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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别来无恙 ...

  •   11.
      八月十三凌晨,将要月圆,山风携着残荷淡淡的香,穿过古庙残垣。
      此处寺庙荒废已久,屋顶塌了半边,月光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洒在佛像残缺的身躯之上。
      两个身影正沿着石阶而上。
      他们都穿着红褐色衣裳,走在前面的紫发女子头上长着两只小角,落后半步的男子则有着石灰般颜色的皮肤。
      “是这里吧。”走在前面的妖精开口。
      她的同伴点点头,道:“嗯,很近了。”
      话罢他们对视一眼,分别朝两个方向行动。
      紫发妖精脚步停在庙前,她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制香炉,炉中积满了香灰,香灰之上铺着枯枝落叶。她动手迅速将堆积在上的杂物清理开,露出陈年香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小铲向下挖,约莫挖了半尺深,铲尖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灰烬,露出掩盖的东西。
      那是一座做工精巧的小塔,但通体暗红,仿佛刚从高温火炉里拿出,还未经冷水淬炼。
      她又取出特制的匣子和棉布,将匣子打开放在一边,用棉布将双手裹好,这才将暗红的塔从灰烬中取出,塔离开灰烬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香炉中残留的枯叶都卷曲起来。
      将这件发烫的法宝放好在匣中,便去到同伴那边——另一座塔在寺院后面的一处池水中央,一池枯枝残荷,掩映着一座晶莹剔透,冰雕玉琢的冰塔。
      见同伴已将冰塔取出,紫发妖精上前,打开匣子的第二层,随着冰塔放入,她将匣子“嗒”一声合上,放入乾坤袋。
      干完这一切,紫发妖精伸了个懒腰:“一切顺利,走吧,剩下的交给锁御师了。”
      石灰般肤色的妖精抬头看了眼将圆的月亮——总馆里人类很多,临近中秋,一定会照例整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最近的大事都解决了……一半,前不久的绑架案背后还有一个在暗处的第三方,但目前也只能加以防范,这几天组里除了找苍岭那遗失的几座子塔没什么其他任务,因此组里大多数妖精都被派去各地,以防范潜在的异动,这次找子塔的任务完成后,估计也是没什么闲暇时间的——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找上门呢,他都已经把要买的中秋节特供美食列好清单了。
      得不到假期的妖精轻轻叹了口气。
      两妖转身离去,寺中重归寂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寺外山林中,一抹莹白色在梧桐树的枝叶间一闪,而后一个人从暗处踱步而出——莹白的发丝,似是月光凝成的丝线,石绿色的眼瞳与那发丝相得益彰,如同夜色下绽开的洁白莲花之中的莲蓬。
      她望着那两个妖精离去的方向,隐秘的山间小道逐渐隐没在林海,那两个红褐色的身影早已经看不到了。
      她同样抬起头望着月亮,尽管还差两夜,八月十三的月亮已然饱满——但终究不是圆满。
      风从她背后吹来,吹起莹白的发丝,拂过面颊,她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双眼依旧看着未满的月亮。
      人类说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想,时候也的确差不多了,这的确是个好日子。

      无限最近来往会馆比较频繁。
      上次那场绑架案,他的灵被锚定了——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要搞的事能是什么小事,因此多了很多会要开。
      这天无限开完会,走在去传送门广场的路上,看见沿街摊贩都摆上了月饼卖,恍然想起中秋就是这两天了。从前鹿野还跟着他修炼时,心总是闷着,他觉得老那样不太好,因此逢年过节山下村子里搭台唱戏总会试着叫她,前两年的确是很抗拒,好在慢慢成长也慢慢平静下来,后面也愿意去看两眼,虽然只是待在树上远着人群看着——无限知道鹿野实际上对这种人类节日没有什么兴趣,似乎只有一次,是出师前一年的春节,走在街巷上,她对着一户人家窗户上挂着的盘长结竟然望得出神。
      无限很善解徒意地停在下一个摊贩前,问她要不要买一个——被拒绝。
      好吧。
      但那天晚上,无限看见鹿野又像刚来时那样,坐在房顶上,只是现在变强了,能将铁片拉成丝线——那时人类还未建起诸多高楼大厦,没有光污染,夜空是藏青色,缀着诸多繁星,铁丝在夜色下闪着光,似是携着星辰,游走穿梭,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结,有的状似蝴蝶,有的形如团花……那是双攀缘结,团锦结,还有更多的他这个人类都叫不上名字。
      那么多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这才明白她应该是在思念着谁,或者说,追思。
      话又说回来……无限注意到店面上摆着中秋节儿童礼盒,鹿野最近也收徒了,但近来大事小事太多,他还没来得及看看,既然都想到了,而且来都来了——无限调转了方向。
      今天留在感知组值班的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看到无限莅临,先是吓了一跳,心说这是有什么大事啊,在听到是来找鹿野时,才反应过来这位大人和组长是师徒关系,没大事也可以来找,又注意到无限手里提着的儿童礼盒,感叹人类师父习俗就是不一样哈。
      但是很可惜——“鹿野大人今天出任务去了。”她遗憾道。
      无限了然,看向手里的儿童礼盒,道:“这是给泽宇的,方不方便等鹿野回来替我给她?”
      “方便的方便的!”她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礼盒。
      无限点点头,道:“多谢。”而后转身背着手离去。
      待重新走到那条去往大传送门广场的必经之路,就这样在人来妖往的街市上,无限很巧地跟回来的鹿野碰面了——还有你。
      今天一早你跟鹿野一起去了宁州,把埋在树下的石塔挖了出来,回来的时候赶上饭点,街上人多妖多,她就拉着你,正好好走着呢,她突然顿住脚步,你疑惑抬眼,看见来人,想起他是那天那个不受你“言灵”控制的人。
      鹿野开口:“师父。”
      闻此,你瞬间瞪大双眼,诧异地看向鹿野。
      她同样看向你,平静道:“这是我师父,无限。”
      你眨眨眼——这个名字……哦对,归桐那小孩提过,原来他就是啊。
      你略微有些尴尬,跟他打招呼:“你,你好。”
      无限同样回复:“你好。”他又注意到鹿野拉着你的手腕——礼盒买少了,他想。
      你俩打完招呼,鹿野便很官方道:“我先去组里交任务。”
      显然无限也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同样言简意赅:“好。”
      简短的对话进行完,师徒俩便要错身离开——“师父。”鹿野再次开口,“过两天一起吃个饭。”
      你以自己多年的生活经验担保,这位神色依旧淡淡的人听了这句话后应当很开心,但回答依旧是——“好。”
      你不禁怀疑他的能力是不是也是“言灵”。

