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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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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刘若桐会因为什么事发自真心的后悔,大概只有将何爱锁在旧校舍这一件。
她看何爱不爽。
这种不爽快像在雨里赶路时的裤脚,湿湿黏黏,恶心的触感由脚腕蔓延全身。
开学没有多久,刘若桐就发现尤遇对何爱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起初刘若桐对此并不太在意,她和以往的做法一样,打算去给那个不合群的装货一些教训,让她不要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她自己都清楚,何爱根本没这想法。
于是,一切开始在一个平凡如常的下午,阳光并不明朗,阴云郁积了好几天。
已经是快到放学的时间,刘若桐支唤一名同是美术生的同学,去让何爱到旧美术教室里取石膏几何体。
那地方在旧校舍,现已经空置,只有校工偶尔检查一下,抓些逃课的学生。放学后的时间,基本不会有人在那附近。
彼时,新高一入学还没几天。那个时候何爱不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新生一名,未曾想过会被谁针对,她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被反锁在里头。
重重拍打几下门后,她很快意识到这做法是徒劳。她喊了几声,无人响应。
何爱又立刻去窗边,窗户是坏的,已经没有了玻璃。窗外是学校的树林,考虑到四楼的高度,跳下去绝非良策。
人迹寥寥,她呼喊几声,也显然没什么用。
“轰——”
何爱抬头望去,乌云重重,不算晚的天色被压得发暗,唤起人本能的不安感。
初秋的云蓄满能量,刺目的光在巨大的灰色云团间闪动跳跃,远处马上又送来隆隆的雷响,看来是准备进行一场漫长的释放。
更不幸的是,何爱的手机在教室里。此刻,她似乎没有任何能立即联系到外面的方法,索性坐在离得最近的一张课桌上,打算再想想别的办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雷声没有吓到何爱,而这突如其来的男音着实让她一个激灵。她猛抬头,眼前是一个还上不上太熟悉的面庞,她记得是同班的同学。
那人不紧不慢地伸了一个懒腰,懒懒散散地挪步到她面前,嘴角始终挂着一种不明意味的笑,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很有趣。
何爱突然想起来,他叫尤遇。
尤遇这种学生,就是校工还会再隔三差五来一趟旧校舍的最大原因。
何爱的视线越过尤遇的肩,看见了用几张矮桌拼成的“床”,上面还有被压出睡痕的棉被和枕头。
这些都是旧美术教室的静物,为了让学生去尝试塑造柔软材质而准备的,现在被回归了它们最原始的用途。
眼前的场景虽然有些一言难尽,但何爱很快就接受了。
“门打不开,恐怕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得知这个消息,尤遇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挑挑眉。
“和班主任打个电话吧,你是学委,老班电话总存了吧。”
“手机放教室里了。”
此时尤遇的表情才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悲报,他睡前在狂打游戏,手机早早就没电关机。不过很快,他又恢复那种似笑非笑。
暴雨前的风蛮横地闯进只剩个框的窗,教室里盖住石膏像的白布舞动起来,风声也很不礼貌,叫嚣得人心慌。
尤遇走到门前,结结实实踹了几脚门板,反馈给他的除了巨大的响声和腿脚传来的麻意,什么变换也没有。
事到如今,二人都清楚,估计只能等有人来这儿,或是家里人主动联系学校来找,他俩才能出来。
“你来这儿干嘛。”
他步伐慵懒,径直走向何爱,紧贴着她,也坐在桌子上面。
风将他略长的发卷起又放下,这是何爱第一次仔细凝视眼前这个人,不知为何,突然间有些愣神。
“有人叫我拿东西,然后……就这样了。”
耸动两下肩膀,这段对话结束了,又是一阵沉默,不一样的是,何爱的眼睛再没有从尤遇的脸上移开过。
入学以来,尤遇没少主动与她搭话,有时是不真心的请教,有时是莫名其妙的揶揄,这些行为没有恶意,但何爱好像也从未因为这些而注意到他。
而越是这样,尤遇就越觉得有意思。
“哦,不会又是刘若桐做的吧。”
尤遇无所谓道,似乎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何爱这边,像是在脑内检索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又很快放弃的样子。大概是对名字的主人印象不深,或者没想到自己曾与她有什么过节。
“我离你太近了,她不喜欢这样。”
疑惑被解开,紧接着新的问题又产生。
“为什么,你们是情侣?”
话音刚落,尤遇那张漂亮的脸猛然凑近,在何爱视线里占据了最大的比重。
“你希望我们是吗?”
