暖,也映不出舒清芜破碎的绝望,它只映照出此刻,一个被彻底撕去所有伪装、所有幻觉的灵魂,赤裸地站在自己命运的废墟之上我慢慢抬起手,将这块锋利的、诚实的碎片,抵在了自己手腕内侧那根清晰跳动的青色脉搏之上。冰冷的触感紧贴着温热的皮肤,生命搏动的节奏清晰地传递到指尖。或许,只有这最后的、彻底的碎裂,才能让这永无止境的自欺欺人走向终结。
镜子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块都映照着一个破碎的我,在永恒的孤寂里无声地燃烧,直至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