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捕月》唐铎

43、第四十三章 回到市

　　回到市局已经将近十二点。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许元策和卢渊正抱着桶泡面坐在电脑前嗦。
　　看到赵文瑄，许元策放下泡面，在电脑上调出一份资料，“赵队，我查了他离职后的轨迹。他辞职后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待了半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也就是说，这六年半的时间里，他没有任何稳定的收入来源，但他却在滨海路有一套两居室的公寓，还是全款买的。”
　　“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却在三年前全款买了套市值二百万的房子，这证明要么他有别的经济来源，要么有人给他钱。”赵文瑄盯着屏幕道。“能查到他的资金来源吗？”
　　许元策摇头，“那个账户已经注销了，交易记录全是境外账户，还层层嵌套，我需要时间。”
　　“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周祈，她带着手套，拿着两份文件。
　　“DNA比对结果和毒理分析结果都出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死者可以确定就是兰凌，在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常见的镇静催眠类药物和肌肉松弛剂。她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淹死的。”
　　“自愿的。”赵文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个完全清醒的人，被按在水里，怎么能不挣扎？”
　　苏湘敏拿过报告快速看了一遍，“心理上的彻底绝望，会导致求生本能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文瑄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声音很轻地说，“现在他会在哪儿？”
　　“他要完成他最后的仪式。”苏湘敏说，“他这种心理特征的人在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想的不是逃，而是自毁。他做完了一切，新娘已经在等着了，接下来他这个新郎就要登场了。”
　　“他要殉情。”
　　“很大概率。”苏湘敏点头。“但他不会马上动手，他需要观众的见证。”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不能让他再伤害任何人了，包括他自己。他现在可能会在哪儿？”
　　“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会回到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苏湘敏走到她旁边，“这个地方通常都不是住所，而是与重要情感相关的地点。”她顿了顿，“他被医院开除，结束了职业生涯，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之后他因某些原因加入望月，认识了兰凌，她是他最低谷时期唯一的支柱。如果他要殉情，一定会选择一个对他和兰凌都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他们初见的地方。”赵文瑄看着她，脑子那根断掉的线好像连起来了。
　　“没错。”苏湘敏说，“对于有强烈仪式感的人来说，起点和终点必须闭环，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起点和终点必须闭环。”赵文瑄重复，“他职业的结束也是他一切不幸的开始。”
　　“还有一点，他用溺亡的方式杀了兰凌，他选择的殉情方式，很可能也是溺亡。”苏湘敏补充。
　　赵文瑄盯着白板上杂乱的线索，“他从哪里开始，就会在哪里结束。医院，是他所有不幸的起点。”
　　“但那里不是他和兰凌初见的地方。”苏湘敏摇头，“医院是他人生的断点，他不会在自己最失败的地方结束自己。”
　　赵文瑄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苏湘敏，“你说得对，那是他最失败的地方，而且那里没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推测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哪儿，我们必须在他自我了结前找到他。”她说罢转向卢渊，“卢渊，去审陈永辉，他一定知道更多。”
　　卢渊点头，起身离开。
　　苏湘敏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一个被医院开除的外科医生，一个邪恶组织的成员，这两个身份之间一定有一个连接点。”她在“兰凌”和“江恒”两个名字之间画了条线，打上一个问号，“兰凌的活动范围一直在码头附近，她对那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可见她长期生活在那。江恒认识她时可能就在码头。”
　　“码头……”赵文瑄咬着笔帽思考了一会儿，“码头范围太大了，仓库、宿舍、集装箱、泊位，他们初见的地方会在哪儿？”
　　“他们初见的地方在哪儿？”卢渊坐在陈永辉对面，忍着怒气又问了一遍。
　　“卢警官，我真不知道。”陈永辉摇头。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卢渊语气不太好。
　　“我是真不知道啊，卢警官。”陈永辉一脸无辜，“但是我知道大夫他经常去码头D区，具体位置我不清楚。而且兰凌每次在码头执行任务的据点也都在D区那边，如果他要去陪兰凌应该会选在码头D区动手吧。”
　　卢渊带着陈永辉的口供回到办公室时，赵文瑄正在白板前研究码头的地图。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他说了什么？”
　　“他说江恒经常去码头D区，兰凌的据点也在那边，如果他要殉情，可能会选择在那个地方。”
　　“D区范围还是太大。”赵文瑄看着码头地图上D区密密麻麻的仓库标记，指尖在上面慢慢滑动，“连接点……熟悉……临时据点……废弃员工宿舍……D区东侧的员工宿舍！”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是兰凌邀请她见面的那天，屋子很整洁，只有一个凳子，兰凌带着口罩帽子给了她一个信封。
　　“那是她的临时据点，她对那里很熟悉，住了不止一次，如果江恒要选择一个对他们都有意义的地方，那里就是最好的选择。”赵文瑄直起身，看向众人。
　　“那里有情感链接。”苏湘敏说，“那是兰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那他会觉得她还在。”
　　“卢渊，你对那片最熟悉，你现在带人封锁宿舍楼外围和楼梯，不要惊动他。”赵文瑄说着已经拿起了外套。
　　卢渊点头，转身点了几个队员快步离开。
　　“你留在这儿。”赵文瑄转头看了眼想跟上来的苏湘敏。
　　“为什么？”苏湘敏停住脚步。
　　“侧写师不能参与抓捕。那里不安全，你——”
　　“赵队，江恒的行为模式我最清楚，如果他临时改变计划，我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且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能帮忙。”
