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云流木音

51、开门 所以春天会

　　尤思在病床上躺了半天，方徊走之前嘱咐了几句，又去忙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骤然出现的眼前的一切。
　　黑色的蛛丝，以及那个声音。

　　她强撑着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算能忍。
　　随即她穿上鞋，把白大褂从门后拿下来披上。
　　陆仁毅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叫她好好休息，不用帮忙查房了。

　　尤思不是很想待在病房中，她更愿意出去走一走。
　　待在病房里会再次给她一种无力的感觉，那根逃离的弦绷得更紧。

　　她一路走到小花园，从住院大楼出来的那一刻，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甚至有点刺眼。
　　院子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开始出现些许芽苞。
　　她走下台阶，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她曾经遇见张秀兰的地方坐了下来。

　　不远处，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正闭着眼睛晒太阳，脸上没有表情，但很安详。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巴张着，口水流在下巴上，亮晶晶的。
　　妈妈停下来，看来小孩一眼，从口袋取出纸巾给他擦干净嘴角的口水。
　　小孩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继续往前走。

　　尤思想着，要是张秀兰、费清还在的话，也许也会在这么一个平和的下午静静晒晒太阳，享受这短暂的幸福。或许生活里的琐碎带来着许多烦恼，但终究也能感受到星星点点人生的喜悦。
　　她没有见过那个早早离开人世的婴儿，或许，那位孕妇也想推着她那被“冲走”的孩子一起散步。

　　“喵～”一声熟悉的猫叫声轻飘飘传来。
　　那只优雅的花猫轻盈一跃，跳上尤思的膝头。
　　“你来啦！”尤思轻抚它背部柔顺的毛，“真抱歉啊，我没带好吃的。”

　　张秀兰奶奶的猫粮配方，尤思一直没什么时间尝试，她现在只能待在医院，没有合适的厨房供她大展身手。

　　花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没关系喵～”。
　　它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尤思伸手挠了挠，花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洒在它身上，把那些花纹照得发亮。

　　“你知道吗？”尤思轻声道，“这段时间，我真的见证了许多的遗憾。你亲爱的奶奶也不能来看你了。”
　　花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好似听懂了，却又好似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它没有睁眼，继续咕噜着。
　　肚子一起一伏，暖暖的，压在尤思的腿上，有一点重量。

　　花猫抬起下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
　　尤思想，如果张秀兰还在，这只花猫大概会比现在还肥硕一些，比起之前它确实瘦了。

　　“你记得她吗？”
　　问完之后，尤思笑了，在这样一个下午，她在问一个无法说话的花猫问题，等待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结果。
　　花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同她确认什么。
　　琥珀色的，很亮。然后它又闭上，继续咕噜。

　　它记得。它一定记得。

　　尤思靠回椅背，花猫趴在她膝盖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暖。
　　他们都在某个地方，也许还在看着。
　　但她记得。她会一直记得。

　　花猫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尤思低下头，鼻尖蹭到它的耳朵，软软的。
　　她学着猫的慵懒感，也闭上眼睛，微微仰头，阳光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暖意的橘红。

　　尤思坐了很久，久到花猫从她膝盖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她一眼。
　　“喵～喵～喵～”
　　然后它慢悠悠地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

　　她看着它走远，拐过花坛，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然后尤思这才站起来，腿都有些发麻了。她轻拍裤子上的猫毛，往回走。
　　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树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芽苞。
　　其中一个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

　　天很冷，但是春天要来了。

　　尤思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站在那里许久。
　　太阳慢慢倾斜，准备迎来自己的夜班，坐在长凳上的老大爷早已回去了。

　　院子里风不大，只是偶尔摇晃枝条。
　　那股冷潮的甜腥味散播开来，很淡，尤思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沿着小路往回走。
　　漫无目的的，却又有一股力量在催促着她。

　　尤思快步穿过走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位于b区那扇安全门的门口。
　　绿色的灯仍在亮着，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锁着的。
　　她连忙后退，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专注着自己的事情。

