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漓》战娘

1、开学即社死 杀不死你的

　　二零一八年九月中旬，暑气丝毫未退，毒辣的日头晒得水泥地面发烫，地表腾出的热气更是要把人烤熟。随处可见整齐的迷彩方阵，树梢间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伴着教官的口令，织成夏末独有的喧嚣。

　　“就是那个，举旗的，外院的季晏！”

　　只见梧桐树下的阴凉处，两个女生脑袋凑在一起，一女生一手挽着同伴的胳膊，一手兴奋地指向不远处的身影，眼睛里闪着光，刻意压低的声音仍透出藏不住的雀跃，脚下细碎跺动的脚步声更是难掩激动。

　　“我去，感觉比咱们院的尹沐川还帅上半分。”同伴认真打量，一边点头一边附和。

　　“那可不。”女生挑了挑眉，又凑近了些：“你看没看学校公众号最新的推文？就迎新日发的那个。”

　　“《新生风采》那篇？”同伴恍然大悟，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对！那篇推文封面就是季晏！”女生连忙补充，随即又凑近了些：“对了，你说他喜不喜欢姐弟恋啊？”

　　同伴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打趣道：“怎么？你要老牛吃嫩草啊？”

　　“瞎说什么呢，这叫嫩草配鲜花！”女生轻翻白眼，不服气地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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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伴无奈摇头，又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我待会儿帮你要微信还不行吗？”

　　梁久站在72连的边缘，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恰好飘进她耳朵里。她原本盯着前人的后脑勺发呆，思索着中午要吃烤肉拌饭还是热干面。听到“季晏”二字，下意识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热议的少年身上。

　　他的身形颀长挺拔，军姿站得格外标准，宽阔的肩膀，脊背绷得笔直。挺括的卡扣腰带将宽大的军训服收得立挺有型，穿在他身上衬得格外好看。微风拂过，像棵迎着风的白杨。不可否认，确实是道靓丽的风景。

　　可梁久却不自觉眉头微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昨晚的尴尬回忆再次袭来。现在她一人就是一个施工队，尴尬得能将这水泥地面扣出三室一厅，好让同学们进去乘凉。

　　思绪倒回昨天晚上的学院新生年级大会。

　　在这所工科当道的大学里，梁久所在的学院简直是独一份的“女儿国”，女：男达到惊人的9:1。说来也是，她的父母盼着她毕业后能找份稳定工作，认为当老师轻松不累又有寒暑假，又恰好她英语成绩不错，便顺理成章帮她报了英语专业。她也自然而然进入了外国语学院。

　　会议定在晚上八点的阶梯教室，内容其实非常简单，无非就是让同学之间见见面熟悉熟悉，辅导员讲话鼓励鼓励。

　　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进教室，浑身都透着青春最美好的模样。有的身着清新飘逸的白色长裙，有的则穿着俏皮活力的短裙热裤，也不乏一些染着粉色头发、穿着洛丽塔衣服的萌妹。亮眼的身影接连不断，热闹又养眼。

　　梁久是最后一个到的，主要是她晚饭排的那个麻辣拌队太长了。别人都吃完了才轮到她。她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仍套着白天军训的迷彩服，在满室精致里倒显得有些突兀，和周围的五颜六色格格不入。

　　她向来怕被人盯着看，再加上来得晚，便从后门溜进去，在后排过道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辅导员还没来，她环顾一周，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自拍。她也百无聊赖掏出手机，插上耳机打算听会儿音乐，哪想刚解锁手机还没来得及划动页面，头顶传来一道清冽陌生的男声：“同学，里面有人吗？”

　　梁久抬头的瞬间，心跳骤然漏了半拍。眼前的男生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宽松的简单白T，微分碎盖的头发蓬松清爽，轮廓流畅又不失硬朗，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睑一圈黑黑的，仿佛自带眼线，眼神清冷疏离却又深邃得仿佛有钩子一般。她盯着人看愣了神，直到对方又轻唤一声“同学”，才猛地回神。

　　“没、没人。”她脸颊发烫，比烈日下军训暴晒过的还要红，连说话都变得磕巴起来。

　　她连忙放下手机，起身给男生让道，全然忘了耳朵还戴着有线耳机。耳机线被猛地一扯，手机被拽离桌面，差点掉在地上，还好被她眼疾手快双手托住。

　　不然她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新手机，之前都是捡他哥用剩的，这个新买的手机对她来说就是她的掌中宝。她是宁愿自己摔倒在地，也不愿手机自由落体。

　　看着男生落座，才深呼一口气，打开座板慢慢坐下。

　　刚才盯着人看呆反被看穿的尴尬还未散，梁久的余光也不敢乱瞟。她只埋着脑袋，双手捧着手机，食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上下滑动，指尖不断切换app，眼神却没聚焦，看似动作不停，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

　　直到不知谁喊了句“辅导员来了！”。她神经一紧，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塞进桌面下的桌板，笔尖在纸上胡乱点动，装模作样写起了字。