      找子塔的任务你参与了,虽然只是挖个土,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因此你跟着鹿野来感知组留书面档案,当然以你目前的文化水平,太过官方的东西写不出来,于是鹿野帮你写了书面报告,你只需要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就行。
      鹿野将特制的笔递给你,道:“签的时候往笔里注入灵力。”
      你疑惑接过。
      “对妖精来说,‘灵’更直观,也是最本质的。”她解释道。
      你点点头,边在纸上写下名字,边想起青空对鹿野能力的介绍——你将签好的文件推给她,笑道:“那我不管去哪你都能找到我诶。”
      鹿野挑眉——那当然,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的灵别再变了一种模样。
      一旁值班的妖精收好文件,才从办公桌底下掏出画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礼盒,递给鹿野:“无限大人方才来找您,说这是给泽宇的。”
      鹿野:“……”
      你在心里恍然大悟:居然是来探亲的吗!
      鹿野知道无限刚才来过,他的灵实在太过明显,还以为是什么任务要跟感知组交代,原来是来看泽宇的吗——算了,过两天也能见。
      她接过礼盒,抓起你的手腕,准备送你回去。
      你知道她还有任务,于是道:“我认识路的。”
      “嗯。”她答应道,“别忘了过两天吃饭。”
      “哦,好——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顿饭,你声调拐了十八个弯,极其诧异。
      你也要去吃吗?!
      鹿野听这动静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回答道:“对,你也要去。”
      你沉默了两秒,一边僵硬转身一边道:“好,好的,我知道了……”
      鹿野看着你离开的背影,很是疑惑——难道是有妖对你说了当年无限的凶名吗,但你在会馆除了她外,交流最多的就是青空,她记得青空不是被无限揍进会馆的吧,跟他没仇,也不敌视人类。
      于是她问了:“你紧张什么?”
      你头都没回:“没,没有吧……”
      “你顺拐了。”鹿野指出事实。
      这下你回头了——你回头瞪了她一眼。
      这心虚的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你的社交能力一直在被迫退化。年轻时“言灵”能力不强,说话没什么顾忌,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能力越来越强,忌讳太多,太多词不达意,太容易引起误会,所以你在非必要时都不怎么说话,在村子里当然有些必要的社交,譬如拜年,但也没几个亲戚能拜的,而且这种事上主力不是你。出走后说的话就更少了——这几天在会馆醒来后说的话比你过去几年都说得多。
      所以,吃饭,所以,你该说什么,你都多少年没吃过这种饭局了啊,连农村大席你都不怎么会去吃啊!
      你忧心忡忡地练字,沉浸在脑内的饭局演练中,已然是不管笔下的鬼画符了。
      然而在一旁揣着手的青空眼里则是——你皱着眉,思绪万千,慎之又慎地写下一个个丑字。
      她啧啧称奇。
      最终发现还是理解不了你怎能如此认真地写丑字,也看不下去了,从你手里抽出铅笔,道:“你先歇会儿,吃饭吃饭。”
      听到“吃饭”这两个字你的头一个赛两个大,你有气无力道:“要不歇一餐吧,我不会饿。”
      “那怎么行!”青空双手叉腰,皱眉道,“我跟鹿野大人保证过只要你还在这个院子里住着就一定把你喂胖。”
      听到这话,你一时无言,原来这就是鹿野总投喂你的原因吗。你撩开自己的袖子,掐了把手臂上的肉,其实很紧致,能下地干几十年农活的女人怎么可能瘦弱,不过她这种心态你很能理解,就像小时候娘总是觉得你自己洗不干净脸,扎不紧头发,冬天衣服穿得不够厚,由爱所滋生出的,连接两个灵魂的,不是风吹不倒的钢筋水泥,而是韧性极佳的丝线,它会被一些事情轻易触动,连带着彼端的两个灵魂震颤——哪怕有足够多的理智,有些时候也甘愿用直觉感受。
      “那我多吃点吧。”你说。
      青空见你表露此等觉悟,颇为欣慰地看着你。
      你被她这眼神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
      吃完饭,你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听归桐的说法,这位无限大人似乎很厉害,应该挺有名的,于是你拉住青空打听有关他的事。
      谁知青空在听了你的问题,食指指着自己,一脸疑惑:“你问我?你不知道吗?”
      你也疑惑:“我知道什么吗?”
      青空不语,看了你几秒,才道:“鹿野大人没跟你聊过吗?”
      你想了一下,摇头。之前是提过一次他很强,但直到今天碰面你才知道他们是师徒啊,思及至此——这其中又有多少苦楚与挣扎呢。
      青空挠挠头,她曾碰到过这对师徒在会馆为数不多的碰面,相处方式跟亲昵二字完全不搭边,鹿野也基本不会主动提起无限,而且今天是你从昏迷中醒来的第四天,都没过几天,现在知道也不是很晚。
      此时她已完全理清思路:“啊没提过也正常,那我跟你说说这位人类传奇,你也是人类肯定要听听……”
      虽然你已经对妖精,对“灵”,还有仙啊神啊这些有个初步了解,但到底是野路子来的,对青空嘴中的力量没什么具体概念,听完也就是“鹿野现在的师父很强”的概念又加深了几分。
      青空大概讲完,口干舌燥地喝了杯水,还感慨地拍了拍你的肩:“你也很厉害嘛,好像无限大人是八十多岁成仙的吧,你比他还年轻点就修成了诶!”
      这个啊,这个你体验过,是真的有点概念,你想起成仙那天于一片纯白中见到的景象,挠了挠头,道:“我就这方面运气好,遇到了点奇遇。”
      “啊对对对,运气好。”青空潦草几声揭过去,觉得跟天才真是没话说。
      但光知道他的生平,这实在有点宽泛,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传奇,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于是你又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吗,该怎么相处?”
      青空再一次举起食指指向自己,讶异道:“我,我吗?”
      “对,你啊。”你肯定道。
      “我——不熟啊!”青空一脸严肃地开始跟你算起这其中人情关系,“我是会馆后勤的,跟奋斗一线执行者,不熟——还有这种问题,你直接去问鹿野大人不就行了吗?”
      这不是一惊讶一紧张就忘了吗,而且因为能力你也不太方便问……不过你也能想象得出来如果真问了,她会作何回答——“别想那么多。”大概率是这样。
      她想了一下,又道:“你要真问我的话,我觉得是不难相处,虽然这位不太爱说话,但总往会馆里捡小妖精。”
      那看来是个好人,你想,之前村子里有户人家,难得带孩子上城里,结果孩子被拐了,直到你离开时都没找到。
      想到此事,你不禁叹了口气,仰倒在椅子上,看着会馆湛蓝的天空——好像是快到中秋了吧,也不知道她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鹿野是感知组组长,落到她身上的任务就更多些,排查完所有可疑地点,回来已是子夜时分,知道你作息一向很健康,这时八成已经睡了,但还是过来打算看你一眼。
      鹿野刚走进院子,便看到你坐在房顶上的背影——看来今天就是那占了两成概率的时候。
      她跃上房顶,在你身边坐下。
      你的目光从手中的相片上挪开,见来者是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道:“你来啦。”
      “还不睡。”她看到你捏着的相片,一眼便注意到那上面的其中一个人,“这上面哪个是你?”
      你“哼”了一声,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我随便介绍一下好了。”你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再往她身边挪了点,“我的家人。”
      这张合照上有六个人,分了两排,你手指指向第一排右侧坐在椅子上抱着小孩,两鬓已有白发的女人,道:“这是我。”
      而后手指向下挪了点:“这是我孙侄女,叫张越川,是个好名字吧。”
      “这是三妹。”你又指向坐在你身边的妇女,“当年我碰巧在路边捡到她和她女儿,给她们送回了家,后来登记户口我们被登在了一起,就成了没血缘的姐妹。”
      “这个就是她女儿,我侄女,张桂满。”你介绍第二排站中间的年轻女人,接下来是挨着她站着的男人,“这是石响,他老家遭水灾逃难来的,给了口饭吃,赘给我们桂满了。”
      “还有她。”一个极为极为清丽的年轻姑娘,脸与这张黑白两色的相片融合得很好,就似写意画中淡淡几笔勾勒的莲花,神色淡漠,站得也远,与旁边的桂满在这小画幅里硬是隔了一人宽。
      “她是妖精。”一直听你介绍家人的鹿野此时开口道。
      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认识,直觉。”鹿野回答了你的疑问。
      “那你直觉还真准。”你点点头,“的确是妖精,是我冬天在山上捡到的。”
      听到这她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总是捡人。”
      你又疑惑了,为什么要用“也”?
      不过你也不怎么纠结这事,继续道:“这张照片还是我们硬拉着她拍的,她不太乐意。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就走了,说也要去找她的家人了。”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她的能力是什么,现在想想跟我一样是心灵系的吧。”你笑道,“她走之后村子里除了我没一个人记得她,就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所以到最后我走的时候,把这张唯一有她的相片带走了。”既然她不想别人记得她,那你就帮她保存好秘密好了。
      闻此,鹿野微微皱眉。抹除记忆……心灵系妖精抹除人类的记忆没什么难度,就算不是专攻于此的心灵系只要挨个接触也能把记忆抹干净。
      她问:“是走后村里人一起忘记的?”
      “对啊,甚至还是白天走的,跟大家都打过招呼,结果好像一出村口,就没人记得她了。”你看向鹿野,“怎么……”
      你抿唇,好吧,一不小心说多了差点又没忍住。
      看来的确是能力类似于“清洗”的妖精了,鹿野想起绑架案的那些歹徒被抹除掉的记忆……“清洗”并不是很少见的心灵系能力,完全没办法跟“言灵”这种稀少能力一样,仅仅通过能力就能快速缩小范围,甚至是锁定具体对象——而且真不至于这么巧吧?
      但鹿野还是多问了句:“她叫什么名字?”
      “溪客。”你说,想起当年她对你的自我介绍,补充道,“莲为溪客的溪客。”
      说完,你疑惑地眨眨眼。
      见你如此,不知为何,她抬手贴上你的面颊——你微微偏头贴紧了她的掌心,眼里依旧带着疑惑。
      “随便问问。”她轻轻掐了一下你脸颊肉。
      “我有好好吃饭,而且真挺壮实的。”你回应她掐你脸的行为。
      “嗯,仙子孔武有力。”鹿野应和道。
      你:“……”
      在你无语的眼神下,鹿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道:“行了,快去睡吧。”
      你的目光自她脸上挪开,落在天空上将圆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递给鹿野——“其实……”
      鹿野接过纸条看过上面的内容,沉默了一瞬,道:“你紧张是因为这个?”
      你持续沉默望天。
      她没有回答纸条上的问题,而是问你:“你跟她们吃饭时会紧张吗?”
      “当然不会……啊……”
      你看向鹿野。
      她正平静地看着你,湖蓝的眼瞳毫无波澜——她打心底里认可刚才那句话的潜在意义。
      你也知道,一直知道,理所当然地知道——她关心你吃饭,会在陌生的街巷上牵着你,愿意听你讲那些只与你有关,却于她而言的陌生人。
      你知道这些都是为何,但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语言剖白出来,六十载,你早已无法像儿时那样用直白的语言,去稚拙地陈述世间最做不得假的感情——为什么人长大就会变得迂回,欲言又止,爱或恨都不敢直言。
      你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应当要对等,他人如何爱你,你便要如何爱他人——她用这种话告诉你,你于她是何,可你又要怎么回应呢?
      你双手捂住脸——你觉得自己一个晚上都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鹿野不知道你的大脑此时如何惊涛骇浪,见此便要说些什么,但你已经将手挪开,率先开口道:“我,我还是去睡觉吧。”
      说完你迅速起身,轻盈地跃下房顶。
      鹿野紧随着你跳下房顶,望着你闪身进屋——跨门槛的时候是不是又顺拐了?