　　尤思舒了一口气，她纳闷于自己的行为，仿佛刚刚那是被控制了一般，每一个动作她都没有预先的准备。

　　“哗哗”，冰冷的水扑打在脸上，她撑着洗手台，看向镜中的自己。
　　水珠顺着下巴下滴，沾湿了衣领，整个人的面色还是有些惨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刚才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已经退了下去。

　　她弯下腰，伸手去探水槽下方的砖块。指尖刚刚触及到那条缝，她便知道，马德世又回来了。
　　新的便签被她捏住小角，缓慢地抽取出来。

　　上面的字迹很急，笔画飘忽不定，“1点，开门。”

　　等待了许久的这一天终究来了，尤思将便签攥成一个小团，丢弃到马桶之中，水流将它完全淹没，然后冲走。
　　一时间，她的内心说不出来现在的情绪，有些期待，却又有些恐惧。
　　出于好奇，她迫切地想要进入，但是她现在不知道，当她进去了，究竟想要找些什么，又或是看到些什么。

　　恐惧从胃里升起来的，沉甸甸的，压在尤思的胸口上。
　　如同水一般，一点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一直漫到她的肺里。

　　尤思想起昏迷里的那片黑暗。
　　知道，也许就不拍了。
　　但也许，只会更加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剩下的时间也没有去吃晚饭，几乎是屏着一口气在等待着翌日凌晨一点的到来。
　　值班室外的光在彻底消失，夜色愈浓。
　　走廊的灯如往常般被调成了夜间模式，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了。

　　距离凌晨一点还差十五分钟，尤思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一路来到b区的二层，找到马德世先前说的检修口。
　　她没有看见他。

　　二层没有病房，相对而言，更加安静。
　　尤思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不远处的黑暗里，隐隐约约的，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没得事～”那轻飘飘而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耳畔。
　　马德世来了。

　　光线不足，尤思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来早了。”
　　“你不也来这么早？”尤思反驳道。

　　“钥匙。”马德世将一把斑驳的金属钥匙塞入尤思的手中，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身便走了。
　　“诶？”
　　马德世“嘘”了一声，继续他那“没得事～没得事～”的旋律。

　　尤思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黑暗里，她的心脏跳得比时间快。
　　凌晨一点。
　　她的手心满是汗，那把钥匙被插入锁中。
　　锁孔生锈了，她费了些力气。

　　那个检修口很小，几乎与整个墙体融为一体。
　　“咔哒”一声，尤思拉开门，里面是黑的。

　　尤思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另一个拐角的摄像头，随即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这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
　　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粗糙的表面上有水渍，一道一道。
　　地面是铁的，踩上去会响。

　　尤思侧身挤了进去，通道比她想象中短得多，走了十几步就到头了。
　　尽头有一把梯子，是连接着二层和三层的通风口。
　　梯子不算好爬，她把手机叼在口中，方便照明。

　　她的脚踩上第一根横杆，铁锈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她又往上爬了一步，梯子晃了一下，于是把手机叼得更紧，光在墙壁上乱晃。

　　尤思只是爬，一步一步，手抓稳了再抬脚，脚踩实了再松手。手心里全是汗，铁锈沾在上面，滑腻腻的。
　　在爬第五根横杆的时候，她的脚滑了一下。
　　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往下坠，她死死抓住梯子，手臂绷得发酸。

　　手机从尤思的嘴里掉出去，啪的一声摔在下面的地上，光灭了。
　　她吊在那里，悬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迅猛而沉重。

　　尤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把脚往下探，一步一步往下退。一直退到地上，脚踩实的那一刻，两条腿都软了，她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摸索着，手机的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掌心已经有两条红印子，是刚才抓梯子勒出来的，边缘渗着一点血珠。

　　时间不多了，尤思把手机重新叼回口中。抓住横杆，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往上爬。
　　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
　　头顶的洞口越来越近，光从上面照下来，灰白色的，很淡。

　　尤思抓住洞口边缘，用力撑上去，上半身探出通风井。
　　B3-S7，她终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