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5、第 5 章

　　桌上摊着一本《千字文》，西冷凤用裹着厚厚白布条的右手艰难地在苍蝇小字上来回划动，眉头紧锁，脸上罕见露出茫然之色：“这他娘写的什么，小蝌蚪似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寨子里只有一人敢在他院子里疾行，西冷凤将《千字文》塞到屁股底下，刚藏好，关铮推门而入，喊：“大哥。”

　　瓮声瓮气，粗鄙不堪。
　　西冷凤没给他好脸色：“手不会敲门就剁了喂狗。”

　　关铮一屁股坐到西冷凤对面，关切道：“听说大哥受伤了。”
　　“是有这么回事。”西冷凤淡淡地道。

　　关铮两条浓眉竖起来：“兔崽子敢对大哥动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言罢，不由分说拉过西冷凤的右手，看见裹成沙包似的手指倒吸一口凉气，好像伤的是他，皱起一张脸，道：“挺疼的吧。”

　　大哥素来冷硬，嘴上不说，实则该是痛极了，关铮心里阵阵抽搐，捧着西冷凤的手，鼻腔一酸：“我给大哥报仇。”

　　西冷凤无奈道：“不用。”
　　关铮猛地攥住西冷凤手腕，“大哥舍不得那兔子？”

　　手腕被紧紧攥着，西冷凤动了一下，没抽出来，就不白费力气，任由关铮抓着，好言解释道：“报过仇了，他现在还昏着。”

　　“没死？”关铮不满。
　　西冷凤奇怪地瞥他一眼，“死了谁陪我睡觉。”

　　“我啊。”关铮不假思索道：“大哥若是不嫌弃，今晚我就搬过来。”

　　西冷凤似笑非笑，也不说话。

　　关铮脸‘唰’一下红了，但他脸黑，红了也不十分明显，“忘了忘了，大哥睡的是荤觉。”

　　西冷凤抬了抬下巴，示意关铮松手，关铮讪讪，松开手，好半天才说：“大哥，你真奇怪，放着身娇体软的小娘子不喜欢，偏偏中意男人。”

　　西冷凤实在瞧不上关铮，然念他忠心，耐着性子安抚：“放一百个心，我的鬼主意打不到你身上。”

　　这话听着分外刺耳，好像他天生矮人一头似的。

　　关铮一拍桌子：“大哥！我差哪了？难不成我比不过卖屁股的小白脸？！”

　　西冷凤抬眼，两丸黑幽眼眸静静注视着他，沉静，阴鸷。关铮仿若被刺到了，一下子泄了气，背脊不自觉弯了，嗫嚅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气不过。”

　　“大哥知道。”西冷凤道：“你和他不同，你是大哥的左膀右臂，大哥最看重你。”

　　最看重！
　　关铮嘴角不自觉上翘，心里盈满喜悦，脑袋顶上直冒傻气。西冷凤见差不多了，挥挥手，赶人：“行了，看也看过了，忙你的去罢。”

　　“是！”关铮喜气洋洋，脚步轻盈，浑然忘记来此的目的。

　　屋外阳光大好，万物可爱，关铮伸了个懒腰，身心舒畅，不期然看见隔壁院落里的西乌莲躺在摇椅上看书，脚步一转，招呼道：“师爷，看书呢。”

　　西乌莲放下书，“写字呢。”
　　关铮哈哈大笑，一个劲儿地拍西乌莲肩膀：“师爷还是那么幽默！”

　　西乌莲暗暗叹气，不动声色躲开关铮蒲扇似的铁掌，问：“大哥怎么样？”
　　“还行，人挺精神。”关铮答。

　　西乌莲站起来，满脸愁云，忧心忡忡道：“这次没事，不知道下次……”

　　“嗳，不能。”关铮连连摇头：“大哥是谁啊，怎能让兔子伤两次？”

　　西乌莲长叹一声：“将来的事谁说的准，昨晚被陈不甘咬出一地的血，可大哥到底没舍得杀。唉，以后可怎么办，大哥的性子又是如此冷傲，谁敢劝说一二呢，我看满寨子的人只有你敢对大哥说上几句真话。”

　　关铮怔愣，心想可不是嘛，除了他谁敢跟大哥混不吝？谁敢跟大哥呛声？他是再忠良不过的了，大哥懂他的心，所以从来没怪罪过。思及此，陡然升起一腔孤勇，只要大哥一声令下，皇帝老儿的龙骑他都敢抢过来给大哥坐！

　　西乌莲甚是温和：“也罢，大哥不是胡来的人，随他去好了。”

　　“不行！”关铮见西乌莲轻易放弃，急道：“我这就去！”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说动大哥？他快步奔至西冷凤院落，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西乌莲重新躺回摇椅上，哼着小曲，一摇一晃，看起书来。

　　关铮去而复返，西冷凤没防备，《千字文》来不及收，大剌剌摊在桌面上，幸好关铮没注意。

　　关铮直接道：“大哥，我想了想，那兔子不能留！”

　　西冷凤慢条斯理将书合上，“哦，为什么。”
　　关铮道：“那是只咬人的兔子！”

　　“长了牙齿自然是要咬东西的。”西冷凤无畏道。
　　关铮脱口而出：“可大哥你不是东西！”

　　西冷凤挑眉，“我不是东西？”
　　关铮言之凿凿：“对，大哥你不是东西！”