      八月十四清晨,苍岭烂柯山一山洞前,两名锁御师正对木塔进行封印。
      昨天下午最后的石塔就已经找到了,五座塔集齐后,这边的锁御师便对其进行了大致的分析——构造非常复杂,距今大概已有几千年历史,应该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的遗留,一朝一夕肯定是研究不明白,于是计划先暂时封印,别再让人类误入,至于这组法宝到底是造出来做什么的,往后可以细细研究。
      将四座子塔重新归位于木塔大门的四个壁龛中,刹那间两个妖精都清晰感受到,周遭死板又杂乱无章的灵力开始缓缓流淌,如一潭死水终于有了泉眼。
      俩妖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在木门之上结出一个灵阵。
      给木门上完封印,其中一黄发妖精道:“你说这组法宝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呢,这个规模就是想启动它都得消耗大量灵力吧。”
      另一妖点点头,道:“看刚才那动静,木塔应该已经完全跟这座山头绑在一起了,如果启动了估计会影响到这座山上的所有生灵。”
      说着摇摇头,又道:“我们估计是研究不明白这东西,回去报告给总馆吧,让总馆的锁御师来看看。”
      黄发妖精表示赞同,伸了个懒腰,道:“走吧,在这驻守都一个多星期了,总算能回去好好洗个澡了。”

      八月十四中午,苍南会馆某处小院,青空正奋力架着你的胳膊试图将你从床上拔起来。
      你睁着迷蒙的双眼,有气无力道:“我天刚亮时才睡着的啊,青空你就别叫我了吧……”
      闻言,青空松开了你的手臂,犀利吐槽:“啊?你这是做贼去了?”
      “行了不管你是不是做贼去了。”她又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下午要去做检查?”
      你一个仰卧起坐。
      青空看着你的脸,双手抱胸摇摇头,道:“先把你这肿眼泡处理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敷过冰毛巾眼睛已经消肿的你跟着青空来到后勤部门的医疗单位,还未进门,你便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在嘴犟:“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厉害,我都没师父,没妖教我,又看不出来!”
      一旁的青空听到这话面色一变,黑着张脸跨过门槛。
      你默默在心底为归桐默哀。
      果然——“你不也照样去学堂吗?还有说多少次了,你的能力不能随便讲话!”
      归桐见来者是谁,一阵心虚,抓住旁边一个妖精的衣角,拉了一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原来是老手啊——你会想起前几天她对你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当时对她的心软。
      显然被她求情的女孩已经是习惯了,面无表情地从她的小手里扯出衣角,不为所动道:“现在知道错了?”
      归桐不知悔改地摇头。
      青空眼看着要气晕了。
      在场的另一个妖精显然是被这场面吵得有些头痛,轻轻叹了口气,道:“可以回去了,她问题不大。”
      闻此归桐瞬间底气又回来了,嘀咕道:“我就说……”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没多强。”他打断了还想狡辩的归桐,而后转身看向你,道,“过来吧。”
      你有些奇怪,压低声音问青空:“他认识我吗?”
      “那是青峰大人,那天你被反噬就是他为你治疗的。”
      “哦……”你了然点头。
      你和青空跟在青峰身后进屋——青空还扭头威胁性地瞪了归桐一眼。
      这种小孩最难对付了,你这样想的下一秒,一个声音便对着你道:“你不要熬夜。”
      你:“……”
      “熬夜早上起不来还不吃早饭。”青峰继续道。
      一旁的青空同样厉色道:“听见没!你也不想鹿野大人……”
      别骂了……你双手作揖,并企图转移话题:“那个,我现在……”
      “恢复得挺好,对了。”青峰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吸收过别人的灵力?”
      话一落地,屋子内静得针落可闻——你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啊”了一声。
      紧接着青空反应过来,道:“青峰大人,这这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
      “鹿野说你的灵变过。”他对你解释道,“没有谁的灵是一样的,一般也不会变,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吸收了生灵但没有炼化为自己的,导致看上去你的灵变了,因为本就有一部分不是你的。”
      你老实道:“听不懂。”
      青空赶紧点头:“对啊对啊,她来会馆前都不知道‘灵’是什么,怎么会想着去吸收生灵啊?”
      青峰早前就听说过你的情况,大概也能猜测到其中应该是有什么奇遇,不过看你这懵懵的样子估计自己都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他也不是很好奇,主要是鹿野担心,才托他看看——他是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初次检查就能看出来你除了灵魂被反噬外其他一切正常,这个没有炼化的灵要是不想管可以不管。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把这些灵炼化,这样你的灵应该就能显露回本来的样子。”青峰道。
      “怎么……呃,我是说。”你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炼。”
      青峰:“……”
      青峰觉得你该去会馆学堂跟小妖精们一起学灵的基础运用。

      八月十五凌晨,你如昨晚一般坐在屋顶上。
      院门轻响,你微微侧首——一个人影正迈过门槛,缟色长发,在月光下折射出莹润的暖光。见来者是她,你嘴角藏不住笑意,于是起身跃下房顶。
      屋顶并不很高,几乎是瞬间你便落地,但她还是虚扶了你一把,紧接着扣住了你的手腕,向庭院深处走去。
      她开口:“还在想吃饭的事?”
      你摇头,说:“只是在等你。”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鹿野挑眉。
      “我就是知道。”你扬了扬下巴,眼睫翕动,如此鲜活,似乎下一秒一只黑蝴蝶便要振翅飞出。
      鹿野的目光从你的眼瞳之上挪开,开始问你正事:“你今天去检查,青峰是怎么说的?”
      你把除了让你不要熬夜的话其他全跟鹿野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道:“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觉得那些灵应该是以前村里那棵老樟树的——就是那棵五百岁,村里最大的风水……的树。”
      “记得。”鹿野回答,“那棵树已经凝炼出了灵魂。”
      你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
      见你这个反应,鹿野也觉得你该再接再厉学一些妖精里的常识了——“有灵魂才会有意识,那棵树有自己的意识。”
      意识。你愣住了,原来那棵老樟树,它有自己的意识。
      那年冰冷的梦,冰冷的太阳坠落,只有那棵被拦腰截断的空心樟树发出了孩童滚烫的啼哭声,以及成仙那一天……那也似是一场梦,一片空旷寂静的纯白之中,你见到了平生所见最巨大的一棵树,它却没有泥土,巨大的根系完全悬于空白,铺展在你面前——为什么这里没有土地,没有太阳,也能长出一棵树?
      ——“那你要给我太阳,月亮,还有泥土吗?”
      树听见了你的心声。
      “我……可以吗?”你在心底问它。
      “你可以。”它肯定。
      于是你抬起手,无师自通地为它升起了太阳,月亮,使泥土自纯白中涌出,淹没它的根系——树“咯咯”地笑起来,摇摆起所有枝干,上面早已成熟的,紫得发黑的樟树子簌簌坠落,融进泥土,一株株新生的树芽冒头,顷刻间长成小树,树冠四处蔓延,为你撑起苍绿的伞。
      这个苍白的世界终于开始吵闹——有了日夜,有了风声,有了呼吸,有了青草、树木,泥土的气息。
      树笑起来,却又无端地开始哭泣,因为它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你感受着它的喜悦,浸染了它的悲伤,你也开始落泪。
      而它似乎又有着最苍老的灵魂,如此不忍,如此慈爱,它哀叹着吐出一口生息,如故乡的土地般温暖,抹去了你的眼泪,将你吹起,让你成为一只鸟,飞过尘世千万里,穿越战火硝烟,渡过悲伤又孤独的河,护佑着你抵达时光的彼岸。
      ——“这是村里最大,最重要的风水,风水一定会保佑你的。”
      你睁开双眼,冬日清晨里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你的灵魂。
      快要十二岁,马上要考中学的张越川同学端着水盆走进门,对上了你的眼睛。
      你看着她漆黑眼瞳里倒映的自己。
      “姑婆。”半晌过后,她说,“你变年轻了。”

      这些景象一幕一幕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那它……它,它还——”
      它还活着吗?它还能活着吗?
      鹿野看着你苍白又迷惘的脸,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打断了你无措的思绪,将你拉回此世。她说:“你可以感激,可以思念,但你不能背负它的命。”
      生命有多重?没人知道,所以没人付得起它的代价——企图衡量它的是疯子,试图背负它的是傻子。
      你低头,看着石板缝中挣扎着生长出的杂草,可能是因为能力的原因,你沉心便能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它们的根系在泥土里呼吸,而后四处蔓延,也会有吐息声,脉搏鼓动声,在一片静默中,这些逐渐与你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纠缠不清。
      “鹿野。”你开口,“其实我觉得它还活着呢,也许我还能再见到它。”
      可如果它还活着,你又该去哪里与它相见?

