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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赵文瑄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从做噩梦醒了后就没再睡着,她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睛里的血丝如同蛛网一般,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血凝在上面。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直到脑子没那么乱她才关掉水龙头。
      到市局时才刚过六点,走廊里很安静,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下意识往自己对面的位置看了一眼,空的。她松了口气,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快到七点时,走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赵文瑄知道那是谁,她低下头,装作在看报告。门被推开,苏湘敏提着那个保温袋走进来,她看到赵文瑄偏了下头,“你很早。”
      “你不也是。”赵文瑄没有抬头。
      苏湘敏把保温袋放到赵文瑄桌子上,走回自己工位,办公室里就她们两个,赵文瑄盯着手里的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受到苏湘敏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很不对劲。”苏湘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有。”赵文瑄否认。
      “你状态不对,大概率是昨天没睡好,所以你不敢抬头,你怕我看出来。”
      赵文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她知道瞒不过苏湘敏,她从来都没瞒过去过。但她还是低着头,不在意地说:“你想多了。”
      苏湘敏没有再问,赵文瑄以为糊弄过去了,翻了一页报告,就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苏湘敏已经站了起来,又赶紧把头低下去。苏湘敏绕过办公桌,走到赵文瑄旁边,“你嘴唇破了。”
      赵文瑄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嘴角,摸到了已经凝固的血痂。“不小心咬的。”
      苏湘敏微微俯身,“你昨晚没睡好,赵文瑄。”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苏湘敏的目光,语气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凶狠的,“我没睡好,做了个噩梦。现在能别分析我了吗?”
      苏湘敏没有退开,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俯身,没有压迫感。
      赵文瑄被她看得发慌,她几乎能看到苏湘敏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样子——狼狈、冲动、眼眶发红,她想说“对不起”,可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这样。”苏湘敏说,“我知道你在害怕,你怕我看出来。所以你才想用愤怒把我推开。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但你得吃东西。”她把小米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推到赵文瑄面前。
      赵文瑄盯着那碗小米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碗粥而已,为什么自己突然有点想哭。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眼泪。
      苏湘敏蹲下来,拿出一包纸放在她手边,“赵文瑄。”她轻声叫她。
      赵文瑄没有看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回去坐着吧。”
      “好。”苏湘敏说,“一会儿趁热把粥喝了。”
      “嗯。”
      苏湘敏看了赵文瑄一眼,站起身回到自己工位上。
      过了很久,赵文瑄才把手放下,面前的小米粥已经不烫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苏湘敏。”她叫了一声。
      苏湘敏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问,声音有点压抑后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话我会习惯的。”后面那句她没有问出来。
      苏湘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她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说这些的,最起码不该在苏湘敏面前。
      苏湘敏看着她,声音很平稳,“我知道,你救过很多人,抓过很多罪犯。你是维护岚海安定的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因为不管你说什么,都是在自我攻击。”
      赵文瑄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到苏湘敏桌上,“谢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嗯。”
      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章丘萓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冻死我了,这鬼天气,比前几天下雪还冷呢。”她看到赵文瑄和苏湘敏愣了一下,“你俩不睡觉吗?我以为我够早了呢。”
      赵文瑄笑了一下,“买了什么?”
      “包子,你吃吗?”章丘萓递了个包子给她,“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什么。只是没睡好。”
      赵文瑄接过包子,像执行任务一样吃下,章丘萓在工位上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却又不敢。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卢渊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赵队,陆毅行的人际关系查了一遍,没什么异常,他除了陆玉清外还有一个儿子叫陆玉承,在省城,我们已经通知他赶回来了。他的妻子在生陆玉清时难产去世了。之后他也没有再婚。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朋友、员工都说他这个人很低调,不爱社交,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画画。”
      赵文瑄点头,“小许,你那边呢?”
