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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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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向荣的搅局到底还是多耽误了些时辰,待她顺路在天馐阁挑了几样新研制的点心赶回镇国长公主府,温琰已经被加纳进京扬言要和晋安公主夫妻团聚的惊世骇俗之举气晕了过去。
姜窈惊怒交加,连点心也不顾就一面匆匆往暖阁赶,一面诘问随从为何不报。一众主簿长史恨不得跪下认罪,又唯恐下跪之举误事,软着双腿打着颤跟着她一路小跑,额上冷汗也不敢擦,战战兢兢地禀报说是温太傅吩咐不许叫殿下分心。
姜窈听了,沉着脸进了暖阁,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在外间烤了好一阵的火,确保身上寒气尽消了才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查看。
好在温琰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服过药后并没有大碍。姜窈悬着的心略微放下,在床畔坐下握着苍白修长的手,刻意压低的声音仍带着冰冷的杀意,“处理好加纳,彻查是谁如此大胆,敢将主意打到本宫的人头上!”长随无声地叩首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两人一坐一卧,偶有金丝炭清脆地裂响,悄然昭示着时光的流逝。
直到乌金西沉,温琰才悠悠转醒,方一睁眼便觉头晕目眩,忙闭上双眼熬过这阵眩晕。
“七郎不叫我着急,自己反倒急上了?”含笑的嗓音嗔道。旋即一双手带着熟悉的气息,力道恰好地在太阳穴打着圈按摩。温琰漂浮不定的思绪才随着手的主人逐渐回笼,他勉力呼吸,费劲睁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撩开帘子,夜晚的暖阁被红烛照得透亮。眼前的人头戴流光溢彩的琳琅凤冠,身着华美精致的朱红嫁衣,细细打量约莫是十年前京中盛行的款式了。摇曳的暖黄火光为她笼罩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珠翠与绸缎的光泽更是衬得她煌煌然如神妃仙子。额间一点描金桃花钿妩媚动人,眉目含情,眼波流转,直教人恨不得化为那金箔花蕊、时时栖在眉间才好。
精心描摹的朱唇盛着笑,暖玉凝脂的手自繁复的袖口探出,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早闻温家七郎素有才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一个清俊的玉面郎君。”说罢将人扶起,在耳畔轻语:“七郎叫本宫见了甚是欢喜,不若…就做了本宫的驸马?”
珍藏的衣裳和头面璀璨如新,好似这些年的时光都停止了,每看一眼都是在剜他的心头血肉,如今却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那人身上,两千多个日夜靠想象描摹的画面霎时成了真。温琰就像两月前那般如堕烟雾,情不自禁道:“臣亦心驰神往。”恍惚间听着那人似乎笑着说了什么,又探身将他揽入了怀里。
透过肩头望去,猩红的烛泪如同鲜血般不断下淌,火光闪烁间,烛花轻微的爆鸣声在他耳畔放大了数倍,像是利刃相撞、冷箭呼啸。冰冷的金簪硌得脸颊生疼,窒息感忽地涌上,狂跳不止的心脏化作了隆隆作响的战马铁蹄,将他带回了他不曾见证却频频入梦的那夜,血光冲天。
视野变换,梦中之人又回到了眼前,红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问些什么,耳畔却如同隔了一层水幕般听不真切。他满目惊惶、面色惨白,哆嗦着血色全无的唇嗫嚅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挣扎着想要起身。
姜窈见状大惊,忙扶面叫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温琰!看着我!已经过去了!如今已是呈安元年,你我现在正在镇国长公主府呢。去岁年末我才将你接来,你忘了?”
坚定的语气将温琰拉回了现实,他竭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垂眸只见锦绣华美的被衾覆在他嶙峋的身躯,显现出怪异狰狞的起伏,两只惨白枯瘦的手无用地搭在其上,滑稽极了。
视野的殷红逐渐褪去,原来是刚才眸中充血。他低着头,气息不稳的声音在喜气洋洋的房中显得格外寥落,“臣体衰年老,神思昏聩,实在…不堪为殿下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