      12.
      八月十五中午,一莹白发丝的妖精来到苍岭烂柯山,破开了昨天下在木塔上的封印,并用自身大半的灵力,使四座子塔开始轮转运作。
      她闭目坐在木门前,开始等待会馆的妖精到来。
      十五分钟后,分馆执行者抵达。
      她睁开眼,露出石青色的眼瞳,开门见山:“这组法宝完全启动可以撕开一道时空罅隙,溯洄时光,代价是——把这座山上世代生活的所有生命的生灵吸干。”
      “为了避免浪费时间,我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她看面前的妖精面色一变,才继续道,“是我八月初引导人类误入于此,以及八天前那场绑架案的标记阵法是我提供的,你们应该能看出来它会锁定谁的灵吧?这组法宝完全启动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是选择吸干这方圆百里,还是吸那个人类的,你们选吧。”
      “——哦对了,我用了七成灵力做引子已经让它开始运转,关不掉了,如果犹豫太久它还是会把这里的灵吸干,同时塔也锁定了我,不管你们把我关到哪里去,除非杀了我,只要它完全启动,就会将我带离开这个时空,回到过去。”
      说完,她发自内心地笑出声,心情颇好地提醒道:“现在你可以通知总馆了。”
      十分钟后,哪吒,西木子,鹿野,以及一干心灵系,锁御系强者抵达。
      她已经被套上锁灵枷控制了起来,锁御师开始对木塔进行全面分析。
      半小时后,远在山旮旯里的无限到场。
      见人来齐了,她再次开口,对着面前乌泱泱一片道:“有必要来这么多妖吗——算了,你们判断得出来吧,我说的,一字不假。”
      她抬头环顾四周,不知是在看什么,道:“这附近生活的妖精,人类,你们都已经转移走了吧——没有用。”
      她石青色的眼瞳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不过是“今晚吃什么”这种家常:“这座木塔沉寂于此已经数千年,早已是此地灵力流转轮回的一部分,只要在这里长久生活过,就会被它记录,锚定,木塔一旦启动,就会吸收被它锚定的灵——除非生物的灵彻底改变,但那根本不可能。”
      鹿野看着她那张神色淡漠的脸,竟然有点想笑——命运当真是荒谬绝伦。
      “溪客。”她开口,“你很讨厌人类么?”
      听见有妖喊出了她的名字,溪客讶异地挑眉,奇怪道:“我们不认识吧?”
      鹿野沉默。
      见此,溪客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鹿野冷笑——她一向觉得跟这种妖没什么好说的,也不喜欢打嘴炮,但现在僵持在这里……她算是掐着鼻子讲话。
      “那你还跟人类在一起生活三年。”
      闻此,溪客恍然大悟,脸上这才出现了惊讶的神情,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你的名字——“是她,你认识她——肯定是她,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的记忆我洗不掉。”
      溪客此时终于来劲了,想要起身,却被按着不能动,她仰头盯住鹿野的眼睛,发出疑问:“她是怎么跟你说我的?五谷不分?地不会种,菜不会摘?还是冷心冷肺?”
      鹿野冷哼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得到这个答案,溪客笑了,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得鹿野冷不丁道:“家人,她说你是家人。”
      ……她说什么?
      家人。
      溪客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手掌——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她是你的家人?她不是人类,也从没掩盖过自己是妖精的事实,那短短三年也总给你们家添麻烦,所以你凭什么,凭什么如此定义她的身份?
      沉默半晌,最终溪客冷笑着,咬牙切齿道:“才三年而已,眨眼之间的事,我甚至都不是人,谁是她家人?她是个傻瓜,她们都是!不过是一厢情愿!”
      不过三年。
      鹿野也必须承认三年很短,她十一岁时就认识你,但跟你相处的时光满打满算都没有三年,确实太短太短了,短到这些记忆在她的灵魂中,若是全部存起来,也只能占一块最小,最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有的妖甚至不敢正视那样渺小的时光,所以她说命运荒谬绝伦,也为你感到不值。
      “这是破防了。”在一旁不语看了半天的哪吒如此犀利评价溪客,“要不叫她来劝劝吧,说不定还真有用。”
      还不等鹿野这个跟你最熟的说什么,无限便道:“劝不住的。”
      无限见过太多这种舍弃一切的一意孤行。从独自发现这个可能回溯时间的法宝,到引导人类误入于此,引会馆出手,去找那两座只凭她绝对不可能找到的子塔,再到利用别人制造事故,想办法锚定他的灵——溪客必定是谋划了许久,过去一定有什么她终极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没人比她更清楚,哪怕是这已经孑然的命——输无可输,绝不回头。
      哪吒“啧”了一声,道:“那你就打算那么慷慨地把灵力给出去?”
      他看了眼鹿野——别说她了,他自己都不同意啊。
      他扭头看向那边的锁御师,扬声问道:“分析出什么了?能强行关停吗?”
      其中一个锁御师回头,满头大汗地摇头,道:“关不掉啊。”
      西木子环顾四周已经完全枯萎草木,过不了多久塔就会开始影响到这里长久生活的妖精,人类。
      “可惜了。”西木子颇为惋惜,“看来只能把这件高深的法宝彻底毁掉了。”
      溪客听了他的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木塔就是这座山头的一部分,你们难道要把山顶削平吗?”
      哪吒听到这话,侧目看向她,笑了,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怎么?觉得我办不到吗?”
      溪客套着锁灵枷的手开始发颤——她用力握紧,强行逼迫自己冷静,终于——“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们要怎么处理?会馆不是不能让人类知道妖精的存在吗?”
      “削平一块山顶,保住方圆百里所有人类,他们会理解的,至于借口。”哪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泥石流,地震……多得是,随便怎么说。”
      “但这样善后起来到底很麻烦,你应该研究了这组法宝很久吧,要不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关停它?”
      溪客瞪着他,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关、不、掉。”
      哪吒也不再看她,示意心灵系执行者:“读心吧。”
      然而——“哪吒大人……她,她的灵魂……”
      溪客冷笑道:“要论灵魂的年纪,我可比在座的各位大部分都要大,也不是谁都能读的。”
      ——原来是植物修成的妖精。
      少数植物才会有灵魂,灵魂强大的更是少之又少,可又只有灵魂强大的植物才有可能修炼出灵体,成为妖精,因此跟脚是植物的妖精少见,却无一例外的灵魂都非常强大。
      真是烦死了。哪吒看着甚至开始加速运转的四座子塔——怎么但凡有东西跟空间系沾上关系就都那么令妖头大。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不能处理,不好读就不读吧,要从她冗长的记忆中筛出有关这组法宝的信息也耗时间,现下没功夫跟她耗着,哪吒甩出手腕上的风火乾坤圈,给溪客下最后通牒:“五秒。”
      按着溪客的一个妖精很有眼力见地开始数数。
      “一。”
      “二。”
      “三——嘭——”
      溪客竟然从锁灵枷中挣脱,传送到了木塔前。
      下一瞬,风火乾坤圈便朝她面门袭来,与此同时混天绫更快一步飞去,捆走了还在木塔门前来不及闪躲的锁御师。
      “轰”一声震天巨响过后,包裹着木塔的山头被洞穿,五座塔连灰都不剩。
      扬起的尘土碎石遮天蔽日,一片灰蒙蒙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喊道——“怎么草木还在枯萎?!”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凝滞,飘散四处的尘土都不再运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悬停在了半空。
      一阵不详的红光刺穿灰暗的天空,一个猩红巨大的灵阵出现,悬于废墟之上。
      溪客仰倒在一片碎石之中,如带着冰裂纹的青瓷——灵质正不断从裂隙中向外散逸,她瞪眼看着那巨大的猩红——原来,原来如此,这组法宝,它甚至同时是一个阵法,真不愧是上古大能的遗留。
      那真是没办法了,就算塔被毁了,阵法也不会停止。
      溪客偏过头望着众妖,咧开嘴:“你们选不出来,我替你们选。”
      她叹息:“我……我也不想害死那么多人……”——毕竟她从来都做不到真正憎恨人类。
      此处山峦的草木终于停止枯萎,猩红的灵阵却并未停止运转,新的灵力正从远方向它输送。
      众妖一齐看向无限——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
      自远方而来的零星灵力擦过鹿野的面颊,轻轻柔柔地落下一个吻,这是,这是……她绝不可能认错——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灵会在这里?
      锚定阵法。锚定的是阵内使用灵力最多的存在。
      所有妖都下意识以为无限这个最强的使用了最多的灵力,因为哪怕所有妖都收着打了,他也会是那个灵力最多的。
      然而,只有你,只有你不会顾及所有,也要去救下那个紫得发黑的眼睛。
      所以被锚定的是你。
      只能是你。

