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撤回无效》诺诺克克

2、《真心英雄》 走路五分钟

　　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将外界的杂音都隔绝开来，只余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钱晦明静静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内心却在上演一场空前激烈的辩论赛：

　　反方：开口叫他？绝对不行！六年前那句“哥”是误操作，刚才办公室那是权宜之计，现在再叫，岂不是坐实了这个屈辱的身份？尊严何在！

　　正方：如果爸妈知道你在外面为了这点“散碎银两”向资本家低头，他们会怎么想？

　　正方：开口吧，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烧……不，是投入科研生产。这叫战略性隐瞒，不叫欺骗。

　　钱晦明：“……”

　　在复杂的颅内演算过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飞快地又叫了一声：

　　“哥”

　　这一声比之前那声情非得已的“哥”，多了几分犹豫，少了几分咬牙切齿。

　　商政廉，眉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拖长了调子：

　　“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时候真想知道这人小时候吃了什么，嘴能进化成这样。

　　“……有事。”
　　“说呗，啥事儿找哥。”

　　钱晦明抿了抿嘴。

　　“我接私活这事，别告诉我爸妈。”

　　商政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那副“事关尊严”的严肃表情，瞬间就明白了这丫头那点别扭的心理。他强忍住笑意，故意逗她：

　　“钱工出来接单，还怕家里查岗？”

　　钱晦明眉头微蹙，语气有点急：“哎你不懂。”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最简洁的逻辑说服他：

　　“我爸要是知道了钱被我霍霍完了，肯定立刻再给我打一笔过来，然后问我够不够。”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羞赧和“受不了”的复杂表情。

　　“那种无条件的支持……让我觉得我像个在啃老的米虫。这严重违背了我的经济独立原则和……良心。”

　　商政廉听着她这番“掷地有声”的独立宣言，看着她那张冷脸，此刻却写满了“别扭”和“认真”的表情，恍然大悟。

　　“哦——明白了。就是死要面子，不想在爸妈面前掉马甲。”

　　钱晦明被他说得耳根微热，憋了半天：

　　“……你保密就行。”

　　趁红灯停下，商政廉侧过身看着她，语气带着点不正经：

　　“放心，哥嘴严。”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
　　“不过，你看，封口费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钱晦明警惕地看他。

　　“啥意思，乙方的钱你也挣？”

　　“谈钱多俗。”
　　他笑眯眯地，一字一句地说，

　　“这样，只有咱俩的时候，你叫我，都得用刚才那种……比较乖的语气。”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钱晦明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她发现对方似乎是认真的时，她彻底无语了。
　　再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被气笑的笑。

　　她现在不仅手痒，还有点想研究一下，如何让安全气囊在非碰撞条件下精准弹射到驾驶员脸上。

　　商政廉转过身去没再继续，毕竟只是逗她玩的。他嘴角的笑没收，但也没再打趣：

　　“其实你想太多了，小钱。你爸妈养的是人，不是投资项目。”

　　钱晦明没回应。只是托着腮，盯着窗外发呆。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和“放过自己”，是两码事。

　　溪乡阁包间内——

　　巨大的圆桌旁，父母们聊得热火朝天，仿佛要把分开的这六年时光一口气补回来。

　　与六年前不同的是，如今的钱晦明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不再是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小女孩。
　　她坐姿比年少时挺拔了些，会在长辈说话时，适时地抬起目光，报以礼貌的倾听姿态，甚至能在话题抛过来时，给出得体的回应——尽管那回应通常简短、冷静，像经过精确计算。

　　“时间过得真快啊！上次见面，政廉才上大学，晦明还是个高中生呢。”

　　“是啊，那时候明明特别瘦，不爱说话，让她叫哥，还别扭了一下。”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钱晦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身旁商政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侧脸上。

　　六年前，两家人暑期偶遇在某海岛度假村。同样是喧闹的饭局，同样是两家父亲激动得满面红光：

　　钱晦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吃点炸串，手边是她心爱的果粒橙，一脸“我今天心情不错”的松弛劲儿。

　　吃得正嗨，餐厅门口一阵喧哗——

　　“哎哟喂！你怎么在这！”

　　她爸起身，冲着门口大笑，语气像见到失散多年的战友。

　　她本来要去拿点孜然粉，结果老爸顺手把她扯了过来，语气带着点喝高的豪爽：

　　“明明，叫哥！”

　　她顿了顿，心想叫就叫吧，成年人的社交该有的糊弄不能少：

　　“哥”

　　然后重新神游天外。

　　结果这男的当真了。十九岁的商政廉稍微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迅速“下线”，冷冷的又有点有趣的女孩，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责任感混杂着些许新鲜感，悄然涌上心头。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整整三天都在用“哥哥身份”“支配”她的人生：

　　帮她拿东西要她说“谢谢哥”；
　　借玩具水枪得说“哥我能用一下吗”；
　　……
　　六年过去，她以为那段尴尬的社交故事早被风吹散了。

　　结果这孙子不仅回国了，还成为了她的甲方。
　　想到这儿，钱晦明只觉得造化弄人。

　　饭局结束得比期待中热闹得多。包间里，两位父亲已经手握麦克风，开始了他们的“怀旧金曲演唱会”，气氛热烈得根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

　　“钱叔平时也这样？”他问。
　　“更严重。”
　　“那恭喜你继承了他冷静的那一半。”
　　“你也是，继承了商叔叔那种——开不了嗓也要唱的执念。”
　　“……”

　　商政廉靠着椅背，正打算再损她两句，就见她低头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
　　商政廉话到嘴边，突然卡住。那点惯常的骚包劲不知去哪了。

　　没了那副略显呆板的眼镜遮挡，钱晦明整张脸清晰地展露出来。平时被镜片模糊掉的眼神，此刻虽然因近视而显得有些迷蒙，却反而添了一种说不清的专注和纯粹。
　　她平常那层冷冷的防备感，也跟着镜片一起卸了下去。

　　商政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漏跳一拍后又重新回到原轨。他随即移开视线，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战术性地抿了一口。

　　钱晦明浑然不觉，擦好眼镜重新戴上，甚至还想再反将他一军：

　　“怎么哑了。”

　　面前两位父亲不着调的歌喉恰时响起：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

　　商政廉放下茶杯。

　　“……被《真心英雄》感动了。”

　　饭局终了，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

　　两家父母意犹未尽地走在前面，聊着方才未尽兴的家常。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自然地，就把两个年轻人落在了后面

　　钱晦明和商政廉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先前在包间里针锋相对的氛围，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安静取代。毕竟，总不能当着父母的面继续那场关于“哥”和“甲方”的辩论。

　　脚步声轻轻回荡，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商政廉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视前方父母的背影，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瞥见身旁女孩安静的侧脸轮廓，和那副碍事的眼镜。
　　钱晦明则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规律移动的地砖缝隙，脑子里想的是喂食器的声控功能是否能再优化一下。

　　很快走到了停车场，两家做着最后的道别，钱晦明稍稍移了移目光，暗想这人竟然老实了一阵，此刻商政廉的嘴角却弯起一个细微的、让她感觉不太妙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明早九点，公司不见不散。”
　　“记得带上电脑，和对哥哥该有的尊敬。”

　　“……”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自家车，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心情好得简直想吹声口哨。

　　钱晦明憋着一肚子无法发作的闷气回到车上。

　　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