　　几乎就在下一秒，头顶冷不丁飘来一声低笑，轻得几不可闻。可梁久正神经紧绷着，所以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她顿时一愣，先抬头瞥了男生一眼，又快速扫了一圈教室。周围同学的手机都还在桌子上踏踏实实地摆着，有的同学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辅导员的到来似乎只意味着，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好家伙，合着就她反应最大，跟做贼心虚似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对呀，她已经上大学了！手机可以是学习查资料、接受群消息的重要工具，哪用得着这等见不得人似的藏着掖着。何况这还是能容下几百来号人的阶梯教室，她还坐在后排，完全没必要反应这么夸张嘛！

　　前有花痴式盯人，后又当众闹这么一出“高中后遗症”，梁久此刻恨不得从脚下的地板缝钻进去。或者拥有让时间倒流的超能力也行。

　　她挠了挠前额的碎发，但也并未掩饰掉刚才那接二连三的尴尬。原本就有些随意的头发又增了几分凌乱，头也埋得更低了些。

　　男生余光见她半天没抬头，便侧过头，朝旁边瞥去。即使教室的白炽灯亮的晃眼，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梁久的掌面、指尖竟沁出大颗饱满晶莹的汗珠，像刚沾了水，正顺着掌心纹路往下滑。

　　他有些诧异。

　　过了片刻，他目光再次扫过去，发现那人还是没有要擦掉的动作。他实在看不下去了，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递过去。

　　梁久瞥见近在咫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神色猛地一滞，随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指间浮着一层黄豆大的汗珠，手下的书写纸已被洇湿，刚写下的草书浸在汗水里，晕得更是模糊不清，与笔迹接触的指面也染上了黑色的墨水，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梁久脸上透着几分难为情，抿了抿唇，这才伸出手指缓慢捏过纸巾，挤出“谢谢啊”三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也大概只有自己和蚊子听得到。

　　接下来的时间，辅导员开始慷慨激昂地一顿输出。梁久没玩手机也没写字，手里最初整齐韧实的纸巾已经湿透，被她揉攥成了一团湿软的小球。

　　从学院介绍、学业规划，到安全健康教育，再到未来的就业方向，辅导员讲得滔滔不绝。梁久却坐立难安，满脑子都在重播刚才的尴尬画面，期盼着会议能早点结束。

　　可万万没想到辅导员比高中班主任还能说，一下子将原本半小时的会议拖到了45分钟才算结束。

　　直到辅导员拔高声音，扬起一声激情寄语：“希望大家在外院能够有所收获、有所成长，愉快度过美好的大学四年！”。随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而后同学们开始慢悠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梁久一刻也不想多待。这煎熬的半小时，不，半小时零一刻，对她来说，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速度七十迈离开这个社死之地！

　　可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她跑到半路，只感觉双手空空，双肩轻松，好像少了点什么。不过刹那，她心里咯噔一下，双眼猛地睁大：“糟糕！我的书包还在座位上！”

　　梁久欲哭无泪，深吸一口气，无奈还是要回去拿的。结果刚一转身，竟“咚”的一声撞上一堵耸立的肉墙，脑门嗡嗡作响，对方也被他撞的向后踉跄了一下。她揉了揉脑袋，想要抬头道歉。结果，竟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男生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锐利的眉峰。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梁久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烧起来。她错愕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通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又是他！

　　她想要迅速绕开他，但逆着人群走，脚步磕磕绊绊，一会儿被左边的同学撞一下，一会儿又被右边的同学挡一下，竟在这男生面前来来回回踱了三次。

　　“我的老天爷，把他撞飞算了！同归于尽吧，反正老娘的笑话被你看尽了！”梁久在心里哀嚎。

　　想归想，她咬着牙，好不容易终于从人流缝隙中挤过去，总算不用再跟这个人相顾无言唯有尴尬了。可刚走没两步，袖子忽然被人拽住。

　　她猛然回头，竟还是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左手扯着她的袖子，右手举了举她的书包，没多说什么，一把塞进她怀里。随后单手插兜，跟没事人似的转身走出了教室。

　　只留梁久一个人呆在原地，脑子嗡嗡一片发懵。

　　谁说杀不死你的将会使你更强大，杀不死你的还可能对你反复凌迟，包括社死。如果这时有人问她“How are you doing?”，那么她的回答乐观点说是“Still alive.”。

　　“梁久！”教官洪亮的嗓音像晴天霹雳，瞬间拽回她远游的思绪。她如梦初醒，慌忙扬声应道：“到！”，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原来所有人都已摆出标准的稍息姿势，就她还是立正姿势。

　　她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发呆走了神，竟完全没听见统一号令。她慌忙抬脚，却错把右脚伸了出去。教官的目光在她脚上顿了顿，又抬眼一脸严肃看向她。

　　梁久心头一紧，立刻换左脚站好，动作慌乱得有些滑稽。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闷声憋笑，教官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完蛋，这次是真社死了！梁久心里默念着快乐咒语：“无所谓，无所谓，Tomorrow is another good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