      青空说有个非常紧急的任务,鹿野要去执行。
      你心说这饭大概率今天是吃不上了——真的很紧急,紧急到青空在跟你传达这个消息后就跑走说是也要去了解下具体情况了。
      你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此紧急,那么八成就很危险,万一——你在脑子里赶紧打住这种不吉利的想法,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
      反正等青空回来你也差不多就能知道了,你叹了口气,坐在院中石桌边,翻开她给你找来的《绳结108式大全》,掏出红绳——昨天学到哪来着?
      还没等你把一个绳结的打法学会,院门便被推开,你抬起头——不是青空,是……归桐。
      那张小脸满是严肃,在门口站定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便握着拳头步履铿锵地朝你走来。
      你懵住了,完全不知道这小孩要干嘛。
      归桐走到你跟前,她真的年纪很小,看着才六七岁,哪怕你坐在凳子上都没你高——她仰起头,对着你道:“我今天都听到了,你的能力是‘言灵’,还是木系的。”
      “我也是。”她说。
      你“哦”了一声。
      话音刚落,归桐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你行了个大礼,高声道:“你收我为徒吧!”
      你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噌”一下起身,退后好几步,手足无措到手里的红绳都忘记放下。
      “诶呀!你,你先起……”你一边嘴上急得差点都把祈使句说出来了,一边俯身想把她拉起来。
      “我不!除非你答应收我为徒否则我不起来!”
      你看着她这一脸决绝的模样——这绝对是个犟种,你对付不了这种小孩。
      你没招了,直接两手一摊同样跪坐在她面前。
      归桐委实没想到你来这一招,满脸不可置信。
      紧接着,她脸一皱,要哭不哭:“呜哇怎么都没妖愿意收我——人也是呜啊——”
      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忙解释:“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知道的东西说不定还没你多,我怎——我教不了,我不能耽误你啊!”
      归桐收住了虚假的眼泪,迷惑地“啊”了一声,又问道:“你不是仙人吗?”
      你噎住了,该怎么跟她解释你就是某一天睡一觉做了个梦就成仙了?
      然而她自己已经想出来办法,道:“既然你不肯收,那你把你的师父推荐给我,我做你师妹好了。”
      你:“……”
      你彻底无语了。
      归桐看你一脸空白的生无可恋,正准备乘胜追击——“归桐!”门口传来了她最害怕的声音。
      你扭头,简直要泪目了——青空,就是你的大恩妖啊!
      青空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走到你们面前,伸出手就要架起归桐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她却先一步往你身上一扑,死死抱住你的腰,大声宣布:“我要跟我师父在一起!”
      青空看向你。
      你把头摇成拨浪鼓,申冤道:“我没答应!”
      青空闻此直接揪住她的衣领,道:“归桐,她自己都是半桶子水——半桶子水都算不上,除了灵力比你多,就是跟你一样要去学堂上学的水平,教不了你!”
      你赶紧应和:“对对对!”
      归桐依旧闷在你怀里,怎么扯也扯不动:“我不要。”
      你看着她的发旋,好言相劝:“总,总能找到的嘛……”
      归桐终于松开了你,抬起头,只是这次是真的眼含泪花。
      “都一年了,就只剩我了——别的小妖精一来就直接被带走,最多等个三天,就只剩我——”
      你看向青空——她无奈地摇摇头。
      青空叹气道,放软声音:“要不咱先起来再说呢,你们俩跪在地上膝盖不硌腿不酸吗?”
      你继续应和:“对对对!”
      大概是腿真跪累了吧,归桐慢慢抹着眼泪吸着鼻涕起来。
      你松了一口气,也正要起身,却突然间好似被抽干了力气,重新跌坐回地上。
      你眨眨眼,这是……怎么了?
      不等你脑子转过来,便听得青空急切地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你,你的,你的灵——”
      你低头,看着自己还攥着红绳的手——星星点点的灵力正慢慢从你皮肤里溢出,飘向天空。
      你回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战火中看到景象,从空心的老樟树里涌出的灵,如九天之上的银河倾泻,它们涌进了你的身体,弥补了生命的裂痕——它们自天边而来。
      你仰头,看着灵不断升腾,它们现在要回到天边去。
      为什么?
      下一瞬你便得到了答案——一抹透亮的虚影包裹了你,樟树青翠的伞盖在你的头顶浮现。
      你的双眼逐渐被清透的绿意填满。
      好像有很多声音在焦急地呼唤着什么——你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隔绝,听不清晰。
      “——”
      终于,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她呼唤着你的名字,那声音刺穿了永隔的时光。
      你眼瞳微微滑动,看向那声音的方向。
      你终于从绿意中看到了湖蓝的光……鹿野。
      你最后看了一眼她。
      那抹绿再次袭来,翠叶在阳光之下摇曳闪烁,似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摇啊摇啊,闪烁着,树叶真的变成了蝴蝶,翩跹。
      翩跹,翩跹着,带着你,离去。

      13.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宸宿列张……”
      什么是天和地?日和月?宸宿流转?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谁人传颂太古的故事?天地迷蒙,又有谁能将它堪破?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此何人哉?
      它终于自太初的混沌中睁开双眼——此何人哉?
      我,为何?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荷,芙蓉,莲,是什么?
      山中岁月长,春去又秋来。池水中的精魂在阵阵诵书声中,静默地望着一个个孩童背着书而来,传颂圣人典籍,眨眼间又一无所有地入世而去,再不回头。
      为什么呢?它总是发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它依旧无法理解。
      它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何为天地,何为日月,何为我?
      ——“你是莲花呀。”突然一个声音告诉它。
      哦,我是莲花,它终于知道了。
      “你又是谁?”它又困惑了。
      一阵风过,岸边的一棵树用力地摇了摇枝干:“这是我呀,我在这里,我是树!我是一棵梧桐树呀!”
      梧桐树又是什么?
      莲花刚这样想着,岸边有一年轻人指着梧桐树道:“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听见没!”那棵树道,“凤凰栖归的树就是梧桐——凤凰,栖归梧桐。”
      莲花好像明白了,但是……凤凰又是什么?
      它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事不知道。
      梧桐树说没关系,以后就都知道了——你看那些人类,在来之前不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多看看他们,多看看,多听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莲花继续静默地望着,听着,终于有一天——
      “……尝得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莲为溪客。”
      莲为溪客。
      莲花的精魂至此扫清了鸿蒙开辟以来遗留的所有迷蒙,莲为溪客,它是莲花,它是——溪客。

      溪客想它是很喜欢人类这个物种的。他们来到学宫孜孜求索,寒暑不知,最后带着满腹才学,满腔志气,孑然一身到莽苍尘世,从未有熟悉的面颊回归。但风会带来那个浑浊世界的讯息,告诉它——那里众生从容,彷徨,学宫的孩子们在人海浮沉,有的位极人臣,有的闲云野鹤,有的刚正不阿,有的卑躬屈膝,有的富甲一方,有的潦倒街头。
      他们朝生暮死,他们却要千姿百态。
      池中莲还在静默地望着。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学宫读书声渐消,慢慢沉寂下来,走向荒芜,蜘蛛吐丝霸占所有角落,藤蔓乘虚而入爬上房梁,虫蛇大摇大摆搬家入住。
      终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它再也支撑不起无人的重量,轰然倒塌。
      原来矗立于此数百年的学宫,只需要不过一甲子的倾颓,便可以只剩残垣断壁。
      为什么呢?
      它已经很久不问为什么了。
      “因为这房子的木材是死的呀。”梧桐树说,“你看我是活的,我们都是活的,就不会像那些死物一样。”
      ——原来如此。溪客觉得它的好邻居梧桐树真是一棵有大智慧的树。
      溪客仍然静默,接受着太阳的恩泽,风雨的轻抚,土地的供养……在某年某月某一月明千里夜,池中沉默不知几百载的洁白花苞,终于对这世界发出了第一缕声音。
      如月色般的花瓣绽开,从青绿色的莲蓬中走出一个莹白发丝,石青色眼瞳的孩子。
      寂静的森林开始欢呼——知了与青蛙为她奏乐,林中的走兽给予她亲吻,青鸟衔枝而来,将鲜花别在她素色的发丝之上。
      “你们为什么这么开心呢?”她问森林。
      “因为你来了,所以它们开心!因为是你!”梧桐树在她心里欢欣鼓舞。
      “那你什么时候来呢?”溪客问她的好朋友。
      “等我想出了我的名字,我就来了!”
      它就来了,她的朋友就快来了。
      溪客怀着快乐的心等待着。
      然而比好友先到来的是轰隆巨响,打雷了吗?明明是晴空万里啊——溪客抬头,那是什么?
      冰冷的铁块掉下来,却燃烧起滔天的火焰,苍翠的树变为了漆黑的炭。
      好烫,比阳光还要烫——是太阳掉下来了吗?
      曾滋养她数百年的池水被火焰蒸腾殆尽,她快要被重新埋没在滚烫的淤泥中,青绿的荷梗自胸口处直冲而上,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在烈火的映照下犹如传说中地狱的摩诃钵特摩。
      溪客隔着漫天大火望向她的好朋友——为什么不是你先来?我们还没有见过。
      “不要害怕。”
      她的好朋友这样柔声告诉她,话语似含三千爱恨——不要害怕,这个念头如潮水包裹了她的灵魂,抚平了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遗恨。
      她看见她的朋友化作星辰,自九天之外跨越万千烈火而来,只为修补一朵莲花的残躯——而自己,魂断九霄。
      现在为什么你要来?
      ——你不要来。
      为什么来的是这些?
      可这些又是什么呢?
      ——那是人类的战争。
      这是溪客最后一次好奇人类。

      “不要害怕。”
      她却知道自己一直害怕——为何只有那一瞬得到了平静,不再愤怒,不再不甘,不再有遗恨。
      而后此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害怕,都在愤怒,都在不甘,都在恨。
      溪客的灵魂承载着这样的痛苦在人世间流浪许久。
      为寻得解脱,寻得平静,她再一次静默在一无名的池水中,日日夜夜听着不远处山寺的诵经声。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无明,亦无明明尽……”
      “……应如是往、如是降伏其心……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
      皆空,执念,挂碍,放下?洞悉虚妄,断爱去欲?
      都是狗屁。
      她再一次从浑浊中睁开双眼,再一次踏入尘世。

      “传一樵夫,入山伐木遇一石室,有二老人对弈,樵夫倚柯观棋,一局竟,见柄已朽败,归,无复时人。”
      溪客站在木塔前——她被此传说吸引而来。
      溪客看着那暗红的大门,其上用金漆描绘的金刚嗔怒岁月久远,早已模糊,只剩那双似怒似悲的双眼沉默地与她对望,无声地超度她——“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倘若你真的能溯洄时空,那才是真正的超度。”溪客同样无言地与祂对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倘若伊人真的在彼方,道阻且长——道阻何长?
      她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这座法宝,甚至被反噬,都赶不到闭关的地方,就半路晕死在一片山林中。
      好巧不巧,被心地善良的你碰见捡回去了。
      溪客一睁眼,便看见一个两鬓已有白发的人类妇女正拿着块布准备对她的脸做什么。
      见她醒来,你的手顿住了,抿着唇有些尴尬:“那个……你,你哭了,我就,擦擦。”
      溪客挪开眼,望着房梁。
      你还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她——这孩子肯定是做噩梦了,桂满小时候一做噩梦就总哭。
      于是你沉默、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带着祝福,轻轻开口:“你——你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它如同满月,竟然牵引着荒芜河床的泉眼,一点一点渗出清泉。
      那温暖的潮水重新出现,暌违了几十年才舍得再一次眷恋、包裹她干涸又孤苦的灵魂,慢慢,慢慢地填满心底的空洞,甚至溢出身体。
      她不再愤怒,不再不甘,不再恨。
      溪客终于再一次获得了片刻平静。
      你在一边瞪大双眼看着她突然再次泪流满面,在心底绝望地哀号——不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啊!怎么又哭了!难道是害怕你,觉得你是人贩子吗?!
      大脑波涛汹涌半晌,你才听见她道——
      “你是谁?”溪客再度对人类发出疑问。
      你一个激灵,赶紧澄清:“我不是人贩子!”
      溪客:“……”