      许元策揉了揉眼,慢吞吞地说:“查到了一部分,陆玉清高中就读于市一中,但在高中毕业她就去了英国,两年前才回国。在伦敦艺术大学读书的那段时间,她每年就回国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三周。我还查到……”许元策犹豫了一下,“这三周内她会频繁去市精神病院,基本一周两次,我调取了精神病院的探望记录,发现……”他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她去探望的人是田秋阳。”
      赵文瑄瞳孔骤缩,“什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震惊。
      “田秋阳,她去精神病院看的人是田秋阳。”许元策说着将电脑屏幕转向赵文瑄,“我怕是我查错了或是有重名什么的,所以我又熬夜查了这个田秋阳的信息……就是她,那个案子的幸存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赵文瑄盯着屏幕上“田秋阳”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浸入了水里般呼吸不上来。田秋阳,那个火场中抓着她袖子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孩。她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表现得比其他精神病人正常,但只要提起那件事,她就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不要……不要杀我……”
      苏湘敏目光落在屏幕里田秋阳的照片上,穿着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她拿出平板,调出陆玉清最早带有人影的那副画,反复对比了几次,才开口:“是她。”她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陆玉清画了十年的人,是田秋阳。”
      赵文瑄转过头看着她,苏湘敏把平板上的图放大,跟电脑上的照片摆在一起,“下颌角角度,肩胛骨弧度,这些骨骼特征不会因为年龄和体态的变化而改变,她的画虽然刻意模糊了人脸,但身体的轮廓特征足够清晰。所以她画的就是她,从高中到现在。”
      “陆玉清和田秋阳她俩啥关系?”卢渊问。
      “不知道。”赵文瑄突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十年前田秋阳十六岁,她和陆玉清是同龄人。”她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许,查她们在高中甚至初中有没有交集,同学、校友、邻居,任何可能的关系。”
      “好。”许元策立刻开始操作。
      “苏警官,跟我去找陆毅行。”
      被管家领进客厅,陆毅行正坐在沙发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赵警官,坐。”
      赵文瑄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苏湘敏坐在她旁边环视了一下客厅。
      “陆先生,我们查到一些新的信息,需要跟您核实一下。”赵文瑄开门见山。
      “嗯。”
      “您女儿和十年前那起灭门案的幸存者田秋阳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陆先生,您女儿从高中到现在的每一幅画里都藏着她,您不可能不知道。”
      陆毅行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赵警官,她们的关系与怎么找回我的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赵文瑄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陆毅行,微微笑了一下,“陆先生,我们需要知道每一个可能推进调查的线索。”
      陆毅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她们是同学。从小学就在同一个班的同学。”
      赵文瑄看看苏湘敏一眼,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打断他。
      “田家出事后,玉清就彻底不跟人交流了,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我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毕竟那件事很恶劣,我给她找过心理医生,她不配合,去了两次就再也不肯去了。后来我把她送出国,我以为换个环境她会好起来,但她还是那样。”
      “陆先生,我们还需要知道一件事情。”赵文瑄放缓了语气,“那三幅《废墟》,是什么时候画的?画的是什么?您之前一直在回避。”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我……我只是为了创作……”陆毅行闭上了眼,“十年前,就是田家出事后,《废墟》的灵感来自于田家被烧毁的房子,和崩溃的秋阳……”
      赵文瑄手指收紧,“您去了现场。”
      “只是为了灵感……我……是为了创作……”
      “当创作需要凌驾于别人的悲剧之上时,那就不叫创作,而叫消费苦难。”苏湘敏淡淡开口。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湘敏目光落在陆毅行身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想画下来……那种毁灭之后的美,秋阳她活了下来……只有她活了下来,我觉得那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一种……”
      “一种值得被消费的生命力。”苏湘敏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您看到了那么悲惨的情景,然后您把它们画了下来,称它们为《废墟》。您的女儿知道的那三幅作品是画的田家吗?”
      “我没告诉过她。”
      “您只是没告诉她,不代表她一定不知道,对吗?”赵文瑄问。
      “嗯。”陆毅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赵警官,你们……是怀疑玉清?”
      “陆先生,我们只是在排查所有可能。”赵文瑄声音平淡地解释。
      “嗯……”陆毅行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陆先生,我们需要您女儿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如果您知道其他任何信息,请随时联系我们。”赵文瑄站起身。
      陆毅行缓缓点了点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她不跟我住一起,她自己在城西买了套公寓,电话我发给你。”赵文瑄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地址拍下。
      从陆家出来,天黑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像是又要飘雪。
      二人坐到车里,赵文瑄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苏湘敏看着她,没有催促。
      “你在想田秋阳。”
      “嗯。”赵文瑄没有否认。“前些年我偶尔会去看她,医生说她受了太大的刺激,记忆是碎片化的,她记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记不得谁救了她,有时候她会突然缩在角落里发抖,嘴里一直说‘不要杀我’。”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因为我又梦到那个场景……它就像一片沼泽,我陷进去,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来……甚至越陷越深……我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那天我走在她后面,如果我没有接过那个包,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没有答案……”
      苏湘敏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我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一个人待着,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不受控制……昨天晚上就是这样,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片火,听到那声枪响,看到我妈躺在地上,血怎么都止不住……那个女孩抓着我的袖子说‘救救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试过很多办法,我想逃出来……可我逃不出来……”
      “你说你逃不出去,”苏湘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但你一直在对抗,出警、救人、破案,你每天都在处理那些比你自己的痛苦更紧急的事情,那不是逃避。”
      “苏湘敏。”
      “我在。”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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