关我啥事。
何爱在心里默默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黯淡的天光把尤遇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他的神态比以往见过的都要认真,而此刻几乎失去那种玩味笑意的他,似乎与她记忆里的另一张脸开始微妙地重合。
二人之间没有了言语,只有视线沉默的交汇。雨已经开始下了,倾盆的雨水猛烈击打着地面的一切,水汽从窗外飘进来,气氛氤氲。
良久,何爱只觉得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躁意。
她起身,打算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去的办法,只是她的脚步还没迈开,手腕就传来一道拉扯的力。
因为毫无预料,且力度不小,下一刻,何爱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双膝相绊,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衡,眼见要向尤遇倒去。可此刻的尤遇却笑着向后仰,整个人就顺势被压倒,半躺在桌子上。
何爱的手撑在桌面,找回了平衡感,但此刻双臂之间,是仰躺着的尤遇。他的长发散布在桌上,像图腾一样卷曲着线条,那张脸,精致漂亮得如人偶,双眸像女巫施咒的工具,最知晓如何蛊惑人心。
“学委大人,你这是干嘛……”
何爱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正在调侃兴头上的嘴,示意对方噤声,唇瓣软嫩的触感令人心悸。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雷响,沉闷又惊心。
雨一直没有停。十点左右,周舟和校工找到了被锁起来的何爱与尤遇。
“哥……”
开门后,何爱打算解释情况,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宽大的身躯紧紧拥住。
男人的西装外套被雨溅得潮湿,裹挟着凉气,繁城南路的气味带着微凉,在那一瞬间斥满何爱的鼻腔。
指节泛白的手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何爱感受到对方长发上挂着的水珠滴落在自己后颈,顺着皮肤滑落进领口。她的手紧紧攥着周舟的西装后身,低垂着眸,一言未发。
好希望此刻就是时间的尽头。
那个叫何爱去取东西的同学受了罚,停课一周。显然,他没敢供出刘若桐。
当然在刘若桐的眼里,她只悔恨阴差阳错的把尤遇也关了进去。
更糟糕的是,那个雨夜过后,他俩的关系,完全走向了一个所有人毫无预料的方向。
当校园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二人的恋情时,刘若桐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这段关系最大的助推手。
这时,她再尝试怎样以抹黑和造谣的手段让尤遇放弃,也无济于事了。
而何爱变成风暴的中心,却毫不在意。这块牛皮糖死死粘在尤遇身上,刘若桐费尽心思也铲不下来。
那以后,刘若桐想方设法让何爱的日子不好过,收效甚微,次次都像打在棉花上。
虽然何爱没有什么激烈的反抗,但刘若桐的不爽已经积攒到极致,她迫切的抓住一切机会去贬低、侮辱她。而承受这一切的人却像块无知觉的木头,对她的处心积虑毫无反应。
最终她忍无可忍,越过了最安全的那条线,去将人堵在舞蹈教室。可昨天的爆发,却给自己换来伤痛和憋屈。
“他妈的……”
想到这里,一种复杂的羞愤从刘若桐心中腾起,生生堵在她的胸口,她觉得闷,又觉得脑子一阵一阵的发昏,紧捏粉拳,手臂青筋暴起,卸掉美甲的指尖深深陷入自己掌心。
她起身向何爱的座位走去,何爱并未察觉危险将至,只是安静地在座位,看一本刘若桐不清楚是什么的书籍。
“安静一下。”
两下指关节敲击在门板上的声响,原本喧哗的教室渐渐静止下来,是崔哲源来了。他来的比往常早许多,同学们显然还没有聊尽兴。
但是班主任的威压让这群少爷小姐收了声,怨言都藏在心头里自己嘀咕,身体还是很乖顺地坐回自己位置上。
这种情况下,刘若桐也只能狠剜何爱一眼,压着怒意回到自己的位置。
何爱也将手里的书合起,放进桌斗。
确保这群青少年安静下来后,崔哲源清清嗓子,开始宣布正事。
“进来吧。”
语毕,从教室门外走进来一名少年,同学之间响起压声后的低低惊叹,刚刚一些不爽的怨气也霎时消散。
甘棠三中的运动校服很适合他,带来一种这个学校少见的清爽气息。这让何爱难得地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这位是新同学,今天起转到咱们班。介绍一下自己吧。”
少年清瘦,身形挺拔,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皮肤是一种干净的白皙。他的气质和甘棠三中的浮躁实在有些不搭噶,那种清爽像是盛夏与友人跑闹完,在水池拧开水龙头,双手扑在脸上的第一捧水。
“大家好。”
明眸皓齿,赏心悦目。
何爱持续送去纯粹欣赏兴致的目光。少年的眸缓缓巡视一圈,何爱有种他的视线在她这儿多停滞一会的错觉。
“我叫朱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