      溪客留在你这里养伤。
      你们家里有四口人——马上就是五口人了,你侄女桂满正怀着孕,还有五个月就要生了。
      三妹年轻时命苦,早早丧偶,连带着几岁的儿子被几个哥哥绑着卖给别的镇上的地主,带过去的孩子被虐待死了,后来生了女儿桂满,刚一岁时带着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终究是落下了病根,年轻时还好,现在上了年纪,不能干重活。桂满读了点书,不用种地,在矿上上班,所以现在家里能把那几亩地管好的只有你和女婿石响。
      马上要开春了,三妹下不了地,等桂满月份大了也上不了班,现下家里还多了一张嘴……世界上哪有吃白饭的道理,于是你让溪客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溪客在你震撼的目光中从山上背回来未来一年都烧不完的柴。
      你绝望抱头——你们家看上去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吗?有那么大的院子放那么多柴吗?!而且放久了会生潮,会生潮!
      你双手指挥石响把多余用不完的柴火送到邻居家去。
      砍完柴,溪客开始跟着三妹学纳鞋底。看了溪客纳的鞋底,你两眼一黑,无奈带上顶针,帮三妹返工纳坏的鞋底。
      溪客又决定做点简单的活,石响做饭时她蹲在灶边帮忙烧柴——说实话石响觉得她蹲在脚边挺碍事的,一脸为难地看向桂满,但桂满觉得还是要给予她一点鼓励,建立一点自信,就随便让溪客去了。
      于是石响也是第一次成功把菜烧糊了。
      你终于明白,溪客的生活技能堪比八岁小孩。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了几个月,终于开春,春分过后,开始插秧了。
      你没敢让溪客跟着你下地——反正这些年,自从三妹干不了重活后,家里那么多地也基本都是你一个人搞的,后面石响赘进来才有人帮你分担多点。
      种地啊,你很擅长的。
      你让溪客留在家里,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她取得了巨大的进步,烧柴已经知道怎么控制火候,鞋底也纳得大有长进,可惜春天不用纳鞋底了。
      但她闲不住,下午还是顶着那头显眼的白毛,到水田边观摩你插秧。
      你看她那眼巴巴的样子,扔给了她几株秧苗,指了块小角落,让其去实践出真知——秧苗确实每一株都很珍贵,不过以你的能力,她插成什么样你都能救得回来。
      夕阳西下,你插完秧,到她那边去视察她的劳动成果。
      你双手抱胸,看着她插的秧,在心里感叹居然没想象得那么糟糕。
      你微微点头,就在溪客以为她终于一次性做对了一件事时,你俯下身,身体力行地纠正她的错误,并言简意赅地指出问题:“插太深,秧苗会淹死。”
      溪客:“……”
      四月下旬,正好是谷雨节气,桂满顺利生下一个女孩。
      全家还在纠结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毕竟家里最有文化的桂满都只有小学文凭。
      你说:“我爹也不认字,是叫算命的给我起的。”
      桂满道:“姑,咱还是自己想。”
      好吧。
      桂满又看向溪客,笑道:“溪客,你认识的字多,能给我娃娃想几个吗?”
      溪客完全想不到会在此时叫到她,懵住了,愣愣道:“我吗?”
      屋子里除了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其他人类全部齐齐点头。
      溪客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想取什么样的名字?”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桂满望向窗外绵延不绝的群山,“我希望她能走出去,去天涯海角。”
      可是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好吗?溪客想,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待在故乡的山林中,栖息在那棵梧桐树下,默默无闻,终其一生。
      “既然你们希望她能去向远方——”溪客道,“越川,越过山川,溯流而下,那里就是海。”
      所以张桂满的女儿名字叫张越川,她会越过重重山川。

      过节时,可能会有照相的骑着单车来乡间吆喝。那年越川出生,一家都很高兴,第一次叫住照相师傅,要他给你们照张全家福。
      溪客坐在门边平静地望着你们兴高采烈,却被桂满架走——“你是我孩子的干妈,你也来!”
      溪客的脸第一次出现不可置信——她什么时候成孩子干妈了?她一个妖精她答应了吗?!
      溪客定力极强,道:“我才不是!”她又不是人!怎么能跟人类照全家福!
      聪明又善解人意的你见此给桂满比画了个“二”的手势。
      桂满一眼就懂,道:“那就拍两张,一张有你,一张没你!”
      照相师傅在一边听说有机会赚两张照片的钱喜出望外。
      溪客此时跟你们住了快一年,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懂,明白你们经济上的难处,道:“不要钱啊——”
      “就拍就拍!”桂满打断她,“钱可以再赚的!”
      三妹也在一旁道:“我们有手有脚还能因为多照张相就饿死吗?”
      你和石响同时点头。
      躺在摇篮里的越川听着你们这鬼热闹也凑热闹地拍起小手。
      最终溪客还是拗不过你们,在你都快使出“言灵”前,一脸冷酷地跟你们一大家子照了张相。
      除了你们最开心的就是照相师傅,他喜笑颜开地说着吉利话:“诶,都看镜头噢别眨眼别眨眼,诶,笑——诶孩子干妈往里头站点跑镜头外面去了,笑一个啊——诶,中秋节,阖家团圆!”
      阖家团圆。
      溪客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回想着白天听到的这个词——这个词在她心中千回百转。
      她望着远在天边的那轮圆月——她已望着那月亮几百年。
      学宫的学子来来去去,世间的人换了一群又一群,宫阙化作尘土,沧海变为桑田,莲花却不曾枯败,月亮亦不曾坠毁——然而它有圆缺,仿佛只为昭示悲欢离合乃凡俗永世的宿命。
      宿命,它本指星宿运行各有规律,它不会改变。
      要接受,要承认——但她其实只是想它了,只是想再听听它的声音,也不行吗?这何其残忍。
      你站在屋内,透过缝隙,看见月光照在那一点点莹白的发丝之上,似是冬日里的冰凌闪着光。
      你推开门,停在溪客身边,朝她伸出手,说:“地上凉。”
      溪客并未看你,只是道:“我不会生病。”
      你一脸鄙夷,心说那天晕倒在山上又是怎么一回事,还嘴硬。
      但你也能看出来她一直有很重的心事,因此并未回房,而是陪她一起坐在石阶上抬头看月亮——真的很冻屁股。
      不知无言看了多久,溪客突然道:“我不是人。”
      你平淡地“嗯”了一声。
      她却诧异地看向你:“知道还让我当孩子干妈?”
      你也很疑惑,很想反问她“不行吗”三个字,但你没办法说,只是道:“没关系啊,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人,但我们还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此时你想到鹿野已经不再只是难过——她让你的童年不再孤单,让那段时光变得更加幸福、圆满,所以你怎能怀着痛苦去思念,幸福不应该让人笑出来吗?
      “哼哼,她可是我家那一块土地公公的孩子。”你说。
      ……什么迷信,怎么你知道如何操纵灵力还信这玩意儿?溪客有点无语。
      “世界上没有神仙。”她说。“你见过神仙来拯救世人诸多苦难吗?”
      你笑了起来,道:“我另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唉,既然你说世界上没有神仙。”不知道为什么,你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神仙呢。”
      溪客的目光再一次从月亮上挪开,石青色的眼瞳盯住你,郑重地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是妖,是妖精。”
      你看着她瓷白的脸,莹白的头发,石青色的眼瞳,凡人哪有这般清透出尘的模样,似乎只有那些传说中的精怪——
      你曾经也觉得鹿野像是来自山间的精怪。
      ——“是‘妖怪’的‘妖’吗?”
      ——“不,”她说,“是——‘妖精’的‘妖’。”
      你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你她是谁。
      你点点头,说:“那也没关系,我那个最好的朋友也是。”
      溪客:“……”
      你刚才不还说那朋友是神仙家的小孩吗?

