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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与展 画廊的灯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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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的灯依旧亮着,白光在空旷的展厅里铺开,冷得像一层无声的雾。负责灯光和设备的技师下午突然辞职,留下一堆没调试完的射灯。
周建明被突发的电话叫走,留下几句简短的交代。
“今晚你先把展区初步布置好,明天我再请人来收尾。”
林铮滢应了一声,看着那排闪烁不定的灯管,喉咙里生出一阵闷气,却没说什么。
画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恒温系统的低鸣声和外头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暗暗流动的河。
她拿起手电,开始一盏盏检查灯光角度。
有的亮度忽高忽低,有的索性不亮。电控系统老旧,线路里潜伏着轻微的噼啪声。
画廊从来都在精致的表面下藏着裂缝。
艺术品需要完美展示,现实却容不得一丝浪费。为了节省预算,很多设备年久未换。
她不是没提过,但在“资金”这两个字面前,一切都显得无力。
她爬上小梯子,调整一盏盏射灯。灯头松动,金属外壳传来的温度有点烫。她抬头,光线直照眼底,一瞬间的刺白让她本能眯了眼。
调整完角度,她缓缓下梯,顺手擦去掌心的汗。
空调冷气从天花板出风口落下,带着一丝干燥的味道。
展厅中央放着一幅主展作品,是这次展览的“核心”——新锐艺术家周翌的《边界》。
这是周翌首次登陆香港,试图冲击国际市场 ,国内艺术市场已经开始有热度,但国际市场还未形成对周翌的评价,它的价值既抽象又脆弱。画布用的是特制麻布,颜料层厚重,光线稍有偏差,质感就会失真。
她本该有两名同事协助,但其中一位前天病假,另一位今早辞职。
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处理。
调整完射灯,她微微侧身,伸手去按开关,一阵轻微的“咔嗒”声从电源箱里传出。
灯光忽然一闪。
展厅的另一边随之暗了一瞬。
她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秒后,照明恢复。
她放下手,缓慢地呼出气。
做完这些,夜已深。街外的车声稀稀落落,只剩风从海面卷来的声音。
她靠在墙边坐了一会儿,目光投向那幅《边界》。
那是幅极静的作品,画面近乎全灰,只有几道极细的暗红线条穿过,像是血迹,又像远方的界限。
艺术家在采访中说过,这幅作品表达的是“秩序与混乱共存的边缘”。
林铮滢想,那其实也像此刻的自己——在混乱与秩序的夹缝中,尽力维持着不倒的平衡。
她闭上眼,听自己呼吸的声音。
空气里仍有漆料的味道。她的指尖沾着一点灰尘,抹在掌心时几乎无感。
她想起在部队的那两年,深夜站岗、整队、擦枪、巡逻。那时她以为离开军营后,生活会安稳许多;可现在看来,冷静与警觉仍是生存的必需。
就在这时,空气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什么轻微落地的声音。
她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展厅。
主展画作旁的展示架微微晃动。那幅《边界》的下边框与金属支架间的卡扣松动了一点。
林铮滢冲了过去。
她双手托住画框下缘,脚下发出摩擦声。
画布在灯光下轻颤,像在呼吸。
她紧紧按住下缘,用肩膀抵住支架,直到金属卡扣重新卡回原位。
呼吸一点点稳下来,她才察觉背后的冷汗。
指尖被木框刮出一道细痕。她低头看,血珠渗出来,颜色和画上那条红线有几分相似。
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撑着那幅画。
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意。
“艺术品比人脆弱多了。”
手机屏亮起,是周建明发来的讯息:“设备厂明天派人修。今晚先别动主展。”
她回复:“已固定,安全。”
发出去后,屏幕暗掉,连同她的表情也重新隐入暗光里。
夜已过十点。
她站起,走向控制台,一盏盏关闭射灯。
最后一束光灭掉,展厅陷入安静。只有那幅《边界》在余光中泛着一点冷色的灰。
她站在门口,回望一眼。
那些未完成的布展、散乱的电缆、还未挂起的画作——像是被暂停的现场,又像她的生活。
一切都在临界点上:不至崩溃,但也远未稳妥。
门外的风带着海腥气,夜雾爬上街口。她拎起包,走入那片雾里。
肩上的负重感还在,可脚步不慢。
有些夜晚是安静的,却也是危险的。
她不知道,明天那个“投资人”会是谁,也不知道他将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