　　西冷凤：“……”

　　关铮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大哥你不是个好东西，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哥你不是坏东西，哎呀，也不对，反正就是说那兔子不能咬你！”

　　西冷凤点点头，一指桌上的干果碟子：“手疼，给我剥几个松子吃。”

　　大哥手疼！大哥饿了！

　　两道指令直冲冲灌进关铮大脑，身体较意识先一步，蒲扇似的铁掌捏着小小的松子，两个指头一使劲，清新香甜的淡黄色松子滚到掌心。

　　关铮低着头，认真与小小的松子对抗，一连剥了小半盘，递到西冷凤面前：“大哥，吃。”

　　干完杂活，关铮想起师爷的话，又道：“大哥，那个兔子不能留。”

　　西冷凤将小半盘的松子倒在掌心，仰起头，一口闷了，满嘴留香，他大嚼着，将空盘子递给关铮，“再给我剥几个榛子。”

　　关铮兢兢业业剥了半盘榛子，递给西冷凤面前：“大哥，你要是寂寞，不然找几个娘们来，别玩兔子了。”

　　榛子比松子大，不好直接吞，西冷凤两个两个吃，吃完了，将盘子推到关铮面前：“再剥几个核桃。”

　　关铮手指疼，可一想到大哥的手比他更疼，咬牙坚持，嘟囔：“大哥，你松狗上身了。”

　　西冷凤闲闲道：“这样才好堵住你的嘴。”

　　关铮恍然大悟，‘卡擦’一声捏碎核桃，埋怨：“大哥要是嫌我烦，不愿我掺和你和那兔子的事，直说就是，干嘛拐弯抹角的。”

　　西冷凤平静道，“不愿你掺和是真的，想吃也是真的。”

　　刹那间，关铮所有的不满不翼而飞，手指头也不疼了，他探过身，摇头晃脑，殷勤道：“大哥还想吃什么？不管是狍子还是豹子，只要大哥想，我都给你弄来！”

　　西冷凤捡桌上的核桃碎吃，末了咂咂嘴：“渴了，你让师爷来给我泡茶喝。”

　　关铮欢天喜地传话去了。

　　西乌莲见关铮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知道事情搞砸了，拍拍衣袍，挺直背脊，敲了敲门，“大哥。”

　　“进来。”西冷凤靠着墙坐，双腿随意摆放，直抵炕沿，西乌莲一进门只觉满目都是他的腿，长得无边无际了。

　　西乌莲站着，没坐，西冷凤也没出声让他坐。

　　一站一坐，一高一矮，位于低处的西冷凤气势慑人，眼皮一掀：“是你撺掇的？”

　　西乌莲瞧着文质彬彬，一身书生气，实则胆色过人，半点不心虚，坦然道：“是。”

　　西冷凤：“缘由。”

　　西乌莲念过许多年书，说话有条不紊，慢条斯理：“依我看，什么都比不过大当家的性命，陈不甘威胁到了大当家的性命，那么，他就不能留。”

　　西冷凤一点点将腿抬起来，用脚踹西乌莲的膝窝，没情没绪道：“胆子越发大了，你瞧我好欺负，是吗。”

　　西乌莲硬生生受了一脚，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低下头：“绝无此意。”

　　西冷凤将腿收回来，“你知道这寨子是谁当家就好。”

　　西乌莲望着鞋尖，苦笑，多少年了，一如既往的臭脾气。

　　“没有下次，出去罢。”西冷凤赶人。

　　待西乌莲走了，西冷凤才慢慢变了脸色，抄起千字文一把掼到地上，“娘的，都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不过一个兔子，师爷，二当家转着圈的阻挠，什么意思？当他死了？说到底还是不怕他，为什么？西冷凤冷冷想，西乌莲是凭着老资历，关铮呢，还不是因为西凤寨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越想越心惊，西冷凤觉得自己的宝座岌岌可危，他必须另觅心腹。

　　寨子里还有谁可用？三当家油滑，是个墙头草，西冷凤不敢保证东风一直朝自己吹。

　　其余人还没看出个美丑，他想，等过完年，天暖和了，招兵买马，广纳良才，势必将关铮压得死死的，叫他不敢放肆！

　　规划好一切，西冷凤心气稍顺，下床捡起千字文，扔的力气太大，千字文有几页破损，西冷凤好不心疼，这本千字文跟了他好几年，虽说上面的字没认几个，可到底也陪他度过漫漫长夜，睡不着的时候翻上几页，很快便昏昏欲睡，比一般的兔子，美娇娘还招人疼。

　　西冷凤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亲自熬了一碗浆糊，仔仔细细将破损的页面粘上，这可是个磨人的活，为此西冷凤特意挪到太阳底下，粘到一半，茅根喊：“大当家，老李来了。”

　　西冷凤放下手中物件，手黏糊糊的，他洗了洗手，还没洗完，老李急匆匆道：“大当家，不好了！”

　　“官兵打上来了？”西冷凤面色一变。
　　“啊，那倒不是。”老李搓着手，“没人打上来。”

　　西冷凤没好气道：“那你急什么。”瞧瞧他西凤寨里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老李说：“陈不甘发高热了，我治不好。”
　　西冷凤偏过头，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表示。

　　老李悻悻然，本以为大当家挺喜欢陈不甘，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也许今晚，后山又要多一座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