      越川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跟你八岁才开口说话形成鲜明对比,她五个月会喊妈妈——给桂满感动得泪眼婆娑,十个月就会说一些简单的字词。
      桂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慧极必伤”的说法,想着说整点护符保平安,很明显你们家没那个财力弄长命锁,所以问你和三妹会不会打什么绳结。
      你拿过桂满事先准备好的红绳,当年你在宁州觉得这些绳结没用时,就再也没编过了,几十年了,可能会有点手生,你仔细回想——
      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是盘长结。
      盘长结……怎么编来着?
      你呆愣地望着自己握着红绳的双手。
      为什么……怎么会,想不起来?
      溪客在一边同样顺着你的视线看着那双手。步入暮年,常年操劳,掌纹深而发黑——她见过大旱后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手就是如此,它如同土地。
      溪客看着那双手攥着红绳,捂住年近半百的脸,而后指缝中竟然渗出水,她竟然看见你在哽咽,你在委屈——
      “我以前是会的,我以前明明是会的——”
      桂满不知道她无所不能的姑姑怎么就因为不会打一个绳结就哭了,着急忙慌地将你手里的红绳扯走,藏进衣兜里,道:“不编了姑,咱不编了,姑,你以后多叫叫越川的名字,你说话那么灵,比什么都好使啊,姑,不编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溪客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会因为忘记一个结怎么打就如此无助。
      你会做饭,砍柴,认草药,会编竹篮草席,纳鞋底,缝衣服,会插秧,开拖拉机,只是不知道怎么编绳结而已。
      而且不会又不是不可以学,你也不是学不会。
      ——“我听说村东头秋婶子会打那种绳结。”她说。
      又到了冬天,溪客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纳鞋底,不会再把线压得歪七扭八,此时她正跟你一起在堂屋里烤着火,借着那一点火光纳鞋底。
      你从手里的鞋片中抬起头,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得空再去学吧。”
      “照你这样永远都闲不下来。”一年了,她就没见你闲下来过。
      你叹了口气,道:“因为不会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忘了是吗?”溪客停下手里的活,“你说你以前是会的,你肯定是很多年都没编过了,才忘记的。”这种东西的确是不会也没什么关系,它没有竹篮草席实用,可你真的不会了,却又那么难过。
      你又沉默了。
      溪客见你如此,也不再说话,继续纳鞋底。
      半晌过后,她突然听见你道:“这些都是娘教我的,竹篮草席绳结,其实还有草编。娘一教我就会,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小时候编过很多,全都送给了她。”
      “我还说要去外面学会世界上所有的绳结送给她,但我没有,什么都没学会,连以前的那些也忘了。”
      为什么后来没有呢?溪客想这么问,你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尽管她是妖精。
      “你们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
      溪客看着你的眼睛,据说从眼睛能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她觉得你的灵魂就像你的那双手——如土地,万千褶皱,沟壑纵横,其上承载着无数生机凝结成的树,无数记忆汇成的河。
      那河汹涌澎湃,冲破屏障,再一次从眼眶处坠落。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再也没见过她。”
      溪客无语凝噎。
      最后竟是轻笑一声,她说:“但你还是接受了。”
      是,你接受了。你接受了母亲,父亲,鹿野,村里所有人,还有李观气,接受了他们所有人的离去。
      有什么办法呢。
      ——“为什么?”溪客这一生实在有太多疑惑,此时她竟然又重新开始好奇人类。
      “人要吃饭啊。”你说。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想活着理所当然就要吃饭,就像小时候娘担忧你是个哑巴,但也只能带着你去拜拜缥缈的风水,因为比让你开口说话更重要的是让你活着,让你吃上饭,所以她要带你拜过老樟树后就赶着下地,要从土里抠出粮食把你喂饱。
      以前在宁州只能给别人洗衣服,后来来这才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土里不会自己长出稻子,于是你跟娘和爹一样,开始下地,把秧插上,好好看着,等它长成,它也不会自己跑到餐桌上——
      “等稻子熟了,我就要去收稻子。”

      溪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她一个妖精,因在学宫中聚灵,甚至比你们这些人类还要了解那些传世的经典,她知道什么是诗三百篇,什么是楚辞歌赋,什么是春秋史记,却不知道做饭时柴要怎么烧,鞋底要怎么纳,秧苗要怎么插,稻子要怎么割……她在要人修身修心的典籍里找不到答案,然而土地里藏着一切谜题的解——所有生命都来自它。
      她在寺庙里听着高僧讲四大皆空,只会怒火中烧,独自研究可能具有回溯时空能力的法宝,只会心急如焚,但是在这里天天跟你们做一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事,竟然能获得片刻安宁,甚至不再需要“言灵”。
      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贪图这追寻了许久的宁静——生命无一例外都是贪图安逸的。
      溪客从未想过这宁静能持续多久。
      直到在她来的第三年,三妹去世了。
      并非猝不及防,而是早有预兆——她身体一直都不好。
      溪客看着你们支起白幡,操办丧事,丧事过后,又是一个春天,你又下地插秧去了,你又一次接受离别。
      溪客看着你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看着一个月一个样的越川,现在已经会背很多简单的诗词了……
      你们都是人类。
      不论是年老,还是年幼,总有一天会离去,在她之前——就算是拥有天赋的你,人类要长生只能成仙,古往今来就是妖精成仙都不容易。
      你们都走了,等到那时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宁静呢?
      也许只有同样长寿的同族才能带给她永恒的安宁。
      在帮你们忙完春耕过后,一个夜晚,溪客告诉你,她要走了。
      ——“我要去找自己的家人了。”
      听此,你愣了一会儿,便笑道:“好啊。”
      她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了,也愣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盏灯座。
      在你疑惑的目光下,溪客解释道:“这是魂灯,我要给你点魂灯。”
      你更疑惑了。
      “点上后,除非你死了,否则灯不会灭。”她一本正经地讲着这些不吉利的话,“等灯灭了,我回来看你,给你上坟。”
      你:“……”
      你什么时候死不清楚,但你现在快要被她无语死了。
      你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道:“你在我还活着时……你可以在我活着时回来看我。”
      溪客再次重申:“我要给你点魂灯。”
      你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妥协似的点点头,道:“行行行。”
      溪客就此带着你的魂灯走了。
      村里所有人都跟这个妖精说了再见——在一声声“再见”中,溪客带走了能带走的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
      她不要被迫接受离别,她要自己选择离别。
      她自作自受再次孑然一身。

      14.
      “你们已经看完了我所有的记忆,如何?那座法宝的确没有关掉的法子。”溪客戴着最强效的锁灵枷,现在只能维持四五岁幼儿的模样。
      “的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西木子垂眸看着她,因为刚刚读完心眼睛还散着荧荧微光,“除了那盏魂灯。”
      溪客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你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有你的魂灯,倒是能确认她的生死了。”
      “哐——”溪客一头撞在栏杆上,额头渗出血,颤抖着声音:“你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在阵法启动后,她因为身受重伤,就晕死过去了,醒来已经被套上锁灵枷关在冰云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时空回溯失败,她没有回到过去。
      “你不知道?最后溯洄大阵吸收的是她的灵。”听到她这么问,西木子似乎很惊讶,随后便笑了一声,“也对,你不懂怎么看灵,不然也不会设局让会馆去找那两座子塔了。”
      “不、可、能!”溪客双手攥着栏杆,将指节攥得发白,“怎么可能锚定的是她的灵,十个她都不是那个无限的对手……不对,不可能,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收晚稻……她怎么可能……”
      西木子并不理会她的疑问,已经弄清了所有事情,他转身离开。
      然而还有道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溪客缓缓抬头,一个妖半藏在阴影中——是她。
      溪客其实早就听说过鹿野的大名,因为一直找不到银塔和石塔,她暗中打听过一些感知能力很强的妖精,知道如今在这方面最强的应该是这个会馆的妖精。
      这种眼神……
      她绝对想杀了她。
      一个可能浮上溪客的心头——你从没具体描述过你的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溪客此时无端地觉得,她就是那个你一生都在思念的妖精。
      “……她到底怎么了?”溪客已经没有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呢喃着问她。

      生活还在继续。
      青空在你走后就回去继续照看归桐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你当时的样子吓到,归桐居然消停下来不再天天在她耳边吵闹——明明当时见你出了问题就把她支去叫懂治疗的妖精。
      归桐十岁时,终于是好不容易找到师父——一隐世仙人洞府的那块山头,被开发成景区,虽然没具体波及到洞府,但到底是吵闹得不行,给仙人烦得下山了,一下山发现川菜粤菜鲁菜淮扬菜菜菜入喉,震撼美味,乐不思蜀,遂霸王餐,遂加入会馆,遂收徒。
      至于为什么愿意收归桐——“吼吼吼,这娃娃跟我一样的跟脚,梧桐树嘛,吼吼吼又都是心灵系,有缘有缘。”
      归桐才不管有不有缘,还提了要求:“我还有个朋友,她的能力也是‘言灵’,也是什么都不懂,只不过现在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你能不能等她回来也收她为徒,让她做我师妹……”
      “啪——”一旁的青空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瞎说什么呢,她同意了吗?”
      那仙人显然能看上归桐,脑回路也是有点不同寻常的,同样好奇道:“哦?还有一个?”
      青空在心里默念您老人家不要瞎凑热闹,嘴上却道:“她都成仙了,哪里需要拜师。”
      “噢,这样啊。”仙人颇为失望。
      此时你留下的那棵柿子树已经开始挂果,归桐跟着新拜的师父准备离开总馆去修行时,竟然还惦记着鹿野这有这样一棵树。
      恰巧那天鹿野也在家。
      于是归桐成功用她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要到了几颗果子。
      仙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柿树,很自来熟地同鹿野搭话:“那树不是自然长成的吧。”
      还不等鹿野有什么表示,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树长成是不容易,但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催折。”
      归桐离开后,鹿野回屋,打开立柜夹层,里面都是你那短短几天留下的东西。
      八月初七,鹿野再一次见到你。
      八月初九,时隔六十余载,久别重逢。
      八月十五,你在会馆凭空消失,生死不明。
      ——不,早已明了,鹿野看着那盏幽微的魂灯,你还活着——至少灵魂还在。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了。
      倘若那组法宝真如溪客所说,能够回溯时空,你应该被它送到了过去。如果你还在这个时空,那么找到你是轻而易举,如果你是抵达了未来,她是妖精,多远的未来都可以走到,唯独过去——她不可能,也无法回头。
      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会馆的锁御师基于溪客几十年的研究成果,完成了对溯洄大阵的解析——它可以将人送回到过去,但同时必须有人抵达未来。现在已知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消失在了阵法中。这是一个悖论。
      但鹿野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悖论,盼望你去往的是未来,而不是回到过去。
      鹿野看向窗外,你那天给她的树苗早被她栽了起来,受你的灵力催生,长得比寻常的树快很多,短短六天就跟泽宇一般高了,五年过去,现在已经挂上了硕大的果子。
      你在她眼前逗留的时间太短,八天,那天受的伤都没完全养好,也没有留下很多东西,柿树,那件被你抓得皱巴巴的衣衫,一堆你学写字,练字的书和纸,还有《绳结108式大全》,几根红绳。
      青空把这些东西交到她手上时,犹犹豫豫地问:“鹿野大人,你……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当时溪客情况还没稳定下来,没有给她读心,不知道还有盏魂灯能确认你的生死——你从来没有加入会馆,也就没有给你点上魂灯。
      那组历史悠久的法宝确实厉害,隔了一个无主灵质空间,不止吸了你身上的灵力,甚至将你遗留在环境中的灵力也全都吸干。
      那天她赶回来,你在她眼前凭空消失——“啪——”
      丝线断裂地声音再一次出现在她耳畔。
      天地一派寂静,故人悄无踪影。
      就好像你从未来到。
      八天不过梦幻泡影。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同一条窄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人类对死亡的未知,使他们创造了诸多这样的诗歌,诗人们说着人生短暂,缘分难能可贵,以及对来生的希冀。
      妖精的寿数是悠悠岁月,他们也清楚地知道生命无来生,因此绝大多数妖精,理解不了人类有关死亡的哲学。
      鹿野读到这段诗,只是想,他居然觉得“我们”能同登彼岸,明明这世上更多的是生别。
      三年。她又想起那天溪客说的话——“不过三年。”
      不到三年。
      鹿野记得那不到三年的所有时光——你躲在树后,她扭过头看你的第一眼;她第一次抓起你的手腕,送你回家,在田埂上郑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记得你背着半人高的箩筐,自青绿的尽头逆光跑来,你心虚又强装镇定,为了给她编辫子;还有你草编的蚂蚱,兔子,小猫小狗,给她编的第一个结,双攀缘结,像是蝴蝶……
      以及你的“永远”,说永远不会忘记她,永远会跟她在一起。
      上天是多么强大,它才不受你的“言灵”的影响,它冰冷又决绝地驳回天长地久的誓言,告诉孩子,你的愿望真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不要妄想挑战宿命的权威。
      然而在上苍的冷眼中,在宿命不讲道理的恐吓下,你们真的互相惦记了对方好多好多年,明明只是在儿时相处了两年多的玩伴而已。
      在以为你已死去的六十载中,她都能念念不忘——因此现在明知你还活在某一个遥远时空,她也一定会,在这里等待着你在时光中蓦然回首。
      再一次久别重逢,不再是相顾无言,而是——
      别来无恙。