　　赵文瑄叹了口气，“……走吧。”
　　雪又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赵文瑄推开车门，转头冲苏湘敏说道：“你待在车上。”
　　苏湘敏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赵文瑄知道她不会就这么听自己的，索性锁了车门。
　　她走进宿舍楼时，卢渊正带着一个人蹲守在一楼的楼梯口，看到她过来，压着声音说：“我们没敢上去，怕惊动他。”
　　“你们在这守着，我上去。”
　　“可是——”
　　“他等的不是警察，是那个能懂他的观众。”赵文瑄打断他。
　　卢渊看了她两秒，让开了路。
　　赵文瑄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上满是灰尘，走过去扬起的尘土在空气里飞舞。
　　那扇门关着，没有锁 赵文瑄在门前站了片刻，轻轻推开了房门。
　　江恒正坐在房间最里面的地上，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件白衬衣，衬衣口袋里插着朵黑巴克。
　　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个塑料盆，里面盛满了水。
　　赵文瑄看着他，没有动，江恒也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赵警官，你来了。”江恒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看向赵文瑄，“比我想的要快。可惜你来错地方了，兰凌的头在我家，不在这。”
　　“我不是来找她的头的，我是来找你的。”赵文瑄回答，“你在干什么？”
　　“完成我们仪式最后的部分。”他说，“我的新娘已经在等我了，我该去找她了。”
　　“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江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不了解她。”
　　“我是不了解她，但我知道，她不想让你死，她想让你活着。”
　　“呵，活着……”江恒不屑地笑了一声，“赵警官，我还有活路吗？”
　　赵文瑄往前走了一步，“活路是自己选的，不是别人给的。”
　　江恒偏过头去，“你知道吗？她说她终于解脱了，她说希望我把她的尸体藏起来，让我好好活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可她不知道，没有她我活着就没有意义。”
　　“他不会马上动手，他需要观众见证。”苏湘敏的话在脑海里浮现，赵文瑄站在原地，故意开口：“你昨天打电话给我，问的那些问题，是真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是想要倾诉？”
　　“你觉得呢？”
　　“你只是想要有人理解你，你根本不需要答案。”赵文瑄说。
　　江恒点头，“确实，我不需要答案。”他低下头，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吗？赵警官，我想过很多种死法。吃安眠药、跳楼、割腕、自焚，可这些都太没有仪式感了。还是淹死最好，水能洗净一切。”
　　赵文瑄盯着他，“所以你在杀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同意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不想死在别人手里，被扔在荒郊野外，不想像被垃圾一样处理。她说如果是我动手，她同意。”
　　“你后悔了。”赵文瑄语气很平，“你从动手那一刻就后悔了。所以你给她穿上白裙子，插上玫瑰……你做的这些都是因为你想弥补。”
　　江恒的手开始发抖，赵文瑄继续刺激他，但声音却很轻，“你知道你杀她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你太懦弱，你不敢反抗组织，不敢带她逃，不敢打破你们拥有的一切。你告诉自己杀了她是成全她，这其实只是一个让你逃避的借口。”
　　“不是！”江恒猛地站起来，“你知道什么？你经历过什么？你凭什么评价我？”
　　“我没有评价你，”赵文瑄没有后退，“我只是把你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了。你恨你自己杀了最爱的人，所以你也不想活了。但你又不甘心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你想让人看到你的痛苦，感受到你的无奈，所以你才做了那些，才给我打电话。”
　　沉默了好久，江恒终于开口：“她到死都在为我着想……她说‘把我藏起来……你得好好活着’。我把她放进水里，她没有挣扎，一直在看我，她到死都在看我……”
　　赵文瑄深吸一口气，朝前迈了一大步，向他伸出手，“跟我回去，你不想再见她最后一面吗？她的尸体还在法医那儿，你还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江恒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还可以吗？”
　　“可以。”赵文瑄说，“前提是你得活着，活着才有资格见她。”
　　江恒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忽然笑了，“我带刀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没有人不怕刀。”赵文瑄很坦然，“但你不能死，你死了，望月组织的所有线索就都断了。你得活着，就算是为了兰凌，为了你们曾经害过的人。”
　　江恒慢慢地抬起手，在距离赵文瑄的掌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在了赵文瑄手上，赵文瑄握住那只手，将他从地上拉起。
　　“走吧。”她说。
　　她带着他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江恒停了下来，回头环视了一圈屋内，“赵警官，她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没有闭眼，她想要把我最后的样子记住。”
　　“嗯。”赵文瑄握着他的手腕，“因为她爱你。”
　　楼下，卢渊和几个警员看到赵文瑄带着江恒出来，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卢渊看了赵文瑄一眼，赵文瑄点点头，卢渊才走过来给江恒铐上手铐。
　　卢渊载着江恒的车先走了，赵文瑄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手指这才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苏湘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抽烟。”
　　“你怎么下来的？”赵文瑄瞥了她一眼，“我把车门锁了。”
　　“后备箱。”
　　赵文瑄沉默了，“苏警官，你知道不听从指令的后果吗？”
　　苏湘敏看着她，没有回答，接着她伸出手，把赵文瑄指尖的那支烟抽走“知道。”她说着把烟捻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但我不需要听从你的指令，你不是我的直接上级，而且你需要我在。”
　　赵文瑄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你真是……算了，回去还有活儿，不跟你计较。”