      15.
      你跟许多人离别,说着再见,再也不见。
      你自纯白的空间醒来,看着已经起床的张越川像往常一样端着乘着热水的水盆进屋,准备洗漱。
      你在她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自己。
      张越川告诉你事实:“姑婆,你变年轻了。”
      你慢慢地“嗯”了一声,下床穿上鞋子,披上外衣,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将毛巾打湿,就要给她擦脸。
      小姑娘挣扎着道:“姑婆我都十二岁了,能自己洗!”
      “还没到。”你一边给她抹着脸一边道,“你要到四月才过生。”
      “差不了几个月——诶呦,姑婆你擦脸真的好痛啊!”张越川同学皱着张脸。
      擦完脸,你又拉过条矮凳,将她按着坐下,拿起梳子就要给她梳头。
      “姑婆!我会自己梳!”
      “会散。”你言简意赅。
      “才不会——我是大人了,我不用——姑婆,你扯得我头皮好痛啊!”
      你不理会她的抗议,依旧我行我素给她梳完了头,理了理她立起的衣领,拉了拉皱起一边的裤脚,将她送到门口。
      你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张越川,不要记住今天的我。”
      说完,你捏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
      张越川却站在那迟迟不动,说:“姑婆,你要走了吗?”
      “张越川,去上学吧。”你喊着她的名字,带着最初起名的祝福,“走吧,不要回头,张越川。”
      张越川同学吸了下鼻子,抬手抹了抹眼睛,说:“姑婆,我会考上初中的。”
      你“嗯”了一声,摸了下她的脑袋,最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张越川像以往六年一样,迈开腿跑了起来,在晨光熹微中,跑去上学了。
      你也在这个冬日,在慢慢升起的太阳下,踏上了下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
      沿途路过冬日枯水的彭蠡泽,枯黄的水草在朝阳的映照下变成金黄色,如成熟的稻谷,北风吹过,露出藏没其中的候鸟,它们从睡梦中醒来,迈着步子,拍着翅膀,刹那间万千鸟儿振翅齐飞,遮蔽了天边还未完全升起的圆日。
      你走在湖堤上,慢慢加快脚步,跑起来,好像只要跑得够快,你也能像鸟一样飞起来,飞到遥不可及的天边,去见见那些时光深处的故人们。
      鸟儿听见了你的梦想,生灵到底是垂怜你,它们将你托起,带着深切的祝福,将你送至这方时空的罅隙——
      你于一片纯白中睁开双眼。
      你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棵树。
      它在一片纯白中,只有一个青翠的虚影,携带着此生所接受的所有阳光,矗立在你面前,无言地望着你。
      你已认识它许久,至此才跟它相认:“你好。”
      “叮——”那声音就像筷子敲击盛着水的瓷碗,在这样悦耳的叮咚声中,樟树的虚影化作流光,化作流星,流转,将你围绕,跟你告别——
      “再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你耳边呢喃。
      这让你的灵魂哽咽,渗出清泉:“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到过去。”它告诉你它的终点,同时为你指明方向,“请你带我——”
      “去明天。”
      那流光溯洄而上,最后一点星光,擦过你的手心,留下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你摊开手掌,那是一棵紫得发黑的樟树子,像眼睛,又像从那双注视了你一生的双目中,流出的最浓重的一滴泪。
      你携带着它的希望,转过身,再一次离别,溯流而下。

      你在时空的罅隙中奔跑了多久?你不知道。
      但你手握着那一颗——那一颗心脏,在寂静又空虚的时空中,它伴随着你的心跳,带着韵律鼓动,陪伴着你走过此生最寂寞的一段旅途。
      直至天光大亮,你猝不及防闯入一个陌生又热闹的街头。
      环顾四周,周围人嘴里说着你听不懂的话语,建筑也是你从未亲眼见过的——你只在县城报刊上挂着的杂志图片上见过类似的。
      这哪儿啊……
      你这个目睹过无数神奇事物的老年人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反应过来——你好像出国了。
      你崩溃地抱头蹲在街角。
      哈哈,你在心中无奈苦笑,完蛋了,这里的人听不懂你讲话——“以语言为媒介,以认识为基础”,这是“言灵”的发动条件,也就是说,你的能力在异国他乡根本,没、用、啊!
      还没等你想出回家的方法,便听见了熟悉的乡音从远方传来——
      “……姑婆。”
      你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衣,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她摘下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睛。
      你缓缓起身,喊出了她的名字:“张越川。”
      她闭眼微微点头。
      “都长这么大了啊……”你扶住她的肩,潸然泪下。

      比起帮你这个黑户在大使馆办下护照,在异国找到会馆要容易得多。
      毕竟这是有钱就能办下的事,深耕外贸行业多年的张越川女士根本不缺。
      你们相遇时临近国内春节,本来她马上就要回国,但遇到你又把行程延后,终于是赶在国内时间除夕当天联系上这里最近的会馆。
      你们联系上的这个会馆流量不大,里面只有一个人类工作人员,还是门卫。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你能感受到越往里走灵质力就越充沛,等会儿见到这里的妖精,大概率只能靠你自己来交涉。
      你抓紧了越川的手。
      果然——一个长着山羊角的妖精出现,停在你们面前,目光只落在你身上。
      你抢在他之前开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的能力是‘言灵’。”
      山羊角妖精面色一变,随即便道:“请您稍等,馆长会来见您。”
      等山羊角妖精离开你们的视线,越川跟你耳语道:“姑婆,你面子好大啊。”
      你:“……”
      其实应该只是比较防备你的能力而已……
      你们没等多久,一个人模人样,红眼竖瞳的妖精便到了,对着你道:“仙子请跟我来。”

      鹿野一抵达阿尔勒会馆,愣住了。那不是暌违了三十余年的灵——而是你最初的,她第一次见到你时,最原本的灵。
      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样从那道阵法中活下来的。
      这里四处散逸着你的灵,串成无数条线在她眼前,昭示着你的存在。
      三十余年过去,她终于找到了你——跨越近百年,最初的那条线再次连接上她的胸口。
      她奔向那生生不息的灵源。
      鹿野见到你时,你正坐在会馆二楼露台前,笑眯眯地听着身前一位眉飞色舞的中年女人讲话。
      阳光很好,穿过绿意盎然的树梢,打在你的脸上,模糊了你的面容。
      乌黑的头发搭在米色的大衣上,身形看着也没瘦——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鹿野这样欣慰地想着——你此时微微扭头,看见了她。
      你知道在你没有意识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她等了你三十多年。
      在你找她的这几天里,你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你了解她,就像她了解你,知道你的每个未尽之语,你含在心底无法言说的万千思绪。她都明白——无论多长的时间都无法斩断你们之间的默契。
      因此你也知道她——她肯定,这三十多年也很想很想你。
      很抱歉让她等了那么久。
      你迈开脚步,朝她奔去,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你要给她这世界上最深最深的拥抱。
      而她也同样箍住你的腰。
      她微微偏头,轻轻唤了声你的名字,于你耳廓落下一个吻。
      “别